夏临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随后说:“已经记到菜谱上了。”
谢知遥看着那句话,把工作本合上。
窗户开了一会儿,屋里的鱼汤味散了。她收好桌上的碗碟,给相机电池的充电器腾出一块地方,又将周三要带的衣服装进布袋。东西不多,袋子仍然瘪着,放在椅子下面,像随时可以拿起就走。
周三下班前,邵姐陪她检查相机。
电池、镜头盖、存储卡,一样样对过,谢知遥在租用记录上写了归还时间。
“明天拍一上午?”邵姐问。
“先看,有可能九点多就结束。”
“早点摊忙,你自己找地方站。”
“知道。”
她将相机包背好,赶上回镇里的车。
到五金店时,卷帘门还开着。继父在门口捆一卷水管,抬头看见她,指了指里面。
“饭在锅里。”
谢知遥叫了声叔,侧身进去。
柜台后放着几箱新货,母亲蹲在地上,将一袋袋小零件分进抽屉。看见她,先看了眼包。
“那个就是相机?”
“嗯。”
“别放凳子上,一会儿有人来碰掉。”
谢知遥把包放到里间,转身去洗手。
饭留在电饭煲里,菜用碗扣着。母亲收完最后一袋螺帽,进来坐在她对面,问明天去谁家拍。她说了桂珍的店,母亲便知道了。
“她家四点多就亮灯。你去那么早,人家也顾不上你。”
“我不让她招呼。”
“你又不是去吃饭。”
母亲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低头将桌上一粒米捡进掌心。
谢知遥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母亲起身去弟弟房间,里面传来挪东西的声音。她吃完洗了碗,走到门边,看到床上的几本练习册被摞到书桌上,原本压在枕边的耳机也收了起来。
床单换过,边角拉得很平。
“你弟的东西别乱动。”母亲说。
“我知道。”
“他有时候回来找不着,要说。”
“我不动。”
母亲拍了拍枕头,转身看她还站着。
“就睡一夜,别挑。”
谢知遥抿了一下嘴。
“没挑。”
房间里安静下来。
母亲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伸手摸了一下她肩上的衣料。
“明早穿这个薄了。里面加一件。”
谢知遥说好。
门关上以后,她将布袋放到床边,没有打开弟弟的柜子。书桌只空出一小块地方,够她放手机和水杯。相机包便靠在自己脚边,充电器接上插线板,线从椅腿旁绕过去。
她坐了一会儿,才发现窗帘下摆少了一个钩子,向内耷拉着。
这不是她原来的房间。窗外的方向不同,夜里经过的车声也更近。墙上贴着弟弟写的公式,其中一张边缘翘起来,被风带得轻轻颤动。
她给夏临发消息:“到了,明早五点起。”
夏临回复:“我还没收工。你先睡,不等我。”
“好。你别太晚。”
谢知遥设好闹钟,把手机调低音量。
躺下以后,外面仍有人说话。继父在问一笔货款,母亲说记在本上了,两个人翻了一阵纸,声音渐渐低下去。后来卷帘门落到底,金属撞地的一声响,让她下意识睁开眼。
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在这里过夜。
天花板暗着,楼下传来水声。她看见门缝底下的光停了一会儿,像有人经过,随后也灭了。
第二天闹钟响时,外面还是黑的。
谢知遥很快按掉,摸索着穿好衣服。她把被子叠到床尾,检查相机,拔下充电器,轻轻拉开门。
厨房亮着灯。
母亲背对着她站在灶边,听见动静,回头说:“水在壶里,自己倒。”
“你怎么起了?”
“醒了。”
锅里煮着两个鸡蛋,水还没开。谢知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我去那边吃。”
“拿着,路上也能吃。”
“那儿就是卖早饭的。”
母亲没有接话,用勺子碰了碰锅沿。
谢知遥去洗脸。回来时,鸡蛋已经捞出来,装在一个小袋子里,袋口敞着散热。她接过去,温度透过塑料贴着手心。
“你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
母亲跟着她到前门,把旁边的小门打开。街上只亮着几盏路灯,远处有三轮车慢慢驶过,后斗里装着绿叶菜。
谢知遥跨出去,回头说:“拍完回来拿衣服。”
“嗯。”
母亲扶着门,没有立刻关。
她往前走了一段,再回头时,门口已经空了。
桂珍的铺子在转角。
隔着半条街就能看见灯,门前支了一块木板,上面放着面盆。桂珍围着旧围裙,袖口挽到手肘,正在揉面。里面一个男人搬着凳子往外摆,见她背相机来,朝后面喊了一声。
“拍照的到了。”
桂珍抬起头。
“来这么早。”
“说好的六点前。”
“还真准时。吃了没有?”
谢知遥摇头。
“坐,先喝豆浆。”
“我先看看,不用管我。”
桂珍已经转身去拿碗,她便把包挪到不碍事的墙边,掏钱放进收款盒里。桂珍看见,喊了一句不用,她说早饭的钱照付,话音落下,对方手里的面也不能放,便随她了。
铺子里很热。
谢知遥刚从外面进来,镜头上蒙了一层薄雾。她没有急着擦,站在一旁等温度慢慢缓过来。桂珍瞥见她相机没举,说是不是灯不够。
“够,还没到时候。”
“我就说多装一盏,他嫌费电。”
门口的男人接话:“前天才换的。”
两个人隔着蒸汽说了两句,又各忙各的。
谢知遥先问他愿不愿意入镜。男人摆手,说拍她就行,自己难看。她点头,记住他走动的位置,尽量绕开。
第一锅包子出笼时,天还没亮透。
桂珍抓着布垫掀盖,白气一下涌上来,将脸遮住大半。谢知遥往侧面挪,举起相机,却只拍到一片发白的雾。
第二张,桂珍已经转过身,背影挡住了手。
她没有叫人再来一次。
客人陆续到了。先是骑电动车的工人,拎着头盔站在门口;后来有人提着保温桶,要带几份豆浆回去。
桂珍收钱、夹包子、报数,手上没停。谢知遥退到墙边,等人少一点才举起相机。有个客人看过来,她便放下,说明自己在拍店主做早饭,不拍顾客的脸。
对方点点头,说自己没洗脸,别拍就行。
她应了,挪得更靠里一些。
忙起来以后,事先写的那几项几乎用不上。
她想拍揉面的手,桂珍已经去收钱;想拍包子的褶,又有人伸手接走。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角度,装零钱的铁盒忽然递过来。
“姑娘,帮我拿一下。”
谢知遥放下相机,接住盒子。桂珍腾出手,将快要滑下去的塑料袋勾回来,才接回去。
“谢谢啊。”
“没事。”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背着相机,倒比谁都闲。
七点多,桂珍忙得额头都是汗。炉火烘着脸,头发贴在鬓边,她用手腕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谢知遥抬起相机,对方恰好看过来,笑了一下。
“这个不能拍,太狼狈。”
她立即放下。
“好。”
桂珍又补:“等我擦个脸。”
谢知遥没有说这样才真实。
她等桂珍去门后擦过脸,回来重新站到案板旁。此时客人少了一点,动作慢下来,面团被切成相近的小块,桂珍用掌根压开,左手一转,右手的擀面杖跟着推过去。
她连拍了几张,终于有一张手和面皮都清楚。
桂珍低着头,没有笑,也不显得疲惫。她只是在做自己熟悉的事。
过了八点,谢知遥坐到靠门的小桌,喝早已不烫的豆浆。
母亲给的鸡蛋还在口袋里。她剥开一个,壳在桌边堆成小片,桂珍看见,问是不是自己带的。
“我妈煮的。”
“方才看你过来,我还以为你从县里赶的。”
“昨晚回来住。”
“你家不就在后头?那方便。”
谢知遥应了一声。
桂珍终于坐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每天最饿的反而是这会儿。她拿了一个卖相不整齐的包子,掰开先吹了两口,才咬下去。
谢知遥握着相机,没有举。
“这时候能拍吗?”她问。
桂珍看了一眼手里的包子。
“吃饭也拍?”
“您不想就不拍。”
桂珍想了想,把掉在桌上的一点馅拢到纸上。
“拍吧。嘴里嚼着的时候别拍,怪难看。”
谢知遥笑了笑。
“好。”
她往后挪了一点,等桂珍咽下那一口。
窗外已经亮了。光从门边照进来,落在桌上,照着一只缺口的碗和桂珍捏住包子的手。桂珍没再看镜头,转头望向街上,像在辨认刚经过的是不是熟客。
谢知遥按下快门。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拍到了。
结束前,她给桂珍看了几张。对方最先挑中的是包好的面坯,说大小都齐,这张好。看到吃饭那张,又放大看自己的脸。
“倒也不像在吃。”
“刚咽下去。”
桂珍笑出声。
谢知遥将后续怎么选、配什么字、哪里可能展出重新说了一遍。桂珍听完,说整理好了再发来,她让女儿帮着看。
“成。”谢知遥说。
她收拾相机,起身时,桂珍塞给她两个包子,让带回去。
“这个别给钱了,没几个。”
谢知遥没有再推,把袋子接过来。
太阳已经越过屋顶。
她沿着老街往回走,路上经过修锁的摊子,摊主正从车后卸工具箱。有人扫门前的水,有人把昨晚收进去的架子重新搬出来。她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拿相机。
回到五金店,母亲正在柜台上贴一张新写的欠条。
“这么快?”
“差不多了。”
“吃了没有?”
“吃了。还拿了包子。”
母亲接过去,摸了一下袋底。
“还是热的。”
谢知遥去里间装衣服,检查插线板旁边有没有遗漏。出来时,母亲坐在柜台后吃包子,见她相机还拿在手上,问拍得怎么样。
她把屏幕调出来,递过去。
母亲不会按,她便一张张往后翻。看到桂珍擀皮那张,母亲凑近了些。
“她这个手快,做多少年了。”
再往后,是桂珍坐下来吃早饭。
母亲停了一会儿。
“她天天给别人做,自己倒吃得晚。”
谢知遥握着相机,没有翻页。
母亲看完,把目光移回手里的包子。
“你拍这些,有人看?”
“还不知道。想试试。”
“别耽误班。”
“没耽误。”
这一次,母亲没有再接着劝。
谢知遥收好相机,提起布袋。出门前,母亲叫住她,指了指里间。
“充电那个拿了没有?”
“拿了。”
“再看看。”
她便又回去看了一遍。插线板上只剩弟弟台灯的插头,自己的充电器确实已经收好。
再出来时,母亲正在给客人找东西,背对着她,蹲下去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谢知遥站在柜台外,看见母亲将几种不同尺寸的零件摊在手里,让人挑。
她没有拿相机。
等客人选好,母亲抬头看见她还在,说:“没落下就走吧,车别赶不上。”
谢知遥点头,提着袋子出了门。
到车站坐下,她给夏临发了一张只有蒸笼和面坯的照片。
“拍完了。”
夏临很快回复:“吃早饭了吗?”
谢知遥低头摸到口袋里剩下的那只鸡蛋,笑了一下。
“吃了。还带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