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谢知遥把那张折好的纸放进了包里。
出门前她又拿出来,展开,照着折痕画了几根线。没有尺子,横线有些斜,她看了一遍,觉得不影响看懂,便重新折好。
到了店里,她先把纸搁进自己的小柜子,接着去补昨天用完的纸。
冯倩端着早饭进来,见她正弯腰找备用纸包,随口说下面那箱没开,剪刀在墙边。
谢知遥找到,沿着胶带划开,没有把刀尖扎进去。最上面一包完好,她取出来,装进机器,余下的重新盖住。
这些事她做得熟,手上有了熟悉的活,心也比昨天稳些。
九点半,邵姐让她接一份菜单。
店主带来旧版,要求换几张图、改价格。谢知遥先将变动逐项写下,问对方是不是只改这些,再打开文件。
店主看她记得细,自己反倒想起漏了一道菜。
她添上,让他确认。
做完第一版,邵姐过来看,只提醒了一个字。谢知遥将字体换掉,后面的过程便顺了。
午休时,她拿出早晨那张纸,把每一步拆开拍,发给夏临。
消息发过去,她先去洗饭盒。回来时,手机上已有一串回复。
夏临说第一张看懂了,第二张也懂,第三张怎么忽然少了一截。
谢知遥坐下,在照片上画了个箭头,告诉她折到背面去了。
这次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发来一张照着叠的纸。
折得不齐,但确实是那个样子。
下面跟了一句:你可以兼职教手工。
谢知遥回:没那么多会的。
这个已经够我学半天。
她将那张照片点开,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夏临用的是文印店印错的旧图,边角还能看见一小段尺寸。原先该扔的纸留在她家里,现在被折成了一个不太整齐的形状,摆在水杯旁边。
谢知遥退出照片,去收自己的饭盒。
下午,方敏发来一张旧照。
还是前两天那个男人送过的,另外找出了一张,问能不能一起修。照片上有三个人,站在一面砖墙前,衣服和脸都褪了色。
方敏先说不急,周末前给就行,又把价钱写清楚。
谢知遥看了一眼,回复晚上回去做。
这是她离开文印店以后接到的第一笔活。
钱不多,但做完能抵几顿饭。她把原图存好,设了提醒,继续上班。
六点半过后,店里还有一份材料没装订完。
邵姐问她愿不愿意留半小时,按先前说好的算。谢知遥答应,给冯倩递纸,等封胶稍微定住,再一册册码齐。
忙完,邵姐在记录上写了时间,让她确认。
她签上名字,拿包走了。
外面飘着很细的雨,不够打伞,落到衣服上只有一些深色小点。谢知遥在路边买了份炒饭,带回住处。
夏临给她发消息,问晚上还有没有工作。
她将饭盒放到桌上,回:有张照片要修。
好,那你弄。
谢知遥拆开筷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面的话。
她打开电脑,先看旧照片的损坏程度。中间那个人的脸还清楚,右边的人只剩半边轮廓,纸面像被什么粘过,揭掉时带走了一层。
她把能处理的部分先圈出来,发给方敏,说明那一块不一定能补。
方敏回了条语音,说知道,已经跟顾客讲过了。
吃完饭,谢知遥开始修图。
她把人物周围的污渍一点点去掉,遇到看不清的地方就缩回原尺寸,免得越修越像另一个人。半个小时过去,屋里只剩鼠标按键的声音。
夏临的聊天框没有再亮。
她切回去看过一次,最后一句仍然是“好,那你弄”。
谢知遥又做了几分钟,停下来,打字问:刚才有事?
消息发出去,她没关窗口。
过了一阵,夏临回:没有,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谢知遥看着那句话。
她原本可以说晚点。照片不算难,集中做完,洗澡睡觉,明天还能早些起来。但她想起夏临前两天站在店外接电话,回来以后,一直拧不开垃圾袋提手的样子。
她打了两个字。
你说。
对面显示了几次正在输入。
最后只过来一句:你忙吧,也没什么新鲜的。
谢知遥把手里的笔放下,存了文件。
能打电话吗?
夏临回了个“能”。
电话接通后,先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接着才是夏临说话。
“我刚才在院子里,外面蚊子太多。”
谢知遥把耳机戴好。
“进去了?”
“嗯。”
夏临停了停,问是不是耽误她干活。
“我能停。”
“不是还有照片?”
“明晚也能做。”
那头静了一会儿。
谢知遥没有催她,拿起桌上剩下的半杯水喝。水凉了,杯底有一点刚烧过留下的细白水垢。
夏临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
“他今天让别人来劝我。”
谢知遥把杯子放下。
“谁?”
“以前一起玩的朋友。说他这段时间状态不好,想当面跟我说清楚,问我能不能至少见一次。”
“你想见?”
“不想。”
“那就不见。”
夏临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多少笑意。
“我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讲着讲着,好像我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人。”
谢知遥看向电脑,旧照片中的三个人还站在墙前,等待她处理右下角的一道裂口。
“他以前没解释?”
“解释了。”
夏临停了好一阵。
“说那时候压力大,说我们准备结婚,天天谈钱、房子、两边父母,他觉得喘不过气。说跟别人待着不用想那么多。”
谢知遥没有马上接话。
她听明白了。前些日子那些被按掉的电话,店门外那句“东西寄走就行”,终于有了更具体的来处。
“多久?”她问。
夏临大概知道她问什么。
“他说两个月。后来我才知道,不止。”
窗外有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湿地,沙地响了一阵。谢知遥将窗推小些,重新坐下。
“我有个朋友,早就见过他们一起吃饭。”夏临说,“当时问过他,他说是同事,朋友就没再问。后来又看见,觉得不对,还是没跟我讲。”
“为什么?”
“怕误会。也怕我到时候跟他和好了,反过来怪她。”
谢知遥皱了一下眉。
夏临在那边继续说:“我知道,有些事别人也难开口。但她今天来跟我说,让我给他个机会,我听着就……”
她没说完。
谢知遥等着,没有替她把那个词找出来。
过了片刻,夏临长长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非要所有人站在我这边。我就是不知道,她明明知道一点,怎么还能那么自然地劝我。”
“你跟她说了没有?”
“说了。她后来道歉,说自己想得太简单。”
“那先别聊了。”
“已经没聊了。”
谢知遥点头,点完才想起对方看不见,补了一个“嗯”。
夏临那边响起杯子落桌的声音。
“挺没意思的吧。每次都是这些话。”
“没有。”
“我自己都说烦了。”
谢知遥靠着椅背,想了想。
“你刚跟我说。”
电话里安静下来。
很久之后,夏临轻轻应了一声。
谢知遥没再说什么。她不擅长劝人,也不知道该用哪句话把这样一件事说轻。若让她照平时的脾气,叫人别接电话就完了,但接不接电话显然不是夏临此刻最难的部分。
她仍然在替别人找理由,找不到,又觉得自己不该反复想着。
夏临问:“你会不会觉得,我都已经走了,还管这些,挺没出息的。”
“不会。”
“真的?”
“走了也不是忘了。”
她说完,低头搓掉手背上一点干了的墨迹。
夏临没有马上回应。耳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抽纸从包装里拉出来,随后又静了。
谢知遥把电脑屏幕的亮度调低,没有问她是不是在哭。
那段安静持续了几分钟。
后来是夏临自己换了话题,问她正在修什么照片。
谢知遥描述了一下,说照片大概放过很多年,有些地方已经不是调亮就能看清。
“那怎么办?”
“能修多少修多少。缺的地方乱补,人就变了。”
“顾客会同意?”
“先讲清楚。”
夏临慢慢问了几句。谢知遥一一答,讲到颜色时,发现自己解释得太细,便停下来。
夏临却让她接着讲。
她又说了一点,手放回鼠标上,将刚才圈出的污点清掉几处。
这一回,电话那头也不再完全安静。夏临给自己倒水,关院子里的灯,又回来坐下。她没有一直说话,但谢知遥知道她还在。
九点半,夏临先说不能再占着她的时间了。
“我刚才是不是打了很久?”
谢知遥看了眼通话时长。
“还行。”
“你都不怎么问我,听我讲这些。”
“你想说会说。”
夏临笑了一下,这次听得清楚些。
“跟你说话省力。”
谢知遥握着鼠标,没有动。
那头很快接上一句,说自己来这里后,幸好认识了她,不然这段时间大概会更难熬。
谢知遥看着桌边折好的纸。
“你也不是天天都难过。”
“那倒是。”夏临说,“白天还是得想吃什么。”
她们又说了两句,才挂电话。
耳机里突然空了。
谢知遥没有马上摘下来,等了几秒,才把线绕好,放在键盘旁边。屋里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隔壁有人洗碗,水龙头一开一关,走廊尽头的门关得很重。
她把照片缩小,看了一遍已经完成的部分。
并没有耽误到无法交付。明晚再做一会儿就能交,她存好文件,关了电脑。
洗澡时,热水打在肩上,她才发现自己坐得太久,后背有些僵。她慢慢活动手臂,脑子里却还是夏临那句“跟你说话省力”。
回到床上,手机有一条新消息。
夏临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今晚应该能睡好一点。
谢知遥回了晚安。
发完,她把手机扣住,没有再等。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翻了过来,重新看了那条消息。不是为了确认有没有新回复,只是想再看一次。
这个动作让她停住了。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几天,工作忙完会找夏临的消息,路过水果摊会想起她,听见那个人说难过,便愿意将能往后放的事情都放一放。单独拆开,每一件都能解释,放在一起,她已经没办法装作分不清。
谢知遥以前也喜欢过人。
她知道那种注意力是怎么一点点偏过去的。不是非要看见对方才算,也不是非要心跳得厉害。只是做着自己的事,仍然给另一个人留着位置,留久了,便开始盼着她来。
她坐起来,将窗边没干透的衣服往里挪。
夏临刚结束一段关系,仍在为背叛难受。她说的感谢是真的,信任也是真的。但这些话里没有谢知遥此刻意识到的那一层。
这一点,她同样清楚。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充电,离床远了一些。
明天要正常上班,那张照片也要做完。夏临如果再找她说话,她会听;没有找,她就做自己的事。
她躺下,关了灯。
过了很久,还是想起电话接通时,夏临走进屋里,先问的那一句。
是不是耽误你干活。
谢知遥翻了个身,没有再去拿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