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玉珠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埋头冲向院门。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伸出颤抖的手,抓住那横亘的木闩,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拉。
门扉纹丝不动,沉重的门轴连“吱呀”声都吝于发出。
蒋玉珠不信邪,又推又撞,甚至用瘦小的肩膀去顶,那扇看似普通的老旧木门,却依旧沉重如铁壁,岿然不动。
“放我出去!让我出去!”她哭喊着,抬脚狠狠踹向门板,“咚”的一声闷响,门板连晃都没晃一下,反震力却让她脚底发麻,踉跄后退。
她不管不顾,正要再踹,胳膊却被人从后面紧紧拉住。
“玉珠!你别这样!”方蔼追了上来,声音带着喘息的焦急,“听我说,你姐姐她……”
“我不听!我不听!”蒋玉珠猛地甩开她,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泪迸溅,“骗子!你们都是大骗子!阿姐不会丢下我的!不会!”
吼完,她不再试图冲向那扇无法打开的门,而是紧紧抱起地上陶罐,像溺水的人抱着浮木,转身就跑。
蒋玉珠没有回堂屋,也没有去卧房,而是径直冲进了西侧那间弥漫着草药苦香的药房,“砰”地一声重重摔上门,紧接着传来门闩落下的清晰声响。
方蔼追到紧闭的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玉珠?”
里头一片死寂。
她又唤,声音更轻,带着哄劝:“蒋玉珠?开开门好不好?我们好好说话,你这样闷着,心里更难受。”
这次,隐约有压抑的啜泣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方蔼站在门外,听着那哭声,心里像被揪紧了。她抬手想再敲,却又缓缓放下。
就算门开了,她又能说什么?告诉她残酷的真相,还是说些苍白无力的安慰?从小到大,都是阿姐为她遮风挡雨,宽解愁绪,她自己何曾学过如何去抚慰旁人那颗破碎的心?
方蔼在门外默默站了片刻,晨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终究,她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满心的无力与酸楚,转身沿着青石回廊,慢慢地往回走。
穿过小小的天井,便见方晦正坐在那口老井边的光滑青石上,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专注地搓洗着一件浸在木盆里的衣服。
方蔼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阿姐,我来洗吧。”
方晦侧身避开她伸来的手,头也未抬:“那孩子呢?”
方蔼叹了口气,双手托着腮,目光落在洗衣盆中那不断漾开的淡红水纹上,声音幽幽的,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蒋玉珍……送她来的第二天,十里巷蒋家的老宅……就走水了。”
方晦搓洗的动作微微一顿,水流声暂歇:“走水?那日,没落雨么?”
“是啊,那日火势极大……把整个蒋府都烧透了,后半夜,雨才姗姗来迟。”方蔼低声道,眼前仿佛又看到那日远处天际不正常的红光与浓烟。
方晦了然,继续揉搓着衣物:“她姐姐,没出来?”
“嗯。”方蔼点点头,声音更轻了,“火灭后,天晴了,我心中不安,出去了一趟,绕到十里巷附近……听巷口几位议论此事的老人唏嘘……都说那场火烧得古怪,迅猛异常,且蒋家当时并无其他人在内,十有**,是蒋家大姑娘自己……点的火。”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
方晦“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只余下潺潺的井水声与布料摩擦的闷响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
良久,方蔼又忍不住轻声问:“阿姐……蒋玉珍她,为何要如此?纵使日子再难,世道再苦,活着……总归有一口气在,总还能看见明日的天光,盼着一点转机,不是么?何至于……非要走到放火**这一步?那该有多疼……”她无法想象那被火焰吞噬的感觉。
方晦忽然站了起来,拧干手中那件洗净的湿衣,水珠串串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洼。
她展臂,将衣裳抖开,晾上院中绷紧的麻绳。然后,她转过身,看向仍蹲在地上,仰着脸等答案的妹妹。
“蒋家么……略知一二。”方晦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久远旧闻,“陆秀当年嫁的丈夫蒋淮西,曾是这永安城数一数二的富商。生意做得极大,绸缎、药材、钱庄,皆有涉足,可谓日进斗金。可以想见,那对姐妹从前过的是何等金尊玉贵、呼奴唤婢、无忧无虑的日子。后来……‘梦烬’这东西,不知怎么传到了永安。”
她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续道:“那位蒋老爷,被人诱着吸了第一回,尝到了那传说中能忘忧解愁、直登极乐的滋味,便如同跗骨之蛆,再也离不开了。金山银山,泼天的富贵,也架不住这般日销夜耗,流水似的填那无底深坑。偌大的家业,就这么一点一点,败光了,掏空了,最后连祖上传下的宅邸都抵了出去,落得个家徒四壁,债主盈门。”
“陆秀……走得早,倒是免了亲眼目睹亲身煎熬这番家破人亡骨肉离心的人间苦楚。只是苦了留下的那两个孩子……从云端直坠泥沼,尝尽世态炎凉。如今,蒋家大姑娘这般决绝,一把火连同自己与那不堪回首的过往烧个干净,于她而言,或许……”方晦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那里有流云缓缓移动,“也算是一种解脱了罢。”
方蔼听得怔忡,心头沉甸甸的,似懂非懂:“解脱?为何?就算……就算父亲不成器,家中困顿潦倒,可她还有玉珠这个妹妹啊!为了妹妹,难道不能咬牙活下去么?玉珠还那么小,那么依赖她……”
方晦揽过妹妹的肩膀,带着她慢慢往厢房方向走去,声音放得很柔,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有时候……恰恰就是因为……还有放不下的牵挂啊……小蔼,有些苦,非亲身浸透其中,难以体会其万一。有些绝望,如同跗足深陷的冰冷沼泽,能一点点吞噬掉人心里最后一点暖意,磨灭所有求生的念头。你还小,往后日子还长,自会……慢慢明白。”
方蔼最不喜阿姐总拿“你还小”来说事搪塞,尤其是在与蒋玉珍相比之后——自己分明还比蒋玉珍年长一两岁呢!便忍不住抬头反驳,声音里带着点不被当作大人的委屈:“我已满十八了,比蒋玉珍还大些呢。阿姐为何总说我小?许多事,我也看得明白了。”
“是是是,”方晦敷衍地应着,唇角弯了弯。走到厢房门口,她顺势将妹妹轻轻推进门内,朝榻上依旧昏睡,但气息已平稳许多的小雨努了努嘴,“我们小方大夫长大了。那便好好照看病患,仔细盯着,莫要再忘了。”
她转身,目光投向药房方向,声音轻了下来:“我……去瞧瞧那孩子。”
……
药房的门紧闭着,将内里的一切声响与情绪都锁在其中。
方晦掌心轻贴冰凉的门板,并未用力,只心念微动。门后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拨弄,那厚重的木闩已然自行滑落。
她推门而入。
室内未燃灯烛,只有从高窗漏进的几缕天光,将满屋药柜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块垒,空气中浮动着经年积累的清苦草药气息。
方晦目光扫过,未见人影,便放轻了脚步,绕过门口高大的药碾,向更深处走去。
入眼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乌木药柜,沉默矗立。
每个抽屉都安着黄铜拉环,环下悬着寸许长的木制名牌,上面以清隽的小楷镌刻着药材名称:当归、防风、远志、茯神……药柜前横着一张宽大的长桌,桌上散置着黑漆药秤、青石砚台、几管秃笔,还有几本摊开的泛黄医书,略显凌乱。
方晦的视线越过长桌,落向桌下那片被阴影笼罩的空处——那里并非全然空荡。
一个小小的身影,像只耗尽了所有力气,终于寻到一处缝隙藏身的幼猫,紧紧蜷缩在那里。
蒋玉珠紧紧抱着那只粗陶罐,小小的脸蛋侧贴在冰凉的罐壁上,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呼吸匀长而轻微,胸脯微微起伏,竟是哭累之后,沉沉地睡着了。
只是那苍白的脸颊上泪痕交错,尚未干透,在昏昧光线里,闪着一点脆弱易碎的光泽。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轻轻蹙着,拢着一团化不开的哀伤与惊惶。
她怀里的陶罐,盖子已被掀开,斜斜搁在一旁。一股清冽中带着陈年木质的茶香,混合着若有若无,仿佛被时光浸透的微涩气息,幽幽地飘散出来,与满室药香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并不冲突。
方晦俯身,靠近看了看,罐中盛满了色泽深褐、叶片蜷曲的茶叶,静静散发着幽香。
她没有出声唤醒,只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女孩颊边那道冰凉的泪痕。
随即弯腰,将她稳稳抱起。
就在方晦直起身的瞬间,一个揉得发皱的纸团,从蒋玉珠无意识微张的掌心滑脱,悄无声息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方晦的目光微凝。
那纸团仿佛被一缕看不见的微风托起,轻飘飘地悬停在她眼前一尺之处,随即,像是有一双无形而温柔的手,将它缓缓展开,抚平每一道不甘的褶皱。
纸上没有字。
只有炭笔勾勒略显稚拙,却生动无比的线条。画中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女孩,正坐在一架高高的秋千上,裙摆飞扬。
她身后,站着一位年长些的少女,侧着脸,眉眼温柔,一手稳稳扶着秋千绳,另一手正作势轻推。
画功不算精巧,甚至有些地方的线条断续模糊,可那秋千却仿佛真要荡出纸外,能让人瞧见画角隐约的院墙,墙外似是热闹的街市一角,能听见市集隐约的喧嚷,还有那小女孩银铃般快活的呼喊:“阿姐,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而那推着秋千的姐姐,嘴角抿着,看似在嗔怪“太高了,仔细摔着”,手上推送的力道,却分明半分未减,满是纵容。
怀中的蒋玉珠忽然不安地动了动,无意识地搂住了方晦的脖颈,将滚烫的小脸埋在她肩窝,发出一声含糊不清带着浓重鼻音的梦呓:“阿姐……别走……”
方晦静立原地,抱着这沉甸甸的小小身躯,目光在那悬空的画纸上停留了片刻。
心念微动,那承载着破碎欢愉与永恒离别的画纸,便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温柔抚过,重新折成整齐的方块,边缘对齐,然后轻飘飘地坠落,恰好落入她空着的左手掌心。
方晦抱着蒋玉珠走向东厢房,将她轻轻安置在榻上。伸手想将那陶罐暂且拿出,睡梦中的蒋玉珠却似有所觉,手臂猛然收紧,将罐子牢牢圈在怀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
方晦不再勉强,只细心地将罐盖重新盖好,免得那珍贵的茶香走散。又拉过薄被替蒋玉珠盖好,最后,将那张抚平了褶皱的画纸,轻轻塞回她微微汗湿的小手中。
做完这一切,她在榻边静静站了一瞬,目光掠过女孩不安稳的睡颜,随后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掩上房门,将一室安宁还给那个沉浸在有阿姐的梦境中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