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昀自济世堂回到酥芳斋,只在榻上浅浅补了一觉。这一觉却睡得颇沉,醒来时,窗外雨已歇而复落、落而复歇,檐角断珠嘀嗒,敲在石阶上声声清寥。
她拥着柔软的裘毯静躺了片刻,方才掀被起身。赤足踏在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上,行至窗边推启半扇。
潮湿清气扑面而来,混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沁香。
天色是沉沉的灰白,云层低厚,看不出具体时辰,但估摸着已过午时。
萧昀随意披了件绯红绣银线的广袖外袍,衣带松系,乌发亦未细绾,只用长簪松松挽就,几缕青丝垂落颊边,反添慵懒风致。
她推门而出,穿廊至后院,见东叔正就着天光,于井边细细擦拭一套紫砂茶具。
东叔听见脚步声,忙放下手中丝帕起身:“小姐醒了?可用些点心?”
萧昀摆摆手,目光落在那套光润的茶具上,又移开,语气随意地吩咐道:“不必。命厨下备些清爽膳食,忌腻油。按四五人份备妥,稍后送至济世堂。”
东叔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来,面露不解,小心问道:“小姐怎的想到去那儿用饭?可是……方大夫那边有什么不妥?”
萧昀漫不经心地抚弄着肩头青鸟光滑的翎羽,那鸟儿正低头细细梳理羽毛,偶尔抬起小脑袋看她一眼,又继续埋头整理。
她唇角微弯,眼波流转间,却叫人看不清真实情绪:“没什么不妥。只是觉得……那儿人多,热闹。”
东叔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您素来最嫌旁人聒噪,等闲不愿与不相干之人多待片刻,连铺子里伙计回话都嫌啰嗦,何时转了性子,竟爱起“热闹”来了?
那济世堂统共就方家姐妹,一个病弱的小厮,外加一个捡回来的小丫头,哪里算得上人多热闹?这话哄鬼,鬼都不信。
东叔心下腹诽,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恭谨垂首:“是,老奴明白。这便去吩咐。”
约莫一炷香后,酥芳斋后厨飘出不同于往日甜腻糕饼的暖香。
那是热油烹过葱姜蒜的焦香,是汤汁慢炖的醇厚,是新蒸米饭的清甜。几种香气混在一起,勾得路过的小贩都忍不住多吸了几口气。
东叔亲自盯着装盒,杯盘碗盏皆用上好的细棉布隔开垫稳,生怕路上磕碰。饭菜汤点俱全,虽说是“清爽”,但火腿煨的嫩笋、清蒸的河鲜、碧绿的菜心、熬得奶白的鱼汤,并一盅冰糖炖的雪梨——样样皆见用心。
萧昀已换作绯色绣折枝海棠长裙,外罩月白半臂,青丝绾简髻,斜插碧玉簪,薄粉匀面掩去倦容,又是一副明艳照人的模样。
她看了眼食盒,微微颔首,便带着东叔出了门。
主仆二人穿街过巷,步履颇快。不知情的路人瞧见,还以为这是赶着去哪家打秋风,生怕去晚了抢不着似的。
……
济世堂堂屋之内,灯烛煌煌,暖光驱尽夜雨湿寒。
浓郁的菜肴香气混合着些许酒醇,自门缝窗隙间袅袅飘出,竟引得檐下墙洞中藏匿的鼠辈也不顾夜雨淅沥,纷纷探出尖嘴与胡须。
一只只挨挨挤挤蹲在门槛外的阴影里,翕动着灵敏的鼻尖,如痴如醉地嗅着那平日里绝难闻到的丰腴油润滋味。
也难怪它们如此,这医馆素日里不是清苦药气,便是粥米淡香,何曾有过这般勾魂摄魄的烟火气?
屋内杯盘已见狼藉。菜过五味,酒亦数巡。座上众人面泛薄红,多半带了醺然意态。
蒋玉珠年纪尚小,早早就吃饱了,捧着一盏温热的甜汤小口小口地喝。方蔼向来不沾酒水,只陪着喝了几口茶。
小雨身上带伤,更被严令禁酒,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喝,偶尔偷摸拿筷子蘸一点尝尝,被方蔼瞪一眼就赶紧缩回去。
三人早早吃饱,见陪坐末席的东叔已被方晦不着痕迹地劝着多饮了几杯,此刻已伏在案上,发出轻微的鼾声,便默契起身,半搀半扶将其带离堂屋。
堂屋门轻合,隔绝外间沥沥雨声。屋内霎时静下,唯灯芯偶爆细响,像是有人在寂静里轻轻拍了一下掌。
方晦单臂支颐,指尖无意识轻叩桌面,若有所思瞧着对面已伏案呼吸匀长的萧昀。
她没想到萧昀酒量竟浅薄至此,区区三杯薄酒,便醉成这般模样……她原以为少不得要再费些周章,未料如此轻易便达成了目的。
只是……萧昀未免也太过不设防了些。她是真不知自己酒量深浅,还是……另有所图,故意装醉诈她?
念及此,方晦眸色微敛,面上思索之色悄然褪去。她伸指,极轻地戳了戳萧昀置于案上的手背。
少女含糊地“唔”了一声,像是被打扰了清梦,脸颊在交叠的臂弯里不甚舒服地蹭了蹭,换了个更深的埋首姿势,呼吸依旧绵长,毫无醒转迹象。
方晦倾身,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唤道:“萧昀?”
少女毫无反应。
很好。
方晦心下微定,不再迟疑。她自袖中摸出一个不过拇指大小的青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少许几近无色的细腻香粉于指尖。
她抬起萧昀低垂的脸,让她仰面朝向自己。醉梦中的少女毫无反抗,任凭摆布。
方晦指腹带着那点微凉的香粉,轻轻点落在她光洁饱满的眉心中央。
香粉触及肌肤,竟似冰雪遇暖,瞬息间便融了进去,不留丝毫痕迹。
方晦扶着她肩头轻轻摇了摇:“萧昀,醒醒。”
不过一息之间,少女纤长的眼睫颤了颤,缓缓掀开。
起初,眸中尚残存着醉酒的迷蒙水光,茫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方晦。那目光涣散,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不清对面的人。
然而下一秒。
那迷蒙深处骤然迸发出一簇极明亮的光彩——惊喜、激动、仰慕,交织如焰!
未待方晦反应,萧昀倏然张臂紧紧抱住她,脑袋顺势埋入她肩颈用力蹭蹭,声清亮如击玉磬,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兴奋:“不烬雪前辈!我终于见到您了!”
方晦:“……”
萧昀的呼吸就在她颈侧,温热急促,带着酒气。方晦浑身僵住,脑中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她这“惑心引”香粉……配岔了?炼制时火候出了差错?引香时辰不对?还是……哪个环节的药材年份有误?
不可能啊!她分明是严格按照那古籍残篇上的方子,分毫不差地调配的。那残篇是多年前偶然所得,虽已残破,但配方完整。她研究了许久,确认无误后才动手炼制的。
这“惑心引”据残卷记载,能于受术者无防备时悄然种下,引动其潜意识中最在意、最信赖、或最愿亲近之人的幻象,于梦中或半梦半醒间施加影响,问出心底隐秘,或引导其行为。效力温和持久,事后受术者只觉是南柯一梦,了无痕迹。
可眼前这是什么状况?
不烬雪?什么不烬雪?
难道是……年代久远,典籍记录有误?还是说她炼出了未曾记载的旁支效用?可那残卷上并未提及会有这般……诡谲景况啊?!
“前辈!您比我想象的还要……还要……”萧昀紧紧抱着方晦,仰着脸,眼神炽热,语无伦次,脸颊因激动而绯红,“还要好看!还要厉害!您不知道,我找了您多久,想了您多久!那些传闻,那些画像,根本不及您万分之一!”
方晦被她抱得呼吸微窒,听着这全然超出预期,荒诞不经的言语,感受着怀中身躯真实的颤抖与热度,脑中一片混乱。
她试图推开萧昀,却发现对方抱得死紧,力道大得惊人。
“萧昀,你……你先松开。”方晦勉强保持镇定,试图用平静的语气引导,“你看清楚,我是谁。”
“您是我最敬爱的人!”萧昀非但不松,反而抱得更紧,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崇拜,甚至有点狂热,“我怎么会认错?您的样子,您的气息,我梦里见过千百回了!您终于……终于肯见我了!”
方晦人生第一次对自己的制香能力,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她这“惑心引”……到底引出了个什么玩意儿?!
就在萧昀正痴缠环抱着方晦时,她忽觉双腕如被无形的丝绦反缚,整个人连同身下坐着的圆凳,“吱呀”一声锐响,竟被一股绵里藏针的力道拽着向后平平滑去,直到脊背结结实实撞上冰冷的墙壁,方才止住。
萧昀顿时慌了神,挣扎着想要前倾,身体却被牢牢禁锢在凳子上,好似深陷蛛网的蝶,徒然扑腾。她急声喊道:“不要!前辈您别离开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您!”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哀求,全然不似平日那个慵懒从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萧昀。
方晦额角青筋隐隐一跳。她抬手按了按突突发疼的太阳穴,暗叹这“惑心引”药效着实刁钻,竟将人迷得失了本相。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望着被禁了言只能发出“呜呜”声,却仍在用眼神拼命挽留的萧昀,下意识看向自己右侧——
那张原本空着的圆凳上,不知何时已端坐着那玄衣男子。他姿态看似闲适,双臂随意交叠于胸前,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上,却莫名透着股低压。
烛火似乎都在他身周黯淡了几分,映得他面容愈发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眸子,隔着虚幻的轮廓,沉沉地“望”向萧昀。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霜。
“你怎么出来了?”
玄衣男子声音凉丝丝的,听不出情绪:“我不出来,难道还要看你们这般抱到天明么?”
那语调平平,可落在方晦耳中,偏生听出了几分阴阳怪气。
方晦嘴角难得地抽搐了一下,暗觉此景荒诞,又莫名生出几分被捉赃似的窘迫。明明她什么也没做,却偏有种做了坏事被抓个正着的错觉。
她解释道:“她……认错人了。中了点……唔,香粉。我也没料到,那香粉的药效会是这般……出人意料。”
玄衣男子几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双臂环抱,转过脸静静看着她。
方晦被他盯得不禁打了个寒噤。
气氛一时凝滞得有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