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疯女儿的钥匙

晚上九点二十,龙家别墅二楼楼梯口。

灯只开了一半,地毯把脚步声吃得很轻。楼下佣人收杯子,楼上房门一扇扇关着,整栋房子亮着,却像每个人都在背着别人整理什么。

龙淑赤着脚站在楼梯拐角,怀里抱着空药盒,眼神发飘。

她先听见佣人在走廊尽头压着声说了一句:“先生那边证件今晚先别放错。”

另一边,桐桐房门半掩,里面传出极轻的通话声。

“路线我明天再给你。”

“现在别打过来。”

就这两句。

龙淑却像一下听明白了很多。

她慢慢低下头,看手里那只空药盒。盒盖已经裂了,一捏就响。她把盒子捏扁,又松开,嘴里很轻地念了两遍。

“又要跑。”

“又不带我。”

她转头看向书房那扇门。

门缝黑着,门把手上那点金属光却很冷。她以前翻过外面柜子,翻到过一串旧钥匙,试了几把,开不了。那串废钥匙还塞在她睡衣口袋里,硌得她大腿发疼。

她没把那串钥匙扔掉。

她只是忽然知道,真正能开的,不在外面。

在那扇门里。

晚上九点三十八,龙岩书房。

门没锁死。

龙淑先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人。她手背一压,门开了一条缝,空调风先漏出来,带着纸、皮革和一点淡淡雪茄味。

书房太整了。

桌面、钢笔、文件夹、抽屉,全摆在该摆的位置上。越整,越显得谁一旦翻乱,就像在把这屋子主人的骨头一节节拆开。

龙淑先去翻药。

抽屉拉开,里面只有规整的药板和说明书,数量都被摆得很死。她抓起一板,数了数,脸上那点笑一下没了。

“你们连药都算我。”她轻声说。

她把药板丢回去,转去翻下面一层。

第一层是文件,第二层是旧皮册,第三层才是杂物。她动作越来越快,纸页被她翻得哗啦响,几枚回形针滚到地上,在木地板上弹了几下。

口袋里那串旧钥匙被她摸出来,挨个往书桌侧边那把小锁上试。

一把不对。

两把不对。

第三把卡住,拧不动。

龙淑盯着那把没拧开的锁,忽然把钥匙往桌上一摔,转头去翻那本最厚的旧皮册。皮册后面压着一只很小的绒布袋,布袋里只有一把颜色发暗的机械钥匙,齿口比外面那些都深。

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原来藏这儿。”

她把那把钥匙攥进掌心,又转去看墙边钥匙盘。

盘上挂着几把车钥匙,标签都很短。她认不全,却认得其中一把后面挂着一枚银灰色小牌,牌上压着很浅的两个字符:B2。

下面那辆一直不让碰的商务车,就停在地下二层。

龙淑把那把钥匙摘下来,拎到眼前晃了晃。钥匙在灯下闪了一下,像一小块能往外开的门。

桌角还有一张半露在文件夹外的白卡,边上印着停机坪出入二维码的一角。她没拿那张卡,只低头盯了两秒,像已经从这一堆东西里闻到了一种共同的味。

走。

车。

证件。

不带她。

她把机械钥匙和商务车钥匙一起塞进睡衣口袋,又把被翻乱的纸随手往里一推,门都没给龙岩关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没拿走的白卡,忽然笑了笑。

这次笑得不高兴。

像终于抓到别人背着她留的后路。

晚上十点零六,桐桐房间。

门刚关上,龙淑就从外面直接挤了进来。

桐桐手里还拿着手机,刚看完一条没回的消息。她抬头看见龙淑,先是烦,紧跟着就看见了她指尖晃着的那把车钥匙。

轻微一声金属响。

桐桐眼尾立刻收紧了。

“你哪儿来的?”她问,声音还是软的。

龙淑没答,只把钥匙举高一点,在暖黄灯下晃给她看。

“楼下那辆不让人碰的车,”她歪着头,“是不是给最值钱的人坐的?”

桐桐没立刻去抢。

她现在已经学会了,龙淑手里一旦拿住东西,越硬抢,越容易闹大。她把手机慢慢放到梳妆台上,往前走半步,脸上重新挂回那层最拿手的软。

“你是不是又翻爸爸书房了?”她轻声问。

龙淑把另一只手也摊开,掌心里还压着那把机械钥匙。

“不止啊。”她笑,“还有这个。”

桐桐这次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她认不出钥匙具体开哪里,但她认得这种机械备份钥匙不会出现在普通抽屉里。它只会对应很里面的东西。

保险柜。

私人箱。

或者比名分更值钱的某一道门。

“给我看看。”桐桐伸手。

龙淑立刻把手收回去,转身坐到床尾,鞋都没脱,脚尖踩着地毯边,像一个抱着玩具不撒手的小孩。

“不给。”她说。

“你们都想坐那辆车走。”

“我知道。”

桐桐脸上的软没掉,眼神却更滑了。她顺手拿起桌上那只首饰盒,像在找个更适合开价的语气。

“谁跟你说要走了?”她笑,“家里最近是乱,可乱归乱,哪儿也不会不带你。”

龙淑看着她,忽然把车钥匙贴到自己脸边。

“你骗人。”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

轻得像已经说过很多次。

她把机械钥匙塞进睡衣口袋最里面,又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数。

“钱。”

“药。”

“还有——”她抬眼看桐桐,“走的时候带我。”

桐桐这回没再装听不懂。

她坐到梳妆台边缘,身体往前一点,声音更柔:“可以啊。”

“你先把钥匙给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龙淑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

“你和我妈一样。”

“答应得最快,改口也最快。”

桐桐眼底那点不耐终于闪了一下,又被她硬压回去。她现在脑子里转得比笑快。

龙淑能拿到商务车钥匙,说明车库是真路线。

能拿到另一把机械钥匙,说明书房里还藏着更硬的东西。

这些比一张照片更值钱。

也比龙淑本人更危险。

“行。”桐桐点头,“你不信我没关系,你先说,车里有什么?”

龙淑歪着头,像认真想了想。

“你们都盯它。”

“那里面就一定有门。”

她说完,自己先站起来往后退,退到门边,手已经摸上门把手。

“你给我钱和药。”

“再让我高兴一点。”

“不然——”她晃了晃那把车钥匙,笑,“谁都别坐。”

门开了又关。

桐桐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那层软还在,手背上的青筋却已经绷了起来。

她没有追。

追不上,也抢不回。

她只慢慢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过了几秒,才把唇线重新抹平。

现在不是哄疯子。

是抢钥匙前,先判断谁也在盯那辆车。

晚上十点二十八,龙淑房门口。

黄晶来得很快。

她走到门边时,脸上那层冷已经压实了,脚步也不重。她身后跟着一个女佣,手里拿着热水和药,像随时准备把这场事重新按回“哄女儿睡觉”的表面里。

门推开。

龙淑正坐在床上,化妆包放在腿上,拉链拉到一半。她看见黄晶进来,眼睛动也没动。

黄晶先看她脸,再看她的手,最后看她腿上那只包。

没有先骂。

也没有直接抢。

她把女佣手里的杯子接过来,自己放到床头,声音甚至比平时还轻一点。

“又乱翻了?”黄晶问。

龙淑低头摸着化妆包边。

“你们都在翻。”

“我也翻。”

黄晶听见这句,嘴角极轻地绷了一下。她现在最怕的不是疯话,是疯话里正好卡中。

“东西拿出来。”黄晶说。

龙淑抬头看她:“不给。”

黄晶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忍住了。

忍得很明显。

这不是母亲对女儿的耐心,是她已经判断出,今天这把钥匙不能硬夺。硬夺,只会让龙淑更快往楼下跑,更快把那两道门一把一起撞开。

她拉过一张椅子,坐得比龙淑矮半寸,像临时把位置放低了。

“没人不带你。”黄晶说。

“钥匙先放我这儿,药我给你补,钱我也给你。”

龙淑盯着她,忽然笑了。

“你们最会骗人。”

“我爸骗,我妈也骗,你也骗。”

黄晶眼神一下沉得发白,却还是没翻。

她顺着哄:“那你先让我看看是什么。”

龙淑把化妆包抱进怀里,往后一缩。

“不给。”

“你看了,就又说不值钱。”

这句话出来,黄晶眼底那点耐心彻底只剩形式。她当然不是来哄女儿睡觉的。她来,是因为那两把钥匙极可能已经碰到龙岩的车、书房、钱和退路。

这才是她不能让步的东西。

她站起身,没有再逼。

逼到这里停住,反而更说明她心里在飞快改顺序。

“行。”黄晶说,“你拿着。”

“但今晚别下楼。”

龙淑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终于不敢硬抢的人。

黄晶转身出去,门一关,脸色立刻冷下来。

她把女佣拉到一边,声音压到最低:“盯她的包,盯她的药,尤其别让她靠近车库。”

女佣点头。

黄晶又补一句:“先别告诉先生。”

这不是替龙淑留面子。

是她要先自己拿到钥匙,先自己看清那辆车和书房到底还藏着多少没给她的东西。

走廊尽头空调风吹过来,吹得她耳边那缕头发很轻地动了一下。

黄晶抬手把发丝压回去,眼神却更冷。

从这一刻开始,龙淑不再只是麻烦。

是随时能把退路点着的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五,别墅侧厅。

送签文件一摞一摞摆在边桌上,管家低声接电话,佣人端水经过时都不敢抬头。越照常,越显得这栋房子里每一个人都在悄悄防另一个人。

龙兰抱着一只浅灰文件夹进门。

她今天来,不是为了久留,只是替董事办送一份急补签页。龙岩昨晚那句“别再留在我眼前”没有撤回,可流程还没来得及切干净。越是这种没切干净的时候,越能摸到新的东西。

她把文件交给管家,眼睛却先扫过了走廊尽头。

龙淑房门开着。

人没出来。

只有床边小圆桌上那只化妆包半开着,拉链头垂在边上,像有人刚从里面拿过什么。

管家在旁边核页码,嘴里说着“这页龙总上午要看”,声音压得很轻。

龙兰没接,抱着剩余文件往侧厅里挪了半步。

也就在这时,龙淑从房里出来,睡衣外面胡乱披着件针织开衫,头发没梳,手里正把什么往包里塞。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

龙淑没说话,只慢吞吞把拉链拉好,动作却晚了一秒。

那一秒里,龙兰看见了两样东西。

一把车钥匙,后面挂着银灰小牌,边角磨得发亮。

一把发暗的机械钥匙,齿口很深,绝不是普通抽屉锁。

龙兰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极快地把那两个形状记进脑子里,再顺着昨天在书房看到的钥匙盘和停车层信息,把它们各自落位。

商务车。

书房内锁。

车库和书房,两处最不该落到一个疯女儿手里的入口,现在同时在她化妆包里。

“你看什么呢?”龙淑问。

声音轻,眼神却很直。

龙兰把文件往上抱了抱,像只是被突然叫到的普通秘书。

“看你今天气色比昨天好。”她说。

龙淑盯着她,忽然笑。

“你也想跑?”

管家就在旁边,闻言手上动作停了半拍,又立刻装作没听见。

龙兰没顺着她疯。

“我只是送文件。”她说。

说完,她把视线从化妆包上收回来,再没多看第二眼。

可走出别墅时,她已经在心里把这两个词单独拎了出来。

车库。

书房。

再加一个名字。

龙淑。

上车后,车门刚关,她就把手机调到不联网的隐藏备忘,打下短短一行:

车库钥匙,书房钥匙,都在她手里。

打完,她没有发给任何人。

只保存,锁屏,收手机。

不是不重要。

是太重要。

重要到足够等以后单独拿出来做价。

夜里十一点五十,龙淑房间。

灯开得很亮,窗帘拉死,镜子把整间屋子的乱全照回去。化妆品、药板、空水杯、半开的首饰盒、揉皱的纸,全挤在梳妆台上。

龙淑坐在镜子前,背挺得很直。

她把化妆包慢慢打开,先把那把商务车钥匙放到桌上。

再把那把机械钥匙放到旁边。

两把钥匙一大一小,并排躺着,像两道门缩成了两块冰冷金属。

她盯着看了很久,才伸手去倒药。

白色药片滚出来,磕在玻璃台面上,一粒粒散开。她捡起一粒,放进嘴里,没喝水,干咽下去。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又捡起第二粒。

第三粒。

吞到第四粒时,她停住,抬眼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脸很白,亮粉还挂在眼尾,像哭过,又像根本没在哭。

她忽然把桌角一只打火机拖过来,放到两把钥匙旁边。

不是点烟那种很旧的火机。

是会所里顺手拿走的细长金属壳,按一下,火苗出来得很稳。

她按了一下。

蓝火很短,跳出来,又灭掉。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

“你们都想走。”她轻声说。

“爸爸想走,妈妈想走,那个软的也想走。”

“谁都不带我。”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笑得很碎,像话音一碰就会裂。

然后她抬手,把两把钥匙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指尖压住那只打火机,眼睛一直看着镜子。

“那就别走了。”

她停了一秒,声音更轻。

“要是都跑——”

“那就一起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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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门清算夜
连载中望月怀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