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柜台里面

那只小碟子比饭碗宽出一圈,叠在下面不稳。

谢知遥试了一次,还是把它单独放到旁边。柜子的隔板有些旧,她垫了张干净的纸,将两样东西一起推进去。

夏临到家时,她正在整理给客人的照片。

“到了,刚换鞋。”

接着发来一张照片,是摊在桌上的旧菜谱,旁边压着半包纸巾。

谢知遥回复:“早点睡。”

“你也是,别修太晚。”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把最后一张的修改要求记好,关了软件。

母亲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她点进聊天框,停了一会儿,又退出来。上午挂断的电话已经隔了大半天,她仍能记得母亲说“外人”时的语气。那两个字并不响,却像把她和夏临一起推到了店门之外。

第二天上午,继父来拿价目表。

谢知遥正在给客人找零,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张进货单。她先把零钱递出去,才叫了声叔。

“顺路过来。”他说,“你妈说弄好了。”

“好了,在里面。”

她从柜台下拿出纸袋,将几张价目表抽出来,让他看字的大小。继父退了半步,眯着眼念出两项,说这样行,比自己写的清楚。

他伸手摸了摸封边。

“这个沾水没事吧?”

“擦一下没事,别泡。也别再拿订书机打孔,水会进去。”

“那贴起来。”

“贴柜台里面,别对着太阳。”

她找出两段剩下的双面胶,放进袋子。继父没有急着走,隔着柜台看了眼后面的新机器。

“新买的?”

“嗯。”

“你在弄?”

“刚学。”

他点点头,说学会了好,又低头把纸袋折了两折,折到一半,发现会压着价目表,便重新展开。

谢知遥把一片硬纸板塞进去。

“这样拿。”

他接过去,站着没动。

店里只有打印机在响。冯倩在后面清点纸张,隔着货架看不见人。继父朝门外望了望,才问:“你跟你妈这两天怎么了?”

谢知遥手还扶在纸袋边。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问她就说没事,吃饭又不痛快。”

他将进货单换到另一只手。

“是不是家里又问你要钱了?”

“没有。”

“没有就好。店里这阵子是压货,也没到差你那一点。”

谢知遥抬头看他。

他皱着眉,像对自己猜错了有点不耐烦,接着说:“你妈那个人,操心完这个操心那个。你有空跟她说两句,别都闷着。”

她没有答应马上打电话。

“我知道了。”

继父看了眼时间,说还要去拿货,夹着纸袋走了。门口停着他的车,后斗绑着两卷软管,绳子松了一处。他绕过去重新勒紧,才开车离开。

谢知遥站在柜台后,直到有人问能不能扫描,才转过身。

母亲还没有告诉他。

这个念头让她先松了口气,随后又有一点说不清的不安。家里的事情像暂时被塞进抽屉,只要不拉开,表面仍然摆得整齐。

下午,方敏打来电话。

谢知遥接起来,先听见那边有人叫唐姐帮忙复印,随后方敏说:“知遥,你那个拍照的活,这周还接不接?”

“接。什么照片?”

“老街有家裁缝铺,想拍几张店里的样子,放手机上让人看。她不太会弄,问到我这里了。”

方敏说了店名,谢知遥知道地方。门脸很窄,招牌褪了色,窗上挂着几件改过的裙子。以前上学经过,总看见老板娘坐在门边踩缝纫机。

“拍店还是拍衣服?”她问。

“你自己跟她说,我把号码发过去。钱也你们谈,我没替你报。”

“好,谢谢方姐。”

对方很快加了她。

老板娘姓陶,开门见山,说自己不是卖衣服,是改衣服,裤脚、拉链、腰围都能弄,最近想让女儿帮忙在手机上发一发。她发来几张自己拍的照片,光线暗,挂在墙上的裤子被拍得歪斜,桌面又堆满线轴和布头。

谢知遥问清需要,报了拍摄和整理图片的价格。

陶姐隔了十几分钟回复:“有点贵,方姐说你拍得好,能不能少一点?”

她重新看了一遍要求,把原本可选的部分删去,只留店面、工作过程和几件改衣前后的对比,报了一个更低的价。

“这个价按这些拍,成片八张。要多拍另外算,先跟您说清楚。”

陶姐同意了,问周四能不能来。

谢知遥周四轮休。

她打下“可以”,还没发出去,先看了一眼日历。

回镇上拍照,裁缝铺离五金店只有两条街。

她已经能想到母亲会问什么: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回家;既然有空,为什么上周不回来。

屏幕暗下去,她重新点亮,将那两个字发了出去。

约定上午九点,陶姐付了定金。

谢知遥把地址和要求记进本子,又去跟邵姐确认相机能否租用。手续都说好以后,她才给母亲发消息。

“周四回镇上拍东西,中午到店里吃饭。”

母亲过了一阵回复:“拍什么?”

“一家裁缝铺,接的活。”

“你们店里的?”

“我自己接的,休息时候做。”

这次母亲没有立刻回。

谢知遥收起手机,继续检查下午要交的折页。快下班时,母亲才发来一句:“知道了。”

她把这件事告诉夏临时,夏临正在吃晚饭。

“你想回去吃饭?”

“总不能一直不见。”

说完,她又改口:“也想看看。”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夏临说:“那就去。”

谢知遥原本以为她会问要不要陪,或提醒她别又受气。可夏临只是问拍什么、准备几点到,听完说裁缝铺应该能拍到很多手上的细节。

“我也是这么想的。”

“回来给我看能看的那几张。”

“嗯。”

周四早上,谢知遥背着相机包上了车。

陶姐的店比她记忆里更挤。门口摆了一只矮凳,里头靠墙堆着客人送来的衣服,每一件都用小纸条别着名字。熨斗搁在铁架上,底下垫了一块发黄的布。

陶姐见她来,先忙着收拾。

“太乱了,拍出来不好看。”

谢知遥把相机包放到凳子上。

“工作的东西留着,别全收空。”

陶姐有些迟疑,手里还抱着一堆线轴。

谢知遥指了指桌面:“这边腾一点就行,衣服按平时放。”

开始拍的时候,陶姐不肯坐,站在机器旁边笑,手不知道放哪儿。谢知遥拍了两张,让她看看,她自己先摇头。

“跟证件照似的。”

“您平时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这镜头在,我不会做了。”

谢知遥把相机放低,问起桌上那条裤子改哪里。

陶姐一边解释一边拿起来,比着腰说要收多少,又抽出里面的针脚给她看。说到客人嫌原先改得不合适,她语速快了,手上也跟着动,没再顾得看镜头。

谢知遥退开半步,重新举起相机。

拍到一半,有个女人来取裙子。陶姐让对方去帘子后面试,自己继续整理桌面。女人试完出来,说腰还稍微松一点,又看了看谢知遥。

“这是你女儿?”

“不是,方姐介绍的,来拍照。”

女人盯着她看了两眼。

“你是不是老许家那个姑娘?”

谢知遥放下相机。

“是。”

“你妈前天还跟我说,你现在在县里,难得回来。”

她握着相机的手紧了一下。

女人接着问工资有没有三四千,房租贵不贵。谢知遥简单答了,陶姐拿软尺去量裙腰,将话接回了衣服上。

几分钟后,那人走了。

店里重新剩下机器转动的声音。

陶姐低着头说:“她就爱问,谁都问。”

“嗯。”

谢知遥调好焦距。

上午的活结束得比预计晚。她给陶姐看了初选,约好交图时间,又把几件衣服恢复到原来的位置,才背包往五金店走。

经过巷口,她买了两块豆腐。摊主将袋口拧紧,递给她,说慢点拿,别磕散。

她一直提到店门口。

母亲坐在柜台里面剥蒜,听见脚步,先看了看她背上的包。

“拍完了?”

“嗯。”

“买什么了?”

“豆腐。”

“家里有菜。”

嘴上这样说,母亲还是接过去,提到后面。谢知遥把包放在椅子上,看见那几张价目表已经贴起来了,双面胶沿着四个角压得很平。

继父不在。母亲说他去送货,今天只有她们两个吃。

谢知遥洗了手,帮忙端饭。

桌上是炒青菜、一小碗剩肉,还有刚切开的豆腐。母亲浇了酱油和香油,撒上蒜末,没有坐下,先去门口看了一眼。

吃到一半,母亲问:“一上午能挣多少?”

谢知遥说了收费,又说相机要付租金,回来还得整理照片。

“还不是拍完就行。”

“嗯。”

“那也比歇着强。”

母亲低头吃了一口饭。

谢知遥看着她头顶新长出来的白发,想问最近睡得怎么样。没等她开口,母亲又说:“店里的正经班不能耽误。”

“没有,今天轮休。”

“别为了这个,把那边丢了。”

“不会。”

话到这里停下来。

谢知遥把豆腐夹进碗里,筷子用力了一点,夹断半块。母亲将勺子推过来,让她用这个。

她接住。

过了一阵,母亲问:“她回去了?”

谢知遥知道问的是谁。

“星期天下午走的。”

“以后都这么来?”

“不一定,得看休息。”

母亲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谢知遥把勺子搁下,没有避开。

最终母亲说:“我没那么快想得开。”

她点头。

“我知道。”

“你别以为我今天让你回来吃饭,就是不管了。”

谢知遥低头看了一眼饭碗。

“我没这么想。”

前店传来一声询问,有人要买插头。

母亲立刻站起来,谢知遥也跟着放下碗。母亲已经走到门边,又回头说:“你吃你的。”

她坐回去。

母亲在外面问要几脚的,客人说拿旧的来了。柜门开合,价钱报出来,和从前没有分别。

谢知遥慢慢把剩下的饭吃完。

去水池边放碗时,她看见那张照片。

没有摆起来,也没有压在旧报纸下。母亲把它连同纸套放进了柜台后面的玻璃柜里,旁边是几本账册和一只装收据的饼干盒。纸套开口朝外,露出一点浅色的相纸边。

她站了片刻,没有伸手拿。

下午离开前,谢知遥去柜台帮忙找了一次零。母亲从后面出来,递给她一个塑料袋,是没吃完的两块豆腐,另装了一小盒炒肉。

“回去放冰箱。”

“好。”

“相机贵,坐车别睡过头,东西丢了。”

“知道。”

谢知遥背好包。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下次休息提前跟你讲。”

母亲没有应下,只低头把零钱放回抽屉。

她等了一会儿,转身往车站走。

走出那条街,手机响了,是陶姐发来的消息。

“客人刚才问照片什么时候能看。辛苦你,做好发我。”

谢知遥回了约定的日期,把手机收起来。装菜的袋子勒着手指,她换到另一只手,重新扶正肩上的相机包。

还有二十多张照片要挑。

她到站后找了个座位,把袋子稳稳放在脚边,翻开工作本,记下上午拍摄时答应调整的两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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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以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