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驽雨惊魂幽窟迷

棺椁内,老六一把推开卫华揪扯他后襟的手,不管不顾地,仗着自己身形瘦小灵活,在狭窄的棺内四壁摸索、按压。

腐朽的尸骨被他胳膊肘扫到,发出“哗啦”的细碎声响,几件陪葬的粗陋瓷器相互碰撞,在死寂的墓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心里飞快地念叨着:苦主莫怪,尘归尘土归土,借您这方宝地一用,找到那害人的机关,也好让您这清净地儿,早日送走我们这群扰人安眠的不速之客……

就在卫华几乎要强行将他拖出来时,老六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和那微妙的落差,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等等!”老六低喝一声,同时手臂发力,阻止了卫华的动作,手指对准那凹陷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下一按!

咔哒一声,从他们脚下、四周墙壁,甚至头顶天花板的砖石缝隙中,骤然响起如密集骤雨的嗖嗖声。

乌光如蝗!

“哎哟!”老六首当其冲,只觉右肩胛处猛地一麻,随即是钻心刺骨的剧痛,他惨叫一声,捂住肩膀,整个人从棺内跌翻出来,重重砸在地上。

“老六!”卫华目眦欲裂。

王铁山反应快,一把拽住离他最近的根子,连滚带爬地扑向最近的一根石柱后面。

根子吓得脸色惨白,整个人瘫软在地,被王铁山像拎小鸡一样拖过去。

顺子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呆呆地望着那处黑暗,一动不动。

“顺子!你他娘找死啊!”老六趴在地上,肩头血流如注,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探出没受伤的那只手,一把攥住顺子的脚踝,狠狠往后一拽。

顺子踉跄倒地,几乎同时,一支短矢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夺”的一声钉入身后的砖墙,尾羽嗡嗡震颤。

他摸了摸耳朵,满手是血。

电光石火间,一直沉默如石的张修士动了。

他眼底似有淡金色的流光一掠而过,双袖无风自动,十指已在胸前翻飞掐诀,快得只剩一片虚影。

一道微蓝泛着浅金纹路的光幕瞬息自他掌心撑开,如倒扣的碗盏,堪堪将聚在棺旁的几人笼罩在内。

叮叮当当,密集如炒豆的撞击声骤然爆响。

那些短矢撞在光幕上,激起圈圈涟漪,却无法穿透分毫,徒劳地折断了锋镝,簌簌坠落在地,很快铺了黑压压一层。

卫华趁机一把将肩头中箭的老六拽到身边,顺子也终于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躲进光幕范围。

“我撑不了多久。”张修士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加低沉沙哑。

光幕上的蓝金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明灭不定。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添几分透明感,唇色淡得近乎没有血色。

“先退!找掩体!”

众人如梦初醒,再顾不得其他,搀扶着老六,连滚带爬地向距离最近的左耳室仓惶退去。

张修士维持着法诀,缓步后移,光幕随着他移动,将零星的后续箭矢尽数挡下。

就在即将退入耳室门洞的刹那,他身形微微一顿,目光掠向方晦坠下的那处地砖。

那里黑洞洞的,无声无息。

他眼底那抹淡金色还未完全消散,仿佛能穿透黑暗,看见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可只是一瞬,他便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退入耳室。光幕消散的瞬间,他身形微晃,伸手扶住门框,才稳住了。

刚一进入左耳室相对狭窄的空间,还不等喘匀气,一股微弱的气流,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凉土腥味,拂过众人汗湿的脸颊。

“风?”卫华立刻警觉,“这密闭的墓里,哪来的风?”

受伤的老六靠在顺子身上,疼得龇牙咧嘴,闻言居然还有力气扯出个难看的笑:“顺子……你小子……是不是又他娘的偷懒……没查严实?”

话音落下,耳室里突然安静了。

顺子本就因方晦的事惊魂未定,愧疚难安,此刻被点名,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又迅速褪成惨白。

他嘴唇剧烈哆嗦着,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可老六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扎破了他强撑的所有平静。

“我……”

卫华皱眉,正要开口说句什么揭过去,顺子却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是我……是我没查严实。那风口……我摸到的时候,以为是墓砖缝里渗进来的,没往心里去……我……”

他越说越快,语无伦次,“方姑娘也是我……她站那地方的时候,我就站她旁边,我要是不跟王铁山抢那破东西,要是不分心,多看一眼,说不定能看出那块砖有问题,说不定能拽她一把——”

“够了。”卫华沉声打断。

顺子一噎,眼泪终于滚下来,顺着满是尘土的脸颊冲出两道浅痕。

老六靠在墙上,看着顺子那副模样,心里那点调侃的劲儿早没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嘴里发苦,最后只挤出一句:“行了……我也就是随口一说……谁还没个走眼的时候……”

顺子却只是摇头,肩膀剧烈颤抖,说不出话来。

卫华看着这二人,涌到嘴边的斥责终究化成一声沉沉的叹息:“罢了……时也,命也。”

他不再多言,沉默地蹲下身,就着气死风灯昏暗的光,撕开老六肩头与血肉黏连的衣物,查看伤口。

箭头嵌入颇深,周围皮肉翻卷,鲜血仍在汩汩渗出。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双手稳定,开始利落地清理、按压止血、敷上随身携带的粗糙金疮药粉,再用撕下的干净布条紧紧包扎。

另一边,张修士已在不远处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他扶过门框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王铁山左看看包扎伤口的卫华,右看看调息的张修士,又竖起耳朵听了听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风声,心里像有十七八只猫爪在反复抓挠。

没人发话,他憋了半晌,终究耐不住,朝自己带来的那个瘦小跟班使了个眼色,又朝风声来处努了努嘴。

根子脸一苦,方才那夺命箭雨和方晦的失踪早把他吓破了胆,哪里还敢乱走乱摸?

可迫于王铁山平日积威,他不敢违拗,只得握紧手里一把短刀,战战兢兢地挪向耳室深处那漆黑一片、风声隐约的角落。

他贴着墙,一点点摸索。忽然,手指触到一片与周围砖石不同的粗糙松软土层。

“大、大哥!”根子声音发颤,“这儿有块……盗洞!以前有人打进来的!”

“盗洞?”王铁山眼睛一亮,几步抢上前,扒开根子,亲自伸手探了探。洞壁粗糙,满是凿痕,边缘散落着陈年碎土,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娘的,天无绝人之路!”王铁山狠狠啐了一口,脸上放出光来,“这洞!不是通到外面,就是通到这墓的别处!总比窝在这鬼耳室里等死强!”

他转头,看向卫华和张修士:“这洞!进不进?”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到了刚刚睁开眼的张修士身上。

他气息稍匀,但眉宇间倦色未消,扶过门框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缩进了袖中。

张修士起身,走到那处盗洞前,俯身仔细观察。

他先看洞口边缘的凿痕。痕迹新旧不一,有些已经被氧化发黑,显然是多年前留下的;但有几道凿痕断面较新,颜色浅淡,像是近几个月被人重新拓宽过。

他又凑近轻嗅。土层深处隐约传来一丝极淡不该存在于古墓中的气息。

不是腐臭,不是霉味,而是……烟火气。像是烧过柴火之后残留的那股焦糊,若有若无,几乎难以分辨。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墓里,近期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拨。

他直起身,目光掠过众人惶恐、急切的脸,最后落在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深处。

“进。”他吐出一个字,顿了顿,又道,“但分头走。”

“分头?”王铁山一愣。

张修士指着洞口边缘:“这洞有人进去过,不止一次。里面可能有岔路。”他略一沉吟,“我走左边,你们走右边。一盏茶后,无论有无发现,原路返回此处汇合。”

卫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头:“听张修士的。”

王铁山得了准信,精神大振,重重一拍根子那瘦削的肩膀:“根子,好样的!立了一功!你打头,熟悉情况!哥哥我在后头紧跟着,护着你!放心!”

根子心里叫苦不迭,却只得硬着头皮,短刀咬在嘴里,矮身钻进了那黑漆漆的盗洞。

洞内狭窄逼仄到了极点,仅容一人匍匐爬行。根子手脚并用,在冰冷的尘土和尖锐的碎砾石中艰难前进。

爬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前方竟然出现了一个分岔口!

两个黑乎乎的洞口并排出现在眼前。挖掘手法截然不同:左边一个,边缘相对整齐,工具留下的凿痕大小深浅统一,显得颇有章法;右边一个,则显得粗暴杂乱,坑洼不平,像是仓促间胡乱挖掘。

根子趴在岔路口,脑子飞快地转着。

左边那个规整的洞,洞壁干燥,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气流从深处吹来——有气流,意味着可能有出口,或者至少连通着更大的空间。

右边那个粗糙的洞,则死寂沉沉,没有任何动静。

他想起张修士那句“我走左边”——虽然不知道修士说的左边是指哪个方向,但张修士那人的本事他是亲眼见过的。再说了,那个规整的洞,怎么看都比右边这个乱糟糟的强。

他拿定主意,用短刀在选定的洞口上方吃力地刻下一个歪歪扭扭的三横作记号,心一横,朝着左边的洞口继续爬去。

又爬了一段,前方隐约传来不同于身后的气流感,甚至……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

不是长明灯那种昏黄,更像是……自然的天光?

根子心头狂喜,几乎要喜极而泣,不顾一切地加快速度,最后几乎是用撞的,猛地将头探出了盗洞的出口——

他整个人僵住了。

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化作彻底的呆滞和绝望。

眼前,并非想象中的野外夜空,而是一条幽深、宽阔、不知延伸向何处的地下墓道。

两侧墓砖整齐,地面铺着青石板,空气中弥漫着更陈腐、更阴冷的气息。

他趴在洞口,嘴唇哆嗦着,连回身报信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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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
连载中湘水泽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