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口径统一

第二天一早,龙腾金融二十五层小会议室。

门关得很严,窗帘也只留了一道缝。冷白灯压下来,桌上的文件像一层层薄冰,谁手指先碰错地方,谁就会先裂开。每个人面前都放着同一份简版说明,纸不厚,分量却像够压住一条命。

龙岩坐在主位,没翻第一页,先抬眼扫了一圈。

“对外统一说法。”他声音不高,像在交代一件已经做好的事,“市场部个别人员违规,公司配合调查,公司也是受害方。”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郭凯坐在右手边,笔帽拧开又扣上,动作轻,像只是跟着确认流程。龙彪坐得更靠里,手边没杯子,也没文件夹,只放着郭河那份资料,薄薄一叠,压在指尖下面。

龙岩继续往下说:“客户怎么问,合作方怎么问,外面媒体要是有风声,口径都按这份走。别自作聪明,也别多生枝节。”

一个中层低头翻了翻纸,喉咙动了动,像还想问什么。

龙岩看都没看他:“这件事不是让你们讨论对错,是先把口风收住。”

郭凯这时才接上,语气平缓得像在补一段标准说明:“前端承诺失真,后端回流异常,逻辑上是能对上的。市场部那边的签约、补充协议、客户沟通,都有迹可循。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链条捋顺,别让外面觉得公司自己都说不清。”

他说完,把那几张说明往前推了一点。

字句都不重。

可越不重,越显得已经被斟酌过很多遍。

龙岩最后落下一句:“谁吃公司的饭,谁就别砸公司的锅。”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安静更实了。

没人再翻纸,也没人再抬头。像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提醒,是边界。谁这时候还想替郭河说一句话,谁就会从桌边被一起划出去。

门外高跟鞋声传进来,停在门口。

下一秒,黄晶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得极稳,妆也挑不出一点乱,手里连包都没拎,像只是顺路进来看一眼。但她一进门,整间会议室的气压立刻又低了一层。

黄晶没坐主位,只在一边落了座,视线慢慢扫过桌上的几份说明,最后停在郭河那页资料上。

“继续。”她说。

龙岩没介绍,也没解释,像她坐在这儿本来就天经地义。

郭凯把后面两页补充说明翻开,把“个别人员越权承诺”“流程失真”“公司及时止损”这些词一条条顺过去。黄晶听着,直到说到“个别人员”时,才轻轻笑了一下。

“有些人拿了公司的好处,出了事又想把自己洗干净。”她指甲在纸边上敲了敲,“哪有这么便宜。”

会议室没人敢看她。

黄晶把那页郭河资料往桌子中央推了半寸,语气还是轻:“关键时候装清白的人,最恶心。”

龙岩没接这句,只看了眼时间,像这场会已经开够了。

散会前,龙彪终于开口。

他声音更低,也更短。

“他会不会乱说?”

话是对郭凯问的。

郭凯抬眼,神情不变:“他怕。”

龙彪看着资料,手指没松:“怕的人,最会在最后开口。”

郭凯没再多说,只点了下头。

龙彪把那叠资料合上,边角压得很齐。像先把一条命压进文件夹里,等需要的时候再翻开。

同一时间,郭河家里。

餐桌上的牛皮纸袋还摊着,几张偷拍照片压在下面,母亲拎菜、过马路、进小区门,一张张都不近,却够看得清脸。那张写着“别让老人跟着受累”的纸条被他折了三次,折到边角都发白。

郭河一夜没怎么睡。

天刚亮,他就把照片重新收回袋里,又拿出来,再收回去。像只要动作够反复,就还能把威胁推回昨天。

推不回去。

他坐在桌边抽了半根烟,烟灰掉在桌面上,也懒得弹。

手机上还有律师事务所地址和两个客户电话。他本来想先去找律师,可母亲那几张照片压得他胸口发闷,最后还是先去了公司附近,像离那栋楼近一点,脑子就能快一点。

结果更糟。

路上他接到公司内线,说上午可能还会有人来找他配合补材料。补什么,没人说。他也没问。现在所有“补”字落在他耳朵里,都像另一种把洞往他身上补平。

他把车停在路边,抬头看那栋楼。

玻璃幕墙亮得刺眼。

好像谁站在里面,谁就天然比外面的人更安全。

郭河盯了几秒,还是先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所会客室的空调开得不低,水杯是温的,桌上摆着标准格式的接待表。越像正常地方,越衬得他现在不正常。

对面的律师很年轻,翻材料时动作很轻。

郭河没耐心等他慢慢看完,直接开口:“像我这种情况,能不能往公司层面打?”

律师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头看那几份复印件:“先把现有材料梳理清楚。”

郭河笑了一下,笑意很僵:“我不是来听你背模板的。”

他把两份补充协议和返佣说明抽出来,摊到对方面前:“这些东西有问题。签字像我的,版本不是我见过的。你就告诉我,如果公司统一甩锅,我能不能往上带,能不能证明不是我一个人在做。”

律师这次没再装没听懂。

“你现在最缺的,不是怀疑。”他说,“是原始件。”

郭河眼神一沉:“原始件早被人收走了。”

“那你每多提一个名字,自己就多一层风险。”律师把材料慢慢合上,“尤其你现在还拿不出能直接落地的东西。”

郭河看着他:“所以你不想碰。”

律师没正面承认,也没否认,只把语气压得更职业:“我建议你先稳口供,别把所有线一起往外扯。”

话说到这儿,已经够明白了。

对方不是不懂,是不愿沾。

郭河把材料收回来,站起身时椅子脚在地上拖了一下,声音有点刺耳。

走出会客室后,他没立刻下楼,站在走廊尽头给其中一个关键客户拨了电话。

第一通没人接。

第二通响了很久才通。

郭河开口就问:“上次那批收益承诺,你还记得是谁先开的口吧?”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才笑了声:“你现在问这个,有意思吗?”

“我就问你记不记得。”

“我记得。”对面答得很快,“说得最满的人是你。”

郭河脸色一变:“你少来这套。当时不是我一个人拍板。”

“那我现在也只能认我听见的。”对面语气一下冷了,“郭经理,事情闹成这样,你别想把我也拖进去。”

说完,电话就断了。

郭河站在走廊里,手机还贴在耳边,半天没动。

走廊另一头有人从玻璃门里进出,步子都稳,只有他像被一脚踹出正常世界。公司里的人要切他,外面的人也在切。每个人切的时候都不是吼着来的,都是一边说着自己也没办法,一边把手松开。

他低头看着那几张材料,忽然生出一种很具体的感觉——自己不是在找人帮忙,是在看一扇扇门从里面锁上。

走出律所时,路边已经停了一辆车。

不是警车,也没有任何夸张标志,只是停得很稳。车窗半降,里面的人看见他出来,像只是确认了一眼。

郭河脚下一顿。

下一秒,对方推门下来,出示手续,语气平得没有波澜:“郭先生,请你再配合我们做进一步调查。”

郭河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我回去拿个东西。”

“相关情况到地方再说。”

对方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给他讨价还价的空间。

郭河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街对面的玻璃楼。

没人出来。

当然也不会有人出来。

他把手里的材料攥紧了一点,最后还是上了车。

下午,龙腾金融二十五层走廊。

郭凯刚从会议室出来,就看见龙岩站在办公室门边,手里没文件,像只是顺路等他。

“进来。”

门关上后,龙岩没让他坐太久。

“外面那边怎么样了?”

郭凯答得很快:“补一份内部问责,流程就能压住。”

龙岩点头,神色没松半分。

“压住,不等于结束。”他看着窗外,“人进去了,也不代表就没风险了。”

郭凯明白后半句才是重点,抬眼等着。

龙岩这才转回来:“别让他在里面乱说。”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更安静了。

没有说怎么做,也没有说做到哪一步。可正因为没说透,才更像规矩。郭凯听得懂,也必须听懂。

“我明白。”他说。

龙岩没再继续,只把抽屉锁上,像顺手关掉一件不值钱却可能惹麻烦的旧物。

郭凯出去时,正好看见黄晶从另一头走过来。

她今天没带人,脚步也不快。到了他面前,只问了一句:“那个人还会乱叫吗?”

郭凯表情没变:“暂时不会。”

黄晶盯着他看了两秒,像在分辨这句“暂时”里到底留了多少尾巴,最后只说:“最好别让他把家里人也拖进去。”

她说完就走。

郭凯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她背影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不是累。

是他很清楚,事情已经不再停留在“谁来背锅”,而是开始往“谁还会开口”那边走了。

晚上,龙兰住处。

房间里灯很暗,桌上东西不多,反而让那只被反扣的旧相框更显眼。

龙兰进门后先把包放下,没开电脑,也没碰资料。她在门边站了很久,像还停在白天那个会所包厢、龙岩办公室、或者更早以前的某个门口。

手机亮了一下。

没有郭河的来电,也没有任何旧消息。空白得像那个人已经被从她生活里提前删干净了。

她走到桌边,把那张反扣的旧合照拿起来。

只看了两秒。

照片里的人都还年轻,郭河站在她旁边,笑得不算多好看,也不防人。那时候的事现在想起来,已经没有甜了,只剩一种让人发闷的旧。

龙兰把照片重新放回桌面,这次没有反扣,直接捏着边角,慢慢撕开。

先一道。

再一道。

照片撕成几条,进了垃圾桶。

她没有停,转身去洗手间洗手,回来后顺手把手机里回收站也清空。动作都不大,脸上也没有情绪,像只是在结束一个已经过期很久的项目。

可做完这些,她还是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她知道郭河现在一定在外面到处找口,也知道这人一旦走到彻底没路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她不是不知道他会怕,会急,会想活。正因为知道,才更清楚他迟早会把所有能换命的东西都摆出来。

包括她。

龙兰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没备注全名的号码上。

她没拨出去。

只是盯着看了一会儿,又退出。

现在还不到那一步。

但那一步已经被她看见了。

她抬头照了照镜子,眼底没有红,也没有泪,只有一种越来越薄、越来越硬的冷。

从今天开始,她不能再把郭河当旧情。

只能当风险。

夜里,郭河被带回临时讯问室补材料。

房间比白天更安静,灯也更白。桌上多了一份新打印的内部说明,最上面那行字写得工整:关于市场部个别人员违规事项的补充说明。

“看一下。”对面把纸推过来。

郭河低头。

这不是第一次看类似的东西了,但这一次他一眼就看出了不一样——措辞更完整,边界更清楚,公司被摘得更干净,他被按得更实。像白天那场闭门会一结束,所有人回到工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再往下压一层。

他抬起头,声音很哑:“你们动作真快。”

对面没接,只说:“你现在配合,对你自己有好处。”

郭河盯着那份补充说明,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也很难看。

他终于明白了。

公司里那些门不是一扇扇关上的,是一起关的。谁都没喊,谁都没翻脸,但每个人都在同一时间把手松开了。他现在还活着,只是因为程序还没走完。

等程序走完,下一步就不是调查。

是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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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门清算夜
连载中望月怀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