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挡上的螺丝锈住了一颗。
谢知遥换了把螺丝刀,蹲在门边,掌心抵住刀柄慢慢拧。送货师傅把机器停在台阶下,拿垫板铺出一道斜坡,邵姐在里面挪纸箱。
最后半圈拧开时,门挡忽然松脱,落在她鞋边。
她捡起来,连同螺丝装进一个空信封,放到柜台抽屉里。
门扇往后多让了一点,机器终于能过。
几个人推着底下的轮子,走一段停一段。谢知遥站在旁边看距离,提醒后面的线别挂住。等机器在预留的位置落稳,店里像突然少了一块地方,原本能并排走两个人的过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去。
邵姐叉着腰看了一圈。
“先这么放,用起来再调。”
谢知遥去洗了手。指节上蹭了一道黑,肥皂搓过两遍,还留着浅浅的印子。
工程师下午才来。整个上午,她都在机器旁边经过,看纸箱拆出来的配件,看贴在操作面板上的保护膜,却没开机。冯倩笑她跟小孩守着新买的自行车似的。
“说明书看明白了?”
“有些没有。”
“我一页都没看明白。”
谢知遥把自己做了记号的几页翻出来,递给她。
“先看这几个。别的等下午问。”
吃饭的时候,邵姐接了个电话,对着记事本写了几行字。挂断后,她把本子推过来。
一家做净水设备的门店周末开业,要印宣传折页,明天傍晚取。五百份,文件中午发来,对方问能不能赶上。
“能做就留店里,来不及还送老地方。”邵姐说,“别为了试机器,把人家开业耽误了。”
谢知遥看了一眼要求。
“下午问过再定。”
那句话答得很稳,她自己却有些紧张。
过去送出去的活,成品回来,挑出不合适的地方,重做也有人接着。现在机器摆在这里,纸在这里,哪里压歪,哪里划坏,都得自己看见。
她把饭盒盖好,先去检查客户发来的文件。
两点刚过,工程师到了,带着一只磨白边的工具包,外套都没脱,先问插座在哪儿。
培训从最基本的地方开始。
开关顺序,纸怎么放,规格怎么设,出现异常先看哪里。谢知遥站在侧面,听一段记一段。工程师让她上手时,她把袖口往上折了两折。
头几张用的是废纸。
机器短促地响了一阵,纸从另一端出来,她拿起来折好,看接缝。第一张勉强对得上,换了正式纸张,位置却又偏了。
她以为尺寸输错,重新核了一遍。
工程师接过去,对着灯看了看。
“纸也有差别,不能一个数用到底。先试,再批量做。”
他没有替她全部调好,只指出哪处该动,让她再来。
第三次,折边齐了。
谢知遥用指腹顺着压痕摸过去,又放平,量了一遍。
邵姐在旁边说:“行,剩下的你们记。我去前头。”
店里一直有人来。冯倩听到一半,被叫出去打印材料,回来后,机器已经换了一种设置。谢知遥给她指了自己记下来的位置,两个人各做了一次。
快四点时,她们开始试那份净水设备的折页。
客户的文件看着整齐,折出来却不合适。有一列小字压在了折线上,二维码离边太近,折好以后不太好扫。
谢知遥把样张摊开,重新在电脑上调整。
客户不耐烦。
“设计那边都做好的,别人能印,你们怎么还要改?”
电话开着免提,工程师正在收工具,闻言朝桌上的样张看了一眼,没说话。
谢知遥拿起手机,把折前折后的样子拍过去。
“内容不改,只挪位置。您看这行字,折起来会压住。”
对方隔了一会儿问:“那要另外收费?”
“这次不用。”
“那你们弄吧,反正明天我要拿。”
谢知遥没有立刻挂电话。
“改好还得您确认一下。”
对方叹了口气,说行。
她把调整后的图片发过去,留了记录,才重新打样。
工程师要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把本子上最后两个问题问完。对方留了电话,让她碰到不清楚的先拍面板,别自己拆。
她点头,送走人,回到桌边。
手机屏幕亮着。
母亲的未接来电,两个。
时间相隔五分钟。下面跟了一条消息。
“忙完回我。”
谢知遥站着看了一会儿。心里原本因做成样张而生出的一点轻快,慢慢往下沉。
她想起昨晚那句“随你”。
冯倩抱着纸经过,问这些放哪儿,她侧身让开,指了指底层货架。等冯倩走远,才拿着手机到后门拨回去。
“刚才机器培训,没看见。”
母亲那边有翻塑料袋的响声。
“你屋里原来那个插线板,蓝边的,收哪儿去了?”
谢知遥怔了怔。
“柜子最下面,装旧线的袋子里。”
“找过,没有。”
“还有个鞋盒,在后面。”
母亲走动了一阵,声音离手机远了些。谢知遥听见抽屉拖开的声响,接着是盒子被掀开的声音。
“看见了。”
“怎么了?”
“外面插座不够。你叔说先找一个。”
谢知遥低头看台阶上的蚂蚁。几只聚在一粒碎饼干旁边,来来回回地走。
母亲没有挂电话。
她也没有。
隔了一会儿,母亲问:“你那个新机器,今天学了?”
“嗯。”
“学会没有?”
“基本的会了,还得多做。”
“那么贵的东西,弄仔细点。别弄坏了赔钱。”
“知道。”
话到这里,像已经可以结束了。
谢知遥却仍站在原地,等母亲接着说。她不知道是在防备那句“想好没有”,还是想听到一点别的。
最后母亲只说:“那你忙。”
电话断了。
她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映出一点模糊的脸。
再回店里时,邵姐正翻她们试出来的几张废纸。听见脚步,抬头问:“家里没事吧?”
“没急事。”
邵姐点点头,把样张递给她。
“对方确认了。今天别急着全做,先把稳定性看好。”
谢知遥接过来,站到机器前。
傍晚,她们做出了一小批。
同样的动作重复几十次,比培训时更容易露出问题。纸没有放齐,一点点偏差就会留在成品上。谢知遥把合格的放一边,不满意的单独留着,记下当时的设置。
窗外渐渐黑了,冯倩伸手开灯。
灯一亮,纸面上的颜色显得冷了一些。
邵姐过来看进度,问她明天能不能按时交。谢知遥看了眼已经做好的数量,没有把话说满。
“上午再做一批看。中午还不稳,就按您说的送出去,来得及。”
“行。”
邵姐将旁边的空箱子扶正。
“还有个事。以后多出来这部分活,不能还是原来的钱。等做顺了,下个月起每月给你加三百,忙到下班以后另外记。”
谢知遥转过头。
邵姐继续说:“也不是都压你一个人身上。冯倩得学会,你休息不能断。你把容易错的地方写下来,放边上。”
“好。”
她答完,才又问:“从下个月一号算?”
“对。”
“那我记工作本上了。”
邵姐笑了笑:“记,省得我忙忘。”
谢知遥拿起笔,把日期和金额写下来。三百块不够改变多少事情,但它有一个明确的起点,到了那一天,会出现在工资里。
她看了一眼那行字,翻回前面,继续记试机的问题。
晚上收工前,夏临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个纸箱,封口贴得歪歪扭扭,旁边露出一截鞋尖。
“今天又在拆箱。你那边呢?”
谢知遥把做好的折页摆在桌上,拍了一张。镜头避开客户的联系方式,只留下折边和一小块颜色。
“做出来了。”
夏临很快回复:“顺利吗?”
“不算特别顺利,能交。”
她想了想,又加一句:“下个月涨三百。”
电话几乎立刻打过来。
谢知遥接起时,听见夏临说:“那得吃顿好的。”
“才三百。”
“也可以吃。”
她靠在柜台边,笑了一下。
夏临问她周日是不是轮休。谢知遥翻了眼排班,说是。
“我想过去。”夏临说,“周六下班走,可能到得有点晚。你要是这周想自己歇着,我就下周。”
谢知遥看着玻璃门外的街。
她本来已经想说好,母亲下午那个电话却忽然浮上来。
插线板找到了,培训问过了,没有再说别的。那几分钟的平静很短,她却已经开始担心,周末与夏临见面,会不会使这点平静重新消失。
“知遥?”
“我在。”
她伸手抹掉柜台上的一点纸屑。
她甚至想过,这次不见,也不过晚一周。可晚一周以后呢?母亲下一次若仍然好好说话,她是不是又要推迟?
“来吧。”她说。
说出口后,她把手机握稳了一些。
“周日我休息。周六你到了,我去接。”
夏临问:“是不是有别的事?”
“没有别的安排。”谢知遥停了一下,“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没说我们的事。”
“嗯。”
“我刚才有点怕。”
店里只剩她,机器已经关了,平时不觉得明显的钟声变得清楚。
“怕她知道又难受,也怕她再跟我吵。”她说。
夏临没有马上答话。
谢知遥低头,拿指甲蹭了蹭手机壳边缘。
“但我想见你。”
“我也想见你。”夏临说,“车票我先看,到站时间发你。”
她没有劝谢知遥不要害怕,也没有说母亲迟早会接受。话往下接得很实在:车程多久,周六她几点下班,到得太晚就先回住处,第二天再碰面。
谢知遥一项项听着,慢慢不再盯着门外。
第二天中午,那批折页全部做完。
她和冯倩对着数量清点,按份装箱,最上面留出一张给客户验货。对方提前过来,看了几眼,拿手机扫过二维码,付清尾款,说下次可能还要补。
人走后,冯倩伸了个懒腰。
“总算不用盯着这个颜色了,我闭眼都是蓝的。”
谢知遥把最后几张废纸归到一起,从里面挑出有代表性的几张,在空白处写明哪里不合适。冯倩凑过来看,指着其中一张说这张该留,自己差点也那么放。
她将它放到最上面。
快下班的时候,母亲发来照片,是五金店写在纸上的几种商品和价格。
“你叔说想做那种擦得干净的价目表。字大点,他眼睛看着费劲。”
谢知遥点开看,发现有一行被划了两次,最终价格辨不清。她圈出来发回去,问到底是多少。
母亲重新写好,又拍一遍。
两个人只说价目表。尺寸、数量、放在什么地方,问清楚以后,谢知遥报了店里的价,没有擅自免单。母亲说可以,让她有空做,不着急。
末了又问:“这礼拜真不回?”
她看着消息。
夏临的车票信息还在另一个聊天框里。周六晚上八点十七分到站,她已经记下来了。
“这周不回。”她回复,“做好先放着,你们来进货的时候拿也行。”
母亲回了一个“好”。
谢知遥坐了一会儿,开始排版。
那张价目表很简单。她选了清楚的字体,把名称与数字对齐,四周多留一点空,方便裁切和封边。
排到最后,她想起继父说眼睛看着费劲,又把字放大了一号。
纸张有限,她重新调了一遍行距。预览里,每一行都看得清楚,最下面也没有挤出去。
她存好文件,关掉窗口,在工作本上写下待确认。
旁边另一页,是她昨天记下的培训内容。墨迹已经干透,新添的三百块夹在日期与备注之间。
谢知遥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柜台。
还有一天,夏临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