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名单之外

写完日期,谢知遥把笔放在本子中间,没有立刻合上。

那一天还隔着十来天。往前数,是两次晚班、一批要交的折页,还有陶姐女儿说可能介绍来的一个客人。

她看了一会儿,在日期旁边添了两个小字:休息。

第二天店里刚开门,邵姐就让她找一份旧文件。

是县文化馆以前做过的活动册。谢知遥按年份翻出来,邵姐看了封面,摇头说不是,又想了片刻,改口:“前年秋天的,里面有老街照片那本。”

文件夹里有十几份相近的名字。她逐个看缩略图,终于找到,打了一份样张。

快十点,一位穿深蓝外套的女人过来取。

邵姐叫她周老师。两个人认识,说了几句馆里最近的活动,女人翻开样张,指着中间一页问还能不能改成横版。

谢知遥站在旁边记尺寸。

女人的视线从屏幕转到桌边,停在一张裁缝铺的照片上。

那是陶姐临时加洗的,谢知遥还没装袋。画面里,陶姐正低头压平一条裙子的下摆,桌上放着软尺,窗边有几缕没收好的线。

“这个是客户自己的照片?”

邵姐往那边看了一眼。

“她拍的。”

女人抬头看谢知遥。

“你做摄影的?”

“平时也接一点。”

“还有类似的吗?”

谢知遥没有马上把整个文件夹打开。

“店面的有。人的照片,有些得问过才能给您看。”

女人点头,说不着急,随后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的通知。

县里在做一组关于街巷生活的小型摄影展,公开收作品,主题没有定得很窄,商铺、住家、劳动和日常都可以。展览放在文化馆的一层走廊,也会有线上展示。

纸上印着报名方式,截止日期在月底。

“不是约稿,也不保证选上。”周老师说,“你有合适的可以投,自己看看要求。”

谢知遥接过纸。

上面有一张往年的现场图。白墙,细框,参观的人站在照片前,有人抱着孩子。

她低头看了两眼,先问:“要交钱吗?”

“不交。别的都写在后面,作品得是自己拍的,涉及人物也要处理好。”

“好,谢谢。”

周老师把样张收进包,接着和邵姐确认册子的页数。谢知遥将通知放到键盘旁边,继续记修改的地方。

那张纸一上午都在那里。

有客人来,她就把它往旁边挪一点;要裁纸,又将它压到本子下面。午休坐下来,她才完整看了一遍。

不需要单位推荐,也没有要求必须是摄影协会会员。

这一条她看了两次。

以前她在网上见过类似的作品,署名下面常跟着许多她不熟悉的机构和称号。她知道自己能交一组让客人满意的照片,却没有想过,那些照片也能从手机和店铺页面里拿出来,挂到别的地方。

冯倩端着饭过来,瞥见通知。

“你要报名?”

“还没想好。”

“投呗,又不收钱。”

谢知遥笑了笑,把纸折回去。

下午忙完,她将电脑里自己能用的照片重新看了一遍。

有老街安装好的招牌,有雨后关了一半的卷帘门,还有那天沿河走时拍过的空台阶。真正让她停住的,仍是有人在里面的那些。

陶姐的手,肖燕扶着椅背看镜子的侧影,母亲站在货架旁的那张照片。

鼠标停在母亲脸上,谢知遥没有点开大图。

母亲说过不往网上放。

她把这张移出临时建立的文件夹,又将李珊和陈玟的照片也留在原处。最后剩下两张店面和一张没有顾客的理发椅,看起来像从什么地方少了一大块。

她关掉文件夹,拿出手机,给陶姐发了消息。

先说有个公开征集,再说明可能展出,也可能放到网上,照片会署她的名字。消息打得有些长,她重新删去几句绕弯的话,最后问:“您愿不愿意让这张参加?不愿意也没关系,跟之前拍店里的照片是两回事。”

陶姐晚上才回。

“是能替店里宣传吗?”

谢知遥想了想。

“有人可能会看见,但不是广告,也不一定选得上。”

那边发来一条语音。

“那选上再跟我说?”

“得先问过您,我才能投。”

陶姐回了个“行”,过了一会儿又问照片下面会不会写店的名字。

谢知遥把目前知道的说明发过去,答应正式提交前让她看配文。

做完这些,她反而没有先前那么激动了。

她新建一页文档,打下“作品说明”,光标在后面闪了很久。手艺、生活、街巷,几个词来回出现,她读一遍,自己先觉得不像那间店。

她将它们删掉。

陶姐到底做了什么,她是知道的:上午拆腰,下午等客人试衣,衣服不合适还得改。有一回电话响了,手里的线没断,她用肩膀夹着手机说话,针停在线边。

这些都比那几个词具体,可写在文档里,又散得像随手记下的事。

夏临打来视频时,她还对着空白处坐着。

“忙什么?”

谢知遥把那张通知举到镜头前。

夏临凑近看了半天,说字太小。她便拍照发过去。

“你要投?”

“想试一下。”

“挺好啊。投哪张?”

“还没定。能用的不多。”

谢知遥讲了陶姐的照片,随后说:“我妈那张也合适,但她说过不能发。”

“那张确实好。”夏临停了停,“不过她已经说过,就先留着。”

“嗯。”

夏临低头读通知,问了一句:“要一组?”

“三到六张。同一个题目。”

“你现在有几张?”

“真正能放一起的,可能两张。”

屏幕里,夏临抬起眼。

“还有时间,再拍呢?”

谢知遥没回答。

她当然想过。但过去拍照,有客人,有约好的内容,拍完知道该交给谁。现在为了自己要做的一组照片,去敲别人的门,她不知道对方凭什么答应。

“我不是说非得拍够。”夏临说,“只是你要是有想拍的,可以先问问。”

谢知遥看着桌上的通知。

“我想拍那些一直在小店里做事的人。”

话说出口,她才觉得比“街巷生活”清楚一点。

“修鞋的,裁缝,还有开小吃店的。每天都在,谁经过都能看见,但真拍的时候,又不只是招牌。”

夏临点头。

“那你就这样写。”

“这样能交?”

“先这样写。你总不能先替他们说一大堆,回头再找照片配。”

谢知遥低头笑了一下。

她把刚才那几句话记下来,没再急着写成一段漂亮的话。

周末,她抽午休时间去了一趟菜市场后门。

那里有个修鞋摊,雨棚搭在两家店中间。她以前来换过鞋底,知道摊主姓葛。工具放在改过的旧抽屉里,鞋跟按大小分开,最里面有一台小机器。

葛师傅见她停下,先看她脚上的鞋。

“哪儿坏了?”

“鞋没坏。”谢知遥说,“想问您件事。”

她没带相机,只拿手机给对方看了陶姐同意展示的那张照片,说明自己想拍什么,用在哪里。

葛师傅看了两眼。

“上网啊?”

“有可能。”

“那不拍。”

他说完便低头继续做活。

谢知遥握着手机,先前在路上想好的几句话全停住了。

“好。”她说。

葛师傅拿锥子对准鞋底,又抬了一下头。

“不是说你不好。以前有人拿手机对着我,问我一天挣多少。拍完走了,我也不知道拍到哪儿去了。”

“我明白。”

“你们找别人吧。”

谢知遥收起手机,没有再问。

走出市场,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给夏临发了两个字:“碰壁。”

夏临当时没空,过了半小时才回复:“怎么了?”

她把经过简单说了。

夏临说:“那就换一家问。午饭吃了没有?”

谢知遥这才想起饭盒还在店里。

回去的路上,她没有觉得葛师傅不近人情。可被直接拒绝的那一瞬,脸上还是热的。她绕开一辆卸货的车,心里反复想着,下次开口是不是该更简单些,不必一开始就讲那么多。

周一傍晚,陶姐打来电话。

“你上次说拍人的,我隔壁卖早点的桂珍问能不能拍。”

谢知遥走到店门边。

“您跟她说了?”

“她看见我那张照片,问谁拍的。我就说你最近还想拍。她早上忙,你要来,得赶早。”

谢知遥先记下联系方式,随后直接打过去。

对方嗓门很亮,听她讲完,问了两次会不会收费。她都回答不收,这是自己准备的作品,对方可以先看,确认愿意了她才用。

桂珍答应了。

“那你六点前到。再晚人多,我顾不上招呼。”

谢知遥低头看排班。

下一次休息正是她与夏临圈好的那一天。

她没立即答应日期,先说晚一点回复。挂断后,她翻出两人的聊天记录,那个约定还在那里,夏临说周六晚到,周日不用赶早,睡醒再碰面。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给桂珍回电话。

“这周不行,您下周同一天方便吗?”

“都一样,我天天开门。”

“好,那约下周。我去之前再跟您确认。”

事情定下来,她才发消息告诉夏临。

夏临问:“这周有事?”

“跟你约好了。”

对方发来一个笑脸,接着说:“也不是一点时间都不能改,你真有急事可以讲。”

“不是急事。下周也能拍。”

谢知遥打完,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这周想睡醒再出去。”

夏临回复:“同意。”

她放下手机,将拍摄时间写进工作本。两个日期隔着一周,没有挤在一起。

晚上,谢知遥重新打开那页作品说明。

这一次,她没写“平凡中的不平凡”。

她写陶姐做完一条裤子,还得等客人试;写自己去过的修鞋摊,摊主不愿意被拍;写早点铺愿意让她去,但要赶在六点前,因为之后没有空。

写完,她读了一遍,把修鞋摊那段挪进自己的笔记。那不是她能拿来展示的照片,也不必让别人的拒绝变成自己的故事。

文档里最后只剩一小段。

还不够,得等她真正去过早点铺以后再补。

谢知遥存好文件,将电脑关掉。桌角放着那张征集通知,折痕已经有些发白。她把它摊平,夹进工作本里,旁边正好是约好的见面日期。

窗外的店铺陆续关灯。

她起身收衣服,准备明天照常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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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以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