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数核对清楚,谢知遥把附件放回原处,用夹子夹好。
邵姐说下午一起装订,她应了一声,在订单上写下备注,继续做后面的事。
夏临没有再回来。
中午,冯倩问她要不要一起点饭,她照常选了一份。吃完,洗盒子,回消息。等到下班,早晨那阵难受已经淡了,只是从柜台前经过时,她还会想起夏临站过的位置。
那里每天都有人站。
到了星期一,夏临发来消息,说星期三去市里,这回要把剩下的东西一起带走。
谢知遥看完,先问那几本书需不需要带。
有两本想带,另一本你留着看也行。
她打开柜子,将装书的袋子拿出来,对照着夏临发的书名,把要还的放到上面。
明天我休息,回镇。给你送过去。
夏临隔了一阵才回。
好。
后面还有一条。
能坐一会儿吗?
谢知遥坐在床沿,看着那几个字。
她不是再也不愿见夏临。这些天说过的话,自己都记得。缓一阵,不一起吃饭,不打电话,没有一句是把以前的事情抹掉。
可她也知道,坐一会儿,很难只是坐一会儿。
她最后回:下午过去。
第二天回家,母亲先看见她手里的书。
“又拿回来?”
“还人的。”
母亲没再问,叫她把包放下,先吃点东西。锅里有早晨剩的粥,另外切了一小碟咸菜。
谢知遥不怎么饿,还是盛了半碗。
坐到桌边,母亲看了她几次,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她拿勺子的手停住。
“有点。”
“上班太晚?”
“没有。”
“那怎么回事?”
谢知遥低头喝粥。
母亲站在旁边,等了片刻,见她不答,也没有一直追问。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放进小锅,加了水。
“你那边饭要好好吃。别省这点。”
“吃了。”
“看着还是瘦。”
谢知遥没有再分辨。她确实吃饭,也确实有几天没吃好,母亲这句并不全是错觉。
过了一会儿,母亲坐到对面,拿起一把豆角慢慢择。
“店里要是不顺,就说。你叔认识的人也有在县里做生意的。”
“不是工作的事。”
母亲抬头。
谢知遥把勺子放下,没再往下说。
那双手停了一会儿,又继续掐去豆角的两端。细细的筋被拉下来,落在桌角。母亲说那就别熬夜,别一天到晚捧着手机,随后便讲起邻居家的水管坏了。
谢知遥听着,忽然觉得这半碗粥有些难咽。
她并不怪母亲此刻没听懂。
母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如果真的说完,她还能不能这样坐着,替女儿煮两个鸡蛋。
吃过午饭,谢知遥提着书出门。
路上经过文印店,唐姐正弯腰给一位老人指付款的地方。她在门口点了一下头,没有进去,继续往河边走。
夏临的院门开着。
屋里已经有几个封好的纸箱。行李箱放在门边,椅子上搭着准备第二天穿的衣服。夏临听见她进来,站起身,先把桌上的东西挪开。
“放这里吧。”
谢知遥将书拿出来。
“两本在上面。”
“另一本呢?”
“也带来了。”
夏临看向袋子。
谢知遥把最后那本拿出来,放到旁边。
“最近没顾上看,先还你。”
夏临伸手接过,拇指摸了一下书脊,没有立刻装箱。
“喝水吗?”
“嗯。”
她去倒水,谢知遥坐到靠门的椅子上。
屋里没有上次煮汤的气味,窗边也空了。那两只折页已经收走,原来放剪刀的位置留着一个浅浅的印子。
谢知遥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回桌上。
夏临端水回来,坐在她对面。
先问了工作的事。谢知遥说还好,最近没那么忙。夏临点头,又讲新住处找到了,离工作室不算远,几个人分租,暂时住着,以后有合适的再换。
她都听着。
两个人说了几句,便没有话了。
夏临的手搭在书上,指尖来回抚过纸套折起的边。过了一会儿,她抬头。
“你最近是不是连这些东西,也不想看见?”
谢知遥看向那几本书。
“没有。”
“那为什么全还我?”
“你要走了,带着方便。”
夏临没出声。
谢知遥知道这句回答不完全够。她前几天确实把书收进柜子,不愿一抬头就看见,但它们不是该被丢开的东西,她也没有让书来替自己说告别。
她补了一句:“不是要把你的东西都清出去。”
夏临慢慢点头。
“我这几天一直不知道你怎么想。”
“我说过。”
“我知道,你说要缓一阵。”
她停了一下。
“可我发消息,你也不怎么回。见面也不愿意,吃饭也不行。我想等你,又怕等到最后,你就不找我了。”
谢知遥握着水杯。
杯壁是温的,水却没有热到能烫手。她看着夏临,没有立即否认那种可能。
她不知道自己要多久,也不知道缓过来以后,能把关系放回什么地方。
“我现在不能跟以前一样。”她说。
“为什么一定要不一样呢?”
夏临问完,自己也停住了,像知道这话不对,又不知道该怎么换。
谢知遥把杯子放回桌上。
“因为我喜欢你。”
这一回,她没有停顿。
“见你会高兴,回去也会难受。你对我好,我知道是朋友,还是会多想。我得把这些弄过去。”
夏临望着她。
“那我以后注意一点,不像以前那样……”
“不是你每件事都得改。”
谢知遥说完,缓了口气。
“是我得自己缓。你不用替我规定成什么样。”
窗外有人喊了一声,隔壁院子里有人答应。声音隔着墙过来,很近,她们这里却安静。
夏临低下头。
“我没想规定。”
“我知道。”
“我也不是非要你陪着我。我只是觉得,我们原来那些相处都挺好的,不该突然变成这样。”
谢知遥看着桌面,忽然有些累。
她们又回到同一个地方。夏临说从前很好,她也承认;夏临问为什么不能继续,她已经解释,却像始终隔着一点什么。
“对你来说,可以照旧。”她说。
夏临抬眼。
“对我不行。”
那句话落下来,夏临很久没说话。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时碰到旁边那本书,杯里的水晃出一点。谢知遥看见,下意识伸手去拿抽纸,拿到以后递过去。
夏临接住,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没了。
“你看,你还是会这样。”
谢知遥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她刚才只是怕水弄湿了书。
可夏临似乎从那一张纸里看见了从前,觉得她们仍然可以轻易回去。
“这不一样。”她说。
“我知道。”
夏临把水擦掉,纸攥在手里。
“我有时候会想,你那时对我那么好,是不是都是因为……”
她没有把后面说完。
谢知遥的背一点点挺直。
“因为什么?”
夏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因为喜欢我。”
谢知遥静了几秒。
“刚认识的时候不是。后来是,有一部分。”
她没有把自己的喜欢说得全然无私,也没有为了证明那些相处是真的,就将它从过去删干净。
夏临却像更茫然了。
“那我以前以为的那些……”
“也是真的。”
谢知遥打断她。
“你当我是朋友,我也当你是。我多了别的,不等于原来的都没了。”
夏临点头,手里的纸已经被揉得很小。
“我也是这个意思。既然都是真的,为什么现在连见面都这么难?”
谢知遥望着她。
她终于知道,夏临不是没听见那些话。
她只是不愿意接受,这份一直让自己安心的关系,也有不能立刻修好的时候。她在每个回答里找能继续下去的部分,抓住以后,再回头问谢知遥为什么不能。
“夏临,今天先到这里吧。”
谢知遥站起身。
夏临跟着抬头,声音突然急了。
“你每次都这样。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她的动作停住。
“我不是不说。”
“那难道不谈恋爱,我们以前那些就都不算了吗?”
话落下,两个人都没再动。
夏临像也被自己说出的句子惊了一下,手指松开,纸团落到桌边。
谢知遥看了她很久。
她没有提高声音。
“算。”
她慢慢说:“所以我没有说过你欠我,也没有说你该喜欢我。”
夏临张了张嘴。
谢知遥接着说下去。
“但你不能因为以前算,就让我一直这样。”
她的手扶着椅背,指尖很凉。
“我现在见你难受,已经告诉你了。你说怕我以后不找你,我也不知道。我不能为了让你放心,先答应下来。”
夏临眼里有一点湿意。
谢知遥看见,胸口还是紧了一下。她仍然会想停下,想把话放轻,想说过些天就好,不会让夏临失去什么。
这一次,她没有那么说。
夏临低下头,很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我不是想逼你。”
“我知道。”
谢知遥松开椅背,将自己的包拿起来。书已经全部还了,袋子空着,叠两下就能放进去。
夏临站起身,却没有拦到门口。
“那以后……”
她问不下去。
谢知遥看着她。
“以后等以后再说。”
这句话不是保证,也不是永远不见。
她现在只能给到这里。
走到院门前,夏临在后面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谢知遥停下,转过身。
对方手里拿着她落在桌上的水杯,似乎也不知道为什么拿起来,又放回去。
“你路上慢点。”
谢知遥应了一声,出了门。
巷子里有人坐着择菜,抬头问她从里面出来啊,她点头,没有停。一直走到河边,风吹过脸,才发现眼角有些凉。
她没有往常坐的地方去。
沿着河堤走了一段,谢知遥在一处没人的台阶上站住,低头打开包,确认钥匙和手机都在。空书袋折得不好,边角卡在拉链里,她拆开,重新叠好。
这么一点事,做了两遍。
手机振了一下。
夏临发来消息,说刚才那句话不该说,她不是在否定以前,只是一着急,就说错了。
谢知遥看完,坐到台阶上。
水面有一只塑料瓶,被风推着,碰到岸边又转回去。她盯着看了一阵,直到它漂远,才低头回复。
我知道你着急。可我现在没办法再解释了。
消息发出去,她将手机收起来。
回家时,母亲正在揭蒸笼。
热气往上涌,笼里的馒头挤在一起。她看见谢知遥,先问怎么这么快,又看了看她的脸,没有接着问。
“刚熟,吃一个?”
谢知遥摇头。
母亲夹出两个,放进盘子,晾了一会儿,仍然装进袋子里。
“带路上,饿了再吃。”
谢知遥接过,轻轻说了声谢谢。
这次母亲没有嫌她一家人还客气,只让她坐会儿,刚出锅的东西别立刻扎紧,会湿。
她坐下来,把袋口打开。
白色的热气慢慢散了,落在手背上,有一点温。
直到快去坐车,手机都没有再响。她没有翻出夏临的对话框,也没有问自己刚才是不是太硬。
夏临说的话,她听懂了。
自己的话,她也已经说完了。
车开动以后,谢知遥从袋里拿出一个馒头,掰开,慢慢吃。里面还软着,第一口咽得有些费劲,她喝了水,过了一会儿,又吃了第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