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没有灯。

两侧墙壁上原本用作装饰的壁灯,此刻只剩下空洞的凹槽,像被挖去眼珠的眼窝。

昂贵的墙纸大片剥落,露出微微起伏的“物体”——像是某种深色血肉组织的剖面,纹理复杂,还在极其缓慢地搏动。

唯一的光源来自走廊尽头。

那里,一扇房门的上方,门牌号“6666”亮着幽暗的红光。

那点光勉强晕开一小圈,照出房门轮廓,也照亮了门前一小段猩红色的地毯——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地毯的话。

元岫的脚刚迈出门槛,踩上走廊地面,触感便让她全身一僵。

异常柔软。

富有弹性、带着体温,像踩在紧绷的**肌肤上。

“啊————!!!”

霎时,一声凄厉的尖啸,毫无征兆地从元岫脚下炸开。那声音尖锐高亢,直接穿透了头盔,扎进她的耳膜。

元岫猛然后撤,后背撞在门框上。

她下意识抬手想捂住耳朵,却只摸到冰冷坚固的头盔外壳。

“你看见了什么?”

瞿云疏的声音从头盔内置通讯里传来。

元岫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脚下那片仍在微微颤动的“地面”移开,看向两侧墙壁。

墙上那些原本抽象或古典的油画,全变了。

变成了一幅幅尺寸不一的衤果体写真。

画面中的男女摆出各种扭曲而暴露的姿势,表情却无一例外地凝固在恐惧中。他们的眼睛,无论看向何处,瞳孔深处都映着那点来自6666号房的幽红灯光。画框的边缘是类似肠壁的深粉色组织,正蠕动着,微微渗出粘液。

“……很难说。”元岫听见自己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出,比她预想的要平静一点,“一些……不太雅观的艺术品。”

话音刚落,瞿云疏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些都只是你想象出来的东西。”

这话仿佛一句咒语。

元岫眼前骤然爆开一片纯白的光,刺得她本能地眯起眼,视野里只剩下晃动的白斑。

几秒后,白光退潮般散去。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重新聚焦。

灯光昏黄柔和,厚实的地毯干净平整,墙壁上挂着价格不菲的抽象画,空气里浮动着酒店特有的香氛气味。

——和来时一模一样。

瞿云疏站在她左前方半步,已经走到了走廊上,正侧身回头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跟上来。

元岫迈步出门,脚下的地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走廊尽头。

那里,一扇房门的上方,门牌号在柔和的背光下清晰地显示着:

6666 。

红光。

和幻觉中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幽暗的色调。

元岫抿了抿唇。

“那是真的,”她低声问道,“还是假的?”

瞿云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我也看见了,6666。”

他顿了顿:“——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

“那我们还是不过去了。”

“所以我们一定要过去看看!”

两人几乎同时说道。

话音落下,走廊里有片刻寂静。

元岫隔着面罩看向瞿云疏,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想象出对方的表情,他一定又摆出了那副戏谑的样子。

果然,瞿云疏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

“我是老板,我说了算。”

元岫耸了耸鼻尖,借此表露出不满,但嘴上还是说了句:“好吧。”

两人并肩朝着走廊深处那点幽红的“6666”走去。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元岫问,试图厘清自己的思绪,“那些……‘幻觉’?”

瞿云疏走得不快,枪随意地提在身侧,目光不断扫过两侧房门和墙壁。

“‘怨灵’,本质上是一种意识信号。”他开口解释道。

“原世界的人死后,意识信号——或者说灵魂碎片,如果你喜欢这个说法——会从身体逸出。

“正常情况下,这些信号会消散。但在某些特殊条件下,它们会被‘虫母’捕捉到。

“虫母会以这些信号为蓝本,在新世界生成新的躯壳,用来容纳这份意识信号。最终形成的‘人类’,我们称之为怨灵。”

“所以回到原世界的‘怨灵’,并不见得是实体,而是信号?”元岫迅速抓住关键。

“是的。强大的,或者执念特别深的信号,能短时间干涉现实,形成我们所在的这种‘场域’。而处于场域内的活人,脑电波可能会被干扰甚至侵入,形成幻觉。”

瞿云疏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在新世界遇到的那些怨灵,只有生前的执念碎片,没有完整神智,更没有主动攻击性。

“但当怨灵回归原世界,在干涉现实的过程中,这些执念信号会吸收活人的恐惧、**等情绪能量,发生畸变,从而滋生出场域——也就是我们所熟知的‘灵异事件’的源头。”

他忽然话锋一转:“你看过《走近科学》吗?”

元岫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回道:“小时候看过。”

“那里面报道的怪力乱神,背后倒是有不少是‘怨灵场域’在作祟,”瞿云疏轻笑一声,“只不过被节目用各种‘科学解释’掩盖得很好罢了。当然,大部分场域很弱,持续时间也短,掀不起风浪。”

“哦……”

元岫看着前方依旧遥不可及的红色门牌,问出了当前最实际的问题:“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在这个‘场域’里。”

“很简单,”瞿云疏的语气显得格外轻松,“在维持场域的怨灵发现我们之前,找到它,然后……”

他做了个扣动扳机的手势。

“杀死它。”

“……听起来很危险。”元岫实话实说。

和不明来源的“意识信号”在它主宰的场域内对抗,怎么想都不是明智之举。

“你看见头盔里的倒计时了吗?”瞿云疏不答反问。

元岫瞥了一眼视野右上角跳动的数字:

11:25:56。

“嗯。”

“新世界和原世界,存在大约十二小时的时差。这也是你能通过‘死亡’这种极端方式进入新世界的原因之一——进入新世界的你,实际上是十二小时前的你。”

元岫立刻明白了:“所以,只要我在新世界的十二小时内‘死亡’,无论死因是什么,我的意识信号都会因为‘时差校正’,被弹回原世界十二小时后的身体里,而那个身体……理论上还未受到致命伤?”

“没错。当然,前提是你原世界的身体还存在。所以,”瞿云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理论上来讲,你要是打不过怨灵,还有个终极保命手段——自杀。在场域内死亡,意识会被强制弹回新世界,再死一次,就能回到‘安全’的原世界。”

元岫沉默了几秒。

“……听起来怪怪的。”

“哈哈哈哈哈……”瞿云疏像是被她的反应逗乐了,大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

就在这时——

“二位您好。”

一个男声,蓦地在前方响起。

元岫和瞿云疏同时停步。

一名侍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前方,恰好挡住了通往6666号房的路。

他微微躬身,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

“时候不早了,请不要在走廊上随意走动,以免影响其他客人休息。”

这名侍者的出现毫无声息。

他的双脚仿佛直接“长”在了地毯里,没有发出一丝摩擦的声响。

他就这样突兀地“浮现”在了他们面前。

元岫下意识看向瞿云疏。

只见瞿云疏脚下的地毯表面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着,他空着的左手仿佛变魔术般,从身后掏出了一本深蓝色的证件,动作流畅,出示给侍者。

证件封面上,“警官证”三个字清晰醒目。

“警察。”瞿云疏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接到群众报案,说你们这儿可能存在非法黄色交易,例行检查。请配合。”

侍者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随即换上了惶恐的表情。

他腰弯得更低了:“原、原来是警官!非常抱歉,我们酒店绝对合法经营,一定是误会,误会!您请便,请便。”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但元岫的心却提得更高了。

瞿云疏刚才那句话在她脑中回响——“在怨灵发现我们之前”。

现在她明白了,“发现”不仅仅是指物理上的看见,更是指识破他们“外来者”的身份。

在这个由怨灵意识主导的场域里,他们需要扮演符合场域逻辑的角色,才能骗过维持场域的“规则”。

就像瞿云疏刚才做的那样。

就在这时,侍者的目光转向了元岫。

“这位女士,您呢?”侍者走近一步,目光似乎要穿透元岫的头盔面罩,“您是谁?”

元岫心头猛地一跳。

按理说,她应该亮明和瞿云疏一样的身份——警察。这是最合理,也最不会引起怀疑的回答。

可问题是……她没见过警官证。

没见过实物,没见过内部结构,没摸过那种特殊纸张和印刷的质感。

她的“想象”缺乏足够细节的支撑。

而变形术的铁律之一是:无法详尽想象的东西,虫母无法完美复现,或者复现出来也是徒有其表的残次品。

侍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迟疑。

他又凑近了些,元岫每晚一秒回答,他都凑得更近一分。

最终,侍者的眼球贴上元岫的面罩,发出黏腻的声响。

“您……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元岫的视野开始闪烁。

走廊在正常的奢华明亮与幻觉中的黑暗血肉之间急速切换。

墙壁上的抽象画再次扭曲、融化,那些面容恐惧的衤果体男女仿佛要挣脱画框,手指抬起,齐刷刷地指向站在走廊中央的元岫。

无声的指控。巨大的压力。

头盔内置的生理监测显示,她的心率正在飙升。

“实习生。”

元岫突然开口。

“我是……实习生。”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逐渐稳定下来,“还没拿到正式的警官证,今天……是第一次跟着师父出来见见场面。”

她说完,屏住了呼吸。

侍者贴得极近的眼珠,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元岫颤动的瞳孔。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珠突然转动了一下,在元岫的面罩上留下一溜粘液。

侍者脸上重新堆起微笑。

“原来如此。”他拖长了语调,身体缓缓后退,与元岫拉开了距离,“是我冒昧了,警官。”

他浅浅地鞠了个躬。

随着他这个动作,元岫周边那些闪烁的恐怖幻象迅速退去。

走廊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壁灯温暖,地毯平整,画作安静。

“那我就不打扰二位执行公务了。”侍者恭敬地说完,身体又向后一退。

地毯在触到他脚跟的瞬间,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液体,迅速包裹住他的双脚、小腿、躯干……他就像沉入一片水潭,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地毯之中,消失不见。

“你还挺机灵的。”瞿云疏的声音传来,“走吧。”

他转身,准备继续朝6666号房前进。

“等一下。”元岫叫住了他。

瞿云疏回头:“怎么了?”

元岫的目光没有离开头盔内部的显示屏。

11:12:18 。

“我们已经走了17分钟了。”

十七分钟。以正常的步速,足以走完任何酒店的走廊几个来回。

但尽头那扇标着“6666”的房门,看起来和十七分钟前一样遥远。

甚至……可能更远了一点?

“但我们,”元岫抬起手,指向前方清晰可见却无法抵达的目标,又指指脚下,“还在走廊。”

通讯器对面,突然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通讯频道里传来属于瞿云疏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在说什么呢?”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元岫耳中:

“我们不是一直在房间里吗?”

明天加更一章[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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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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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绝望海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