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岫猛地睁开眼。
数学书、校服、粉尘……这个场景还没结束?
心跳尚未平复,再见到熟悉的画面,她心底窜起一股烦闷。
怨灵只是想让她看回忆,还是打算把她永远困在这儿?
“欸,我有王芳芳和赵老师的录音,谁要听?”
元岫随着王芳芳的视线猛地抬起——一个男生举着U盘,在讲台上笑得前仰后合。
“我要听!”
“公开处刑啊这是。”
“插电脑上外放呗!”
“搞到监控没?那才刺激!”
……
【完了。】
她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那个赵老师,假惺惺地说了一大堆话,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让王芳芳亲口承认她是自愿的。
她已经上了高中,早就过了性同意年龄,只要王芳芳亲口承认二人的“情侣”关系,便可免去牢狱之灾,哪怕这样做会让自己丢掉工作——这又怎样呢?比起坐牢,丢掉工作是再微不足道的惩罚了。
他甚至做出了最阴险的一步:公开录音。
他在报复王芳芳。
是王芳芳害得自己失业,所以,他也要让王芳芳在学校抬不起头,最后和他一样,选择离开这个地方。
可王芳芳最终走向了自杀。
这在赵老师的意料之内,还是在他意料之外呢?
他会感到哪怕一丝不安吗?
元岫无从得知。
王芳芳此刻的情绪已经快把她压垮了,像潮水般淹过来,闷得她喘不过气。
这种体验,她今天已经历过许多次,可每次体验,她所感受到的痛苦都不会因习惯而减弱半分。
王芳芳站起身,椅脚在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沉默着走出教室,连关门都放缓了速度,才没让门框碰撞,发出任何多余的响动。
上课铃声适时响起,身边几个人步履匆匆,赶回教室,可王芳芳对其视若不见,径自拐进卫生间,走到尽头的隔间,关上门,盘腿坐在马桶上,无声哭了起来。
她没锁门。
元岫注意到了。上课时间缺席,老师肯定会找。锁门反而显眼,这样虚掩着,来人瞥一眼没人,也就走了。
王芳芳很聪明。
也可能……她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芳芳!”
是刘娟。
“芳芳,我知道你在这儿。”
王芳芳止住哭声,屏住呼吸,把自己蜷得更紧。
咚!
旁边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隔板上。
咚!咚!
刘娟一扇扇地找过来,声音又重又急。
王芳芳僵住了,喉咙发紧。
咚!
最后一扇门被推开。
“……找到你了。”
刘娟逆光站着,脸上满是欣喜。
王芳芳的心跳漏了一拍。
元岫的眉头蹙了起来——又是这种感觉。和面对赵老师时一样。
不对劲,这绝对……
还没想完,一股强烈的厌恶涌了上来,裹挟着一个念头:
【想死。】
元岫瞳孔猛地一缩。
所以,王芳芳是在见到刘娟之后,才真的想死的。
为什么?
她拼命想要看清刘娟的脸,想要听清接下来的对话,但视野却在此时开始晃动,眩晕感袭来,她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向后拉扯。
不——再等一下!
元岫不禁在心中呐喊。
她需要知道刘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这一定是关键!
“等一下!”
元岫倏然睁开眼。
灯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把手背搭在额前,等了几秒才适应光线。
她……能动了?
意识到这点后,元岫立刻翻身坐起,扑向茶几,一把掏出便签本和笔,跪在地毯上就开始写。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刘娟……王芳芳……赵老师……”她一边写一边低声念叨。
元岫写得太快,有几个字几乎叠在一起。
写到最后一句,她手腕用力,重重一点,然后“啪”地一声把笔拍在玻璃茶几面上。声音在寂静中炸开,她自己都惊了一下。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长长吐出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
核心不是赵老师。或者说,不全是。
王芳芳几乎不和人交往,无法分清感激之情与爱慕之情,赵老师帮过她,她便天真地认为那是爱。
于是,在性侵发生后,王芳芳纵然能感受到她对赵老师生理上的厌恶,也无法在心理上理解自己。
最终,王芳芳选择原谅。
可刘娟的出现,让她意识到,她想错了。
她对赵老师根本不抱有爱慕之意,她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这份清醒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绝望。
带着这份绝望,王芳芳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元岫抿着唇,不知何时又拿起了笔,在几个词上画了圈。
逻辑似乎通了,可总觉得哪里还缺了一角。
刘娟到底说了什么?
仅仅是帮助和陪伴,就能引发那么强烈的厌恶和求死欲吗?
她左手手肘撑在茶几上,手掌托着腮,盯着自己画的那些凌乱的线条和词语,试图把它们拼凑成一个更完整的真相。
就在这时,她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旁边那个玻璃水杯。
杯子晃了晃,倒了。
冰凉的水瞬间洒出来,浸湿了便签本的边缘,也溅到了她的袖口。
元岫一个激灵,猛地坐直身体,惊醒过来。
……她这是在哪儿?
她终于开始环顾四周——奢华的装潢,厚重的窗帘,柔软的地毯。
是0606房间。
她回来了。
但,瞿云疏不见了。
元岫慢慢站起身,水珠顺着她的袖口往下滴。她环视整个套房:客厅空荡荡,卧室门开着,里面也没人。
现在有三种可能。
一,瞿云疏被困在场域的其它地方,无法与她汇合。
二,他抛下她,自己先走了。
三……
最坏的情况,瞿云疏已经死了。
她习惯按最坏的可能性去推演。
如果瞿云疏真的死了,他是怎么死的?
按照她目前理解的规则,在场域内“死亡”,意识应该会被弹回新世界,再死一次才能返回原世界。除非……这个场域里,存在某种她尚不了解的杀人方式。
【“多亏有你,差点儿死了。”】
花神咖啡馆里,瞿云疏说的这句话,毫无预兆地在她脑中出现。
直到现在,她才咂摸出点别的味道来。
那根本不是在说她在新世界劈他的那一斧头。那一斧头是在救他。他指的是别的“差点死了”,是某种更接近真正死亡的危险。
是什么?
元岫皱着眉,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没有更多线索了。
房间里一切如常,除了茶几上那滩水和她凌乱的笔记,几乎看不出有人活动过的痕迹。瞿云疏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她走到门边,耳朵贴在厚重的门板上听了听。
一片死寂。
看来被困在这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必须出去。
元岫深吸一口气,手握住门把手。
开门,可能会面对无法预知的危险。
不开门,留在这里也只是等倒计时结束——她瞥了一眼视线上方的倒计时:7:21:11——如果倒计时是真的,如果到时没能清除核心,会发生什么?
……会死,这是毫无疑问的。
她选择了开门。
运气好的话,或许能碰上瞿云疏,哪怕是个假的,也能套出点信息。
运气不好,碰上王芳芳……那她至少能尝试问出更多细节。就算要死,她也想死得明白点。
至于靠“自杀”离开场域?那是怨灵告诉她的规则,真假无从验证。
场域处于新世界和原世界之间的叠加态,两边的规则在这里未必完全适用。把命赌在一个可能是陷阱的提示上,太蠢了。
拧动把手,拉开房门。
门外的景象,和她第一次被拖入幻觉时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仿佛由血肉铺就的走廊,墙壁上黏腻蠕动的“画作”,尽头那扇亮着幽红“6666”的门。
她一脚踏出门槛。
“啊——————!!!”
凄厉的尖叫立刻从脚下传来,穿透头盔,直刺耳膜。那声音里饱含的痛苦和怨恨如此真切,让元岫的脊背瞬间绷紧。
她下意识抬手想捂耳朵,手指却碰到了头盔的某个按键。
“降噪模式。”一道机械女声在她耳边响起。
耳边的尖叫声登时弱了下去,虽然仍能听到,但已不至于让人头皮发麻。
元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哑光灰色的紧身衣物。
原来这玩意儿真的有用啊,她还以为是装酷用的呢……
元岫定了定神,握了握空着的手,开始尝试集中精神。
想象。
走廊里光线昏暗,需要照明。
下一秒,她的左手腕处,泥土涌出,迅速凝聚成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圆盘。圆盘中央亮起一道冷白色的光束,笔直地照向前方。
成功了。而且比想象中容易。
看来在场域内,她对“虫母质”的操控确实更顺畅了。
她举着这个简陋的“手电”,光束扫过两侧墙壁。
那些“画”在强光下无所遁形——扭曲的肢体,恐惧的面容,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光束停留在一幅格外清晰的画上,画中人的眼睛似乎随着光线转动。
元岫立刻移开光束,不再细看。
她开始沿着走廊,朝着那扇标着“6666”的房门走去。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搏动的地面上,激起一阵尖叫。
走了大概十几步,她停了下来。
不对。
太安静了。除了脚下时不时传来的声音,什么都没有。没有新的幻觉,没有侍者出现,没有突然冒出来的“瞿云疏”或者“王芳芳”。
她这才想起,王芳芳……一直在隐藏。
元岫抬起手腕,光束照向墙上的一个门牌号:0608。
她和瞿云疏的房间是0606,0604是那个“赵先生”的房间,而那个突兀的6666,元岫从没走近过它。
那很有可能是个诱饵。
既然王芳芳的特质是“隐藏”,要找到她,必然不可能是在如此显眼的地方,恰恰相反,应该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入手。
而这个0608……就很不起眼。
她走到0608房门前。
门牌号在光束下泛着铜色的光泽,看起来很正常,与周围血肉般的墙壁格格不入。
要不要进去?
里面可能空无一物,也可能藏着线索,更可能是一个陷阱。
元岫只犹豫了两秒,便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她能感觉到,构成门把手的物质在轻微地蠕动,仿佛有生命。
她没有试图拧动,而是闭上了眼睛。
想象。
想象门锁内部的结构。想象锁舌缩回。想象门轴转动。
她并不清楚酒店门锁的具体构造,但她“想象”着“打开”这个结果,并将这份意图通过握着门把手的手,传递给构成这扇门的“虫母质”。
咔哒。
一声轻响。
门,开了一条缝。
元岫睁开眼,轻轻将门推开。
光束率先探入房内。
这是一个标准间,格局简单。但里面的景象,让她骇然。
房间中央,没有床,没有家具。
只有一棵“树”。
一棵由无数纠缠的暗红色血管盘绕扭曲而成的“树”,从地板生长到天花板,占据了房内大部分空间。
树的枝桠上,悬挂着东西。
拳头大小,密密麻麻,似乎是……一些半透明囊泡。
每个囊泡里,都隐约蜷缩着一个婴儿形态的影子。它们随着树枝的搏动缓缓摇晃,像风铃,却死寂无声。
而在树干最下方,元岫看到了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坐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头颅低垂,一动不动。暗红色的“根须”缠绕着他的小腿、手腕,甚至有几缕细丝钻进了他的后颈衣领。
虽然只见背影,但元岫认出了这套灰色制服。
“瞿云疏?”
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光束聚焦在他身上。
没有反应。
元岫的心脏跳得快了些。她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走进房间。脚下触感柔软,甚至有些湿滑,像踩在了某种膜状物上。
她绕到那人正面。
确实是瞿云疏。
双眼紧闭,脸色苍白,眉头紧锁。
他的头盔不见了,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那些暗红色的细丝不仅缠绕着他,仔细看,有几根甚至是从他的太阳穴附近长出来的,另一端连接着背后的“血管树”。
他还活着吗?
元岫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探他的鼻息。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脸颊时,瞿云疏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珠里没有了瞳孔,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暗红色涡流。
与此同时,他张开了嘴。
无数细碎、重叠、充满怨恨的哀鸣,借他之口,凄厉尖叫:
“为……什……么……”
“看……见……”
“痛……好痛……”
“为什么……不救我……”
“都……是……你的错……”
元岫骇然后退,差点被地上的膜状物绊倒。
那些悬挂在树上的囊泡,仿佛被这声音激活,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囊泡里蜷缩的影子,齐齐转过头,用没有五官的脸,朝向元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