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上课呢，屏幕突然一亮，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被我眼疾手快地挂掉。刚点进短信的界面想问问有什么事，倒是对面先发了消息过来，看得我一时没回过神。
“哥，来学校看我。”
后面很快又紧跟了一条：“下午放学的时候。”
老家那群表兄弟见面都是左一个哥哥右一个哥哥，但单叫一个哥的，就只有小孩了。现在是高三自习和答疑的时间段，看号码也大概率是跟老师借的手机，明明我每天晚饭时分本来就会去找小孩，这种情况下他却仍选择给我发消息，以小孩的性子，肯定不是能几句话解决的事了。
回了一个“好，哥马上到”后便再无心听课了，举手找了个头痛的借口离开教室，急得都忘记要回寝拿高中校服，在教学楼前打了个车就直冲高中。
天色在刚上出租车时还是亮的，而每停在一个红绿灯前便往下阴沉一寸，直到我在高中前的十字路口打开车门，入眼已是一整片的夜幕，衬得满街霓虹更加聒噪。
跑到保安室时半空中刚好响起放学铃，再过几分钟学生们便会鱼贯而出了。
我翘首以盼的张望引来了保安大叔警惕的目光，想着再焦躁当下也不会马上有人出来，或许是为了让自己平静一点，于是解释了一句：“我来接我弟。”
眼睛仍盯着校园大道，只听见保安大叔的语气带上几分柔和：“弟弟高几了啊？”
“高三。”
“那现在学习压力蛮大的。”
“嗯，他学习挺好，可能还是对自己要求太严格了。”
“那是要好好跟他聊一下啊，小孩子还是身体健康最重要。”
“是啊，现在看来还是关心得不够……”
说话间，不远处已经开始有几撮三五成群的学生快走到校门口，我说我找找我弟后便没再接保安大叔的话。眺望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在人群里冒了尖，与远远并排走着，却不同于往日一般的嬉笑与比划，只是静静地听着远远说着什么，然后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轩仔！”我朝着小孩的方向大喊一声，用力地挥着胳膊。
小孩猛地抬眼跟我四目相对，嘴边的笑意顷刻间荡然无存，下一瞬间，他就被远远拉住手臂朝我跑过。
两人到我跟前时都喘着气，远远直起腰拍了拍小孩的肩膀：“我走了”，然后又看向我。我展眉朝他点了下头，说了声谢谢。
“轩仔。”
小孩抬眼看我，好像想笑却又笑不出。
我伸手勾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我身上一揽：“饿吗？”
“不饿。”
“去个人少一点的地方？”
“嗯。”
学校四周围绕着一圈商业楼房，我还在高一的时候，就有两个同学喜欢抱几罐啤酒跑到商场的楼梯间一边喝酒一边刷手机，时不时地扯谈几句。我被拉过去一次，被带到两段楼梯拐角处的平台，地上摆着他俩在杂货店捞的两张板凳，一人掏出纸擦了擦板凳上的灰，然后递给我说新客先坐，一人把装啤酒的塑料袋垫在台阶上坐下。开了三罐酒，我尝了一口说这味道好怪我喝不惯，引得他们笑了起来。又都掏出手机，说要联机开两局游戏。我说我没手机咋办，他们说你看我俩打也能过过眼瘾，不然死了一条命再换你来玩也行。当时是白天，日光从狭小的窗户照进来，我们抓着手机又喊又笑，易拉环上闪着细芒。
毕业后同学将板凳留在了楼梯间，说那是他们青春的痕迹。
如今重访这个秘密基地，倒是与几年前一般无二。大概是合页松动的原因，商场通往楼梯间的门不能完全关紧，光从不大不小的门缝漏进来，勉强照亮了向上的楼梯。窗外姹紫嫣红的霓虹灯让小孩跟我得以大致看清彼此五官的轮廓。我将凳子擦了擦，纸巾都粘上一层厚厚的灰。招呼小孩过来坐下，我随之坐到他身旁。
“昨晚睡得好吗？”我在心里快速否定了几种开场白，斟酌着开嗓。
“很累，但是睡不着。”
“中午吃的什么？”
“没吃，没胃口。”
心脏轻轻抽痛了一下，鼻子里出气不自觉地变重变紧。我伸手搂过小孩的大臂，让他的脑袋靠着我的肩膀。
“我总是拿大道理安慰别人，结果落到自己身上却处理不好呢。”小孩轻哼一声，似是自嘲。
“不用什么都一个人处理好的，不是还有我在你身边吗？”我压下难受与内疚，朝他笑笑。
“哥，”小孩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羽毛飘落水面涤荡开的涟漪，“抱我好吗？”
酸意冲上鼻头，我揽过小孩的身子，将他半抱到我腿上，面朝向我。他双手环住我的脖子，下巴抵在我肩头。小孩不再是我们高中时的短发，大概是没时间特意去理头，留长的头发拂着我的脖子，痒痒的。门外商场的声音似乎很远很远，显得楼道里安静得空旷，小孩的呼吸在耳边清晰生动，浅浅的，一下一下，总在好像快要消失时再轻轻响起。
“轩仔，哥会一直陪着你的，不管发生什么，好吗？”
呼吸声停了一瞬，紧接着突然加重，小孩把脑袋埋到我肩上，环着我的手更紧了些，我开始感觉肩头有些湿润。缩紧的声音被压在喉咙里，又闷又沉，随着身子小幅度地颤抖，不时吸一下鼻子。我慢慢地抚小孩的后背，不再言语。
世界停滞在我们的拥抱里，小小的楼梯间回荡着小孩的哽咽，声音被极力克制在不大的音量，起起伏伏，藕断丝连。
渐渐地，或许是累了，或许是困了，小孩慢慢安静了下来，环着我的手也逐渐放松，窝在我的怀里，似是睡了。
感受着小孩身体的温热，聆听着小孩心脏的跳动，我想，我得好好对这个小屁孩，用这一辈子。
“哥。”
“我在。”
“我饿了。”
“好。”
耸了耸鼻涕，在商场卫生间洗了把脸，小孩被我搂着肩膀，看着我轻轻笑了出来。
“有什么想吃的吗？”
“想不出来。”
“那去岭南小生？”
“好。”
饭桌上，小孩终于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什么菜上来都恶狼扑食般抢吃上几口，看得出来是真饿了。以前总说凡事都没有吃饭重要，现在看着倒真是吃得挺香。
饭后带小孩去了一家安静温馨的蛋糕店，点了巧克力蛋糕和奥利奥奶茶。这个时间点店里没其他客人，等餐期间，小孩从包里掏出几本习题册和试卷，摊在桌上写了起来。我总觉得在他对面玩手机不太妥当，但确实没带任何书，只好打开了网课，还不忘对小孩说一句“哥跟你一起学习”，倒有些心虚的意味。
在前台那里端过蛋糕和奶茶重新回到座位上，小孩笑着说“谢谢哥”，语气中携着一丝甜腻。落在店长姐姐眼里，还收到了一句姨母笑的“难得兄弟俩有关系这么好的”，然后开始声情并茂地讲述家里弟弟惹自己生气的战斗情景，逗得小孩和我开怀大笑。
掺着凉意的夜风刮过刚出店门的我们，小孩不禁浑身一抖。现在早晚温差大，给小孩紧了紧外套，抬眼相视一笑。
“轩仔，以后无论是压力大还是其他什么事都要马上跟我说哦，别憋到实在扛不住了才想着找我。”
“不用担心影响到我，我上大学，课余时间比你多多了，课业也不要求太多的学习时间。再者，我清楚什么是最重要的。”
“所以你可以在任何时候找我，即使才见过面，过会又想我了也要马上告诉我，我永远会出现在你面前。”
“当初我高三的时候，也是有你一直陪着我，我才能熬过来的。”
“况且，我是你哥啊。”
我认真地看着小孩，一字一句。
“好。”
在小区楼下分别的时候，小孩牵住我的手，朝我笑了笑，像是夜里的太阳。
“哥，我走了哦。”
“晚上回家泡下脚再睡，手都有点凉，可以让爸妈给你买点药包放水里泡。”
“我知道啦。”
“嗯，压力太大了不要憋着，得找人倾诉才有利于疏疏通。另外，最近睡前就别看书了，换个状态入睡，多想点开心的事，想想你哥也行。”
“会想的。”
“睡个好觉，轩仔。”
“你也是，哥。”
走上电梯后还回头朝我挥手，直到电梯门完全合上。
夜里梦见小孩嘴角挂笑睡得很香，好像在做着什么开心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