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另一把钥匙

剩下半块饼吃完,纸袋底下透出一小片油。

谢知遥将袋子折好,扔进垃圾桶,又擦了桌子。夏临没再发消息,想必还在看资料。她把那张清单存下来,存完才觉得其实没必要,对方自己的本子就在手边。

她没有删。

第二天上午,谢知遥把毕业证复印好,交给邵姐。原件收回包里,跟房门钥匙放在同一层。

邵姐核对过,问她会不会简单测量店面的尺寸。

“量过菜单牌,大的没弄过。”

“下午跟小倩出去一趟。对方想贴玻璃,先看看,有不确定的带回来。”

谢知遥应下,去找卷尺和记录本。

午休时,夏临发来消息,说事情谈好了,星期六过去,先做十二天,超出的部分另外谈。

住哪里?

跟项目上的一个女同事合住,公司安排的。

谢知遥看完,又问几点走。

下午。车从你们县里过,我正好来印几份东西。

她回了一个“好”,低头把下午要带的工具整理齐。

出门以后,才发现量玻璃也没想的简单。

旧胶没清干净,窗框一侧挡着货架,卷尺得斜着伸进去,稍不注意,读出来的数就差一点。冯倩让她别急,先记每块的位置,尺寸量两遍。

两个人忙了一个多小时,回店时,胳膊上沾着灰,纸上写满了箭头。

谢知遥把草图重新画清楚,给邵姐看。

有一处窄边,邵姐让她打电话问,是贴到框边还是留空。她照着确认,才发现自己在现场漏了这句。

夏临傍晚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她便把这件事说了。

对方发来语音,说自己刚开始也会漏,后来总随身带一张旧项目的检查表,做完按着看一遍。

“不是每个地方都用得上,但看见那条,就能想起来。”

谢知遥听完,将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她没照搬夏临的工作内容,只记了今天确实需要问的几项。写完,心里那点因为漏问而起的懊恼便淡了。

星期五晚上,夏临打来电话。

谢知遥正在洗衣服,先把手冲净,擦了两遍才接。

那边有拉链拉合的声音。夏临说行李已经收得差不多,越收越觉得自己东西多,去十二天,像准备住一年。

“用不上的别带。”

“带出去以后才知道用不上。”

谢知遥笑了一下,把耳机戴好,继续拧衣服。

夏临问她是不是在干活。

“洗衣服。”

“那你放着,我说两句就行。明天先到你店里,图今晚发过去,能提前印吗?”

“能。要求一起发。”

“好。”

电话挂断,文件很快传来。

一共十几页,有平面图,也有现场照片。每一类的纸张和份数都列清楚了,最后还有一句:不着急,明天有空再弄。

谢知遥先下载,没有在自己的电脑上改。客户文件该怎样处理,她现在记得。

第二天,她把文件交给邵姐确认,按店里的单价登记,再开始打印。

夏临要的图纸有几张幅面大,折好以后才能放进文件夹。谢知遥照着她标的位置留出标签,将每一份分开,外面套袋,压到柜台后。

做完这些,才刚到十点。

她将桌面清空,接着做别的活,没有去问夏临上车没有。

中午,冯倩出去买饭,回来时顺口说客运站那边排队的人多,可能赶上周末。谢知遥听见,将手机拿出来提醒了一句。

夏临回:知道,我早一点走。

后面跟了一张行李箱的照片。

还是那只深绿色的箱子,拉杆升着,旁边放了一个不大的背包。谢知遥看了一会儿,想起第一次见它时,自己从河堤上经过,连主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里面大概装了什么。

换洗衣服,电脑,转接线,还有那本写工作事项的横线本。夏临前一天还提到,怕住处没有合适的杯子,最后将那只从旧家带回来的陶杯也包了进去。

下午两点多,夏临到了。

她把箱子拖到门边,站在外面先问会不会挡人。谢知遥让她放到靠墙的位置,自己从柜台后面拿出文件。

夏临打开,逐份检查。

这次她看得比平时快,确认页数齐了,便让谢知遥算钱。谢知遥报了数,她付款,再把图纸收进背包。

“折得真好,我自己折总是这里多出一截。”

她指了指袋口。

谢知遥把最外面一角压平。

“拿的时候顺着开,别从中间扯。”

“记住了。”

夏临将拉链合好,没立刻坐。

“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你呢?”

“车站买了个饼。”

谢知遥抬头看她。

“就一个?”

“挺大的。”

她没再说,去后面接水。回来时,夏临已经站在小桌旁,弯腰从行李箱的侧袋里拿东西。

是一只信封。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轻轻推过来。

“想麻烦你一件事。”

谢知遥看向她。

“我姨让我带一把钥匙走,备用那把原来放隔壁。昨天去说了一声,阿姨过几天也要去她女儿那里,可能不在家。”

夏临把信封打开,里面有一把钥匙,套着一根细绳。

“房东——不是,我姨那边联系了人,过几天把后窗外面的排水槽看看。时间还没定,可能也不用进屋。我想着要是真需要,你哪天回镇上,能不能帮忙开一下门?”

她说得有些绕,停了一下,又补充:“没时间就算了,我跟他们另约,等回来再弄也行。”

谢知遥没有立刻拿。

“是不是还漏?”

“没再下大雨,不知道。外面那一段老堵着,修窗的人上回提醒过,最好清一下。”

“人家定时间,你先问我。”

“当然,不可能直接叫你回去。”

谢知遥点头,把信封收过来。

纸很薄,钥匙的形状透出一点,压在掌心里,比她自己的那把长。

夏临像松了口气。

“也不是非要这几天弄,就是我姨老惦记。她一问,我又得解释一遍。”

“有事发我。”

“好。”

店里进来两个取材料的人,谢知遥把信封放进包,先去接待。

夏临端着水坐在旁边,偶尔看一眼时间。她没有催,等谢知遥忙完回来,才说车还有四十多分钟,自己得准备过去。

谢知遥看了一眼钟。

从这里过去,坐公交不堵也要二十来分钟。她问夏临是不是已经叫了车,对方说还没有,正准备叫。

“先叫。”

夏临听她的,在手机上选好位置。

车要六分钟到。

谢知遥把她放在桌边的票据装进文件袋,连同没喝完的水递过去。夏临接了,低头看着满手的东西,笑了一下。

“感觉每次走,都让你给我收尾。”

“你放得散。”

“是。”

夏临没反驳,重新分了一遍,这次全放进合适的位置。

车到门口,谢知遥帮她把箱子拖出去。

箱子下台阶时有点重,她提了一下,夏临赶紧接住另一边。两个人一齐放稳,轮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司机开了后备厢,问是不是去客运站。

夏临答应,将箱子送过去,回来拿谢知遥手里的背包。

“你进去吧,外面晒。”

谢知遥站在遮阳棚边。

“到了说一声。”

“嗯。”

夏临没有马上上车,像还在想有没有漏的。她看了眼店门,又回头看谢知遥,忽然笑起来。

“就十来天,弄得像要走很久。”

谢知遥也笑了一下。

“你东西带得多。”

夏临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动作很快,手掌碰到她背上,另一只手仍勾着包带。谢知遥来不及抬手,肩膀先僵住了,等想起该动,对方已经退开。

“回来请你吃饭。”

夏临说完,拉开车门坐进去。

谢知遥站在原处,手里空着。

车开走,她才往后退了一步,回到店里。

冯倩正给顾客找零钱,见她进来,指了指桌上亮着的手机。

“你那个单,发修改了。”

谢知遥应了一声,走过去看。

客户要换一句话,还发了张新图。她从头读完,打开文件,光标停在要改的位置,却好一会儿没有输入。

背上被碰过的地方没有什么特别。

隔着衣服,夏临的手也没有停留多久。她知道朋友分别可以这样,知道对方已经了解她喜欢女人,仍然不避开她,是因为信任,也因为并没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

可她的身体比这些道理慢。

她把那句话改好,检查一遍,又将其中两个颠倒的字换回来。

接下来的活,她做得格外仔细。

傍晚,夏临说已经上了长途车。

谢知遥看见时刚准备下班,回复让她别把电脑压到座位下面。夏临说放腿上了,又拍了一张窗外,车还停在站里。

她没有再问多久到。

回到住处,谢知遥先把那只信封取出来。

信封上没有字,她想了想,拿笔写了“河边”,随后发现这样并不能算什么清楚的标记,又在下面添上夏临的名字。

纸上的三个字连在一起,很普通。

她把钥匙倒出来看了一眼,齿口有磨损,细绳打着一个不太整齐的结。上次站在院门外,她看见夏临用过同样的钥匙,转一下,再抬一抬门,才能完全推开。

她将它装回去,放进抽屉里。

没有跟自己的钥匙扣在一起。

晚上九点多,夏临终于到住处。

先发来的是行李箱靠墙的照片,随后打了电话,声音里有明显的疲惫。她说路上堵了一会儿,跟同事汇合,又去现场转了一圈,晚饭刚吃完。

谢知遥听她讲新住处。

两张床,一扇朝走廊的窗,桌子不够大,放了电脑就得挪水杯。楼下有吃饭的地方,但明早很早便要集合,她准备先洗澡。

“今天先不说了,脑子有点转不动。”

“去洗。”

“你也早点睡。”

电话很快挂断。

谢知遥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过去这些晚上,话常常一段接一段,谁做了什么,谁买错了东西,最后又绕到完全不相干的地方。今天才说了几分钟,夏临便确实没有时间了。

她没有觉得对方哪里不好。

去做事情,本来就会这样。

她起身洗了衣服,擦桌子,把第二天要带的饭装好。全部做完,再看手机,只有夏临发来的一句晚安。

谢知遥回过去,没再添别的。

睡前,她打开抽屉拿耳机,又看见那只信封。

有一把钥匙在她这里,并不意味着她可以随时进去。它只为一件说清楚的事情留下,等人回来,便该还回去。

谢知遥将抽屉推好。

明天还是九点上班,她调好闹钟,把手机放到枕边。关灯以后,外面的车声渐渐清楚起来。

她翻了个身,手臂压着被角。

直到这时候,才终于允许自己完整地想了一遍门口那个拥抱。

然后,她没有再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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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以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