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件衣服叠好,谢知遥把空衣架拢在一起,挂回窗边。
桌上那页问题还没写完。她坐下来,添了拍摄时间和照片用途,再将本子拍给李珊,说最好让对方直接来问,隔着人传话容易漏。
李珊很快发来一张名片。
女人叫肖燕,在县里开理发店。她看过那组照片,想给店里拍几张,也拍两张自己工作时的样子,用来放在介绍页面上。
谢知遥通过好友申请,先没有报价。
她问清楚店的位置,要拍多少人,有没有特别想要的样子。肖燕发来几张别人的宣传图,灯很亮,背景干净,理发师站在整面镜子前,连工具都摆得整整齐齐。
谢知遥看完,回复:这些用了灯和场地,你店里不一定能拍成一样的。
肖燕过了一会儿才说,差不多就行,不用一模一样。
她没有顺着这个“差不多”答应。
第二天午休,谢知遥拨了电话过去,把能做和不能做的讲了一遍。可以拍门头、店面、工作台和自然一点的人像,但她没有额外的灯,也不会把店修得像另一间。
肖燕听完,说那就先来看,隔着手机确实说不明白。
“你是拍李珊她们那个,对吧?”
“嗯。”
“我看着挺好。不过我这个就是普通的照片,不拍那种。”
谢知遥拿着手机,停了片刻。
“她们也是普通照片。”
那边安静了一下。
“我知道,我就是不会说。”肖燕很快改口,“我是说不用拍得太亲热,就店里做事的样子。”
“那得看现场。”
她没有再绕着那句话讲,约好时间,挂了电话。
下午不忙时,谢知遥跟邵姐说了这件事。
她想租用店里的相机半天,时间挑没有预约的时候,用过按时归还。不是只借这一次便算了,以后真有别的活,也得先有个说法。
邵姐看了看她。
“有人找你拍?”
“一家理发店,先去看,还没接。”
“多少钱的活?”
“没谈。”
邵姐翻了翻后面的预约记录,说下周一上午能用,下午店里有人要拍照。
“机器别带出去淋雨。用前用后都看一遍,店里的卡不拿,自己备一张。”
租用的钱也当面说好。
谢知遥记下,没有因为数目不大便含糊过去。她现在做的图、借过的东西、工作和休息的时间,都得一点点分清楚。
晚上,她将成本重新算了一遍。
相机租金、交通、筛图修图要用的时间,加在一起,再看自己原先想报的价,便有些低了。
她把那个数划掉。
这不是出去帮朋友拍几张。对方要拿去用,她就得按说好的交出来,来回修改也要先讲范围。
星期六下班,谢知遥先去了肖燕的店。
店在旧菜场后面,一侧是卖调料的,另一侧修鞋。门头上写着“燕子美发”,下面贴了一行小字,洗剪吹的价格从旧纸上覆盖过两次,边角有些卷。
推门进去,先闻到洗发水和热毛巾的气味。
肖燕正给一个客人吹头发,见她进来,抬手指了指里面的椅子,等吹风机关掉,才走过来。
她比照片里显得年轻一点,头发盘在脑后,围裙上沾着碎发。手背有几道细口子,洗过水,边缘发白。
“你先看看,东西是不是太多?”
谢知遥站起身,在店里走了一圈。
地方不大,白天前面的光应该够,后面洗头区暗。镜子边贴着几张发型图,工具车里塞满梳子和夹子,最里面还有个电饭锅,盖上搭着一块干布。
“拍的时候,跟工作无关的先收一收。工具不用全藏。”
“乱着能好看?”
“能看出来是干什么的。”
肖燕将桌上一只纸杯拿起来,又放下。
“我就怕人家看了嫌小。”
谢知遥看向她。
“照片拍完,客人还是要来。”
肖燕静了一下,点头。
“那也是。来了发现不一样,更不好说。”
她们沿着店里讲了几处角度。门口能拍一张,靠窗的椅子能坐人,做头发时尽量别挡住手。镜面里照进来的杂物要挪,但不需要临时买东西来摆。
肖燕问能不能把隔壁店拍掉。
“可以选角度,不一定拍进去。”
“价钱呢?”
谢知遥报了一个数,说明包括哪些照片。
肖燕皱了下眉,说比自己想的贵,能不能少一点,图不用那么多。
谢知遥没有立刻降。
她把数量减下来,重新算了一次。肖燕又问能不能多送两张,谢知遥说拍得合适可以留,但不先保证。
两人谈了十几分钟,才把事情定好。
肖燕拿出手机,转了说好的定金,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小店,什么都得算。不是故意跟你磨。”
“我也得算。”
谢知遥说得平常。
肖燕看她一眼,也笑了。
星期一早上,谢知遥拿好相机过去。
理发店比前两天整齐,电饭锅和多余的纸箱收到了后面,工具仍在。肖燕换了件素色上衣,却把围裙摘掉,站在镜子前问这样行不行。
谢知遥看了看。
“拍工作的时候,还穿围裙。”
“这个有点旧。”
“洗干净就行。”
第一组拍店面,肖燕站到外面等。谢知遥调整了几次位置,避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又让门口留一点自然的亮处。
做完,她给肖燕看。
对方俯身看了好一会儿。
“还真没那么挤。”
“东西收过了。”
“平时忙起来,顾不上。”
第二组要拍工作场景,肖燕叫来的熟客已经到了。是位住附近的阿姨,本来就准备来剪头发,知道要拍照,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
谢知遥先问能不能拍到脸,照片会放在哪里。
阿姨说可以,又问能不能把下巴拍小一点。
肖燕在旁边笑:“你坐好就行,别难为人。”
谢知遥没有答应改脸,只说会先给她看。
客人坐下,围布系好,肖燕重新拿起剪刀。刚开始她总看镜头,手上的动作反而停着,谢知遥便放低相机,让她先照平时的办法做。
碎发落在围布上。
肖燕渐渐不再顾着旁边,低头分开一绺头发,问客人耳边要不要露出来。阿姨说照上回那样,别太短,过几天还要出去吃饭。
谢知遥就在这时候拍了几张。
肖燕的脸映在镜子里,一半看得清,一半被客人的头发挡着。手里的梳子举得很稳,剪刀合上时,她的目光没有偏开。
拍完,阿姨凑过来看,说还是干活的时候像她。
肖燕看了一阵,没有要求换。
最后拍肖燕自己的照片,她又不自在起来。
双手放在身前,像来办什么手续,笑了两次,嘴角都有点紧。谢知遥让她坐到平时用的椅子上,不用对着镜头,先休息一下。
“你跟李珊她们拍的时候,也这么费劲?”
“刚开始也站不好。”
“后来呢?”
“后来顾不上相机,就好了。”
肖燕点头,手里仍捏着一把梳子。
她看向镜子,忽然说这店开了七年,自己竟然没有一张在店里的好照片。手机里不是客人的后脑勺,就是进货单,想找一张介绍用的,只能从别人婚礼的大合照里剪。
“我儿子说剪出来太糊,还非让我重拍。”
谢知遥听着,慢慢举起相机。
肖燕正低头笑,手指碰着梳齿,没有像刚才那样把肩膀撑起来。
快门响了一声。
这一张,对方只看一眼,便说可以。
拍摄结束,谢知遥没有急着收东西。
她让肖燕确认大致方向,又把客人的几张单独调出来。阿姨看过,说可以用,临走还问能不能给自己洗一张小的。
谢知遥记下来,说做好会留在店里。
赶在中午前,她把相机送回去,和邵姐一起查过机身与配件,付了租金。走出门时,才觉出肩背有些累。
她在附近吃了碗面,没有去看相册里刚拍的照片。
回住处,先睡了半个小时。
醒来以后,谢知遥烧水,坐到电脑前,把文件导入。拍的时候觉得不错的,放大也有没对上焦的;看着普通的,连着看几张,反而有能留下的东西。
她一张张分开。
肖燕的手上有细口子,谢知遥没有修掉,只把围裙上特别显眼的一点水渍淡了些。店面仍然小,镜子也旧,照片里的光却让工作台和椅子都能看清。
她做得比给李珊那次慢。
这份慢不是因为喜欢谁,也不是舍不得结束。她得确认交出去的东西对得起收的钱。
快到晚饭时,夏临的消息来了。
没有照片,也没有问候,只有一句:那几本书你不用急着还,放着也没关系。
谢知遥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书已经当面还过了。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
几秒以后,对方又发来一句:对不起,我记岔了。刚收书,看见以前给你挑过的一本,以为也放你那里了。
谢知遥没有猜夏临是故意找话,还是确实想错。
她能想象一个人蹲在箱子旁整理东西,忽然看见熟悉的书,顺手就想发过来。像她自己做好照片,也仍然会有一瞬想让夏临看看。
她回复:之前的都还了,你再找找。
嗯,找到了。打扰你做事了。
谢知遥没有再接。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调图。
心里并不是没有动静。那句记岔了,让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是夏临日常里很自然的一部分,一本书该借给谁,不用想很久就能有答案。
但她没有因为这个,就重新打开已经停下的谈话。
晚上十点,初稿做完。
谢知遥只发了约定数量的预览,让肖燕先看整体,有需要调整的明天集中说。发完,她关电脑,去把饭盒洗净。
第二天中午,对方回复。
大部分都喜欢,只想让一张人像再亮一点,另外问手上的口子能不能淡些。
谢知遥照着调了,重新发过去。
肖燕说这样就好,很快把尾款转来。
她核对数目,交了文件。对方又说以后有客人问,就把她的联系方式给过去,先问过她再接。
谢知遥答应。
这一笔钱扣掉相机租金和来回的花费,剩下的并没有很多。她把每项记好,最后那一行看了两遍,没有嫌少,也没把它当成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凭据。
至少这一单,她从问清楚到交出去,都自己做完了。
下班前,李珊发来肖燕新换的介绍页面。
门头在第一张,工作照在中间,最后是那张坐在椅子上笑的照片。肖燕写了几句店里的地址和营业时间,没有将人修得年轻十岁,也没有把小店说成别的地方。
李珊问是不是她拍的。
谢知遥回了是。
挺好。她昨天还说,你讲价的时候比她还稳。
谢知遥笑了一下。
她只是没急着把自己的时间说得不值钱。
回到住处,她将这次的照片另存好,文件夹下面添了一张表:用了多久、哪里没考虑周全、下回需要先问什么。
写到最后,手机亮起,是工作群里新的排班。
她先记下休息日,再收起本子。
桌面上还有那本旧摄影书。谢知遥翻到上次看过的街边店铺,停了一会儿,随后把今天的一张照片调出来,放在旁边看。
不同的地方很多。
她没有照着它拍,也还没有它那样好,但那些留在镜头里的梳子、剪刀和旧围裙,终于不再让她急着删去。
她把书合好,关掉电脑。
明天仍然上班。那家理发店也会开门,照片挂出去以后,肖燕还得照常给人洗头、剪发,忙起来,工具车大概又会乱。
谢知遥记得那双手,知道自己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