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现在让我做出选择,还是太艰难。放心,我会为自己谋好出路的。”
已经能看见乌压压的人群了,他一口饮尽剩余咖啡,低头看她,笑着说,“无论是回来继续当讲师,还是在蔡记做个厨子,我都会选择我喜欢的路,你放心吧。”
梁晚摸摸鼻子,莫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没埋没了,无论哪方面你都做得很好,却没什么人知道。即使你认为做好本分之事就是最重要的了,但我仍然认为,不能一味的不被赏识,无人知晓,那样缺少了某方面的意义,更何况你做的本不是孤单的事。”她坚持着说,“就像我画画,就算大家都夸我画得好,可我总是卖不出作品,没有观众欣赏我,那又怎样。我不光是为了自己画画,也是为了观众、为了这个世界画画,那是不一样的。”
她很笃定地看着他,点头说,“你也一样。做好吃的菜,当然不是为了你自己,还有教导你的外婆,为了蔡记,甚至是为了杭城菜,让大家知道你有本事可以做好,这也一样重要。”
杯壁的水珠将手指打湿,额头的阳光却异样灼热,宋文钟看着她,最终还是对她点点头。
她弯着眼睛笑起来,和他快步走到阴凉处休息。
校庆日到底是热闹无比,梁晚被闹得头晕眼花,尤其是宋文钟遇到大学同学后,她作为同行伴侣被调侃数次,到最后放弃解释,只笑着点头不说话。宋文钟的同学目前都有各自稳定的工作,不少和他一样读研读博,有的去当教师,有的在事业单位上班,有的在家当家庭主妇/主夫,有的在政府单位当公务员,也有的在做自媒体,公众号,写手等等,五花八门。当然,肯定没有当厨师的。
她跟着听了会,觉得很有意思。文科生口才好,口若悬河,宋文钟更是难得说那么多话,梁晚心想原来宋文钟原来也能这么健谈,感情之前是没伙伴和他聊呢。还听调侃他是当年文学院的院草,梁晚乐不可支,毕竟宋文钟这张脸不是盖的。
后面听说体育馆的画展开了,梁晚同宋文钟说她想先去看画,不料旁边凑过来聊天的宋文钟老同学也说想去,都是女生,梁晚没什么好忸怩,拎上包一起走了。
路上才知道她其实是宋文钟后来休学回来那一届的同学,所以比宋文钟小两岁,倒是和梁晚一般大。她现在在做新媒体,在一家杂志社上班,路上聊了两句,加了联系方式,很快到了体育馆,两人步调不一致,倒也没再刻意同行。
午饭时宋文钟说来接她一起,梁晚本想拒绝,后来想想不大好,还是过去了。就在学校食堂,发了餐券,梁晚期待满满,入口谈不上失望,只能说被宋文钟养叼了胃,觉得什么都比不上蔡记了。
光盘解决,离开时食堂里人还是很多,梁晚先闪一步,错峰去咖啡馆坐着休息。下午还正热着,宋文初发消息来问她在哪里,哥哥让她过来找梁晚一起吃饭。
梁晚看了眼天色,边回复边腹诽,这才三四点呢就吃饭?
临走时才发现老同学是真的很难应对,宋文钟靠宋文初和梁晚两人加持才勉强挥手离开。一上车,她俩都忍不住笑起来,宋文钟则是长舒一口气,看起来就累的不行。
她评价:“他们都好会说话,让人招架不住。”
宋文钟回头笑,表情中还有些疲倦,说,“毕竟是中文系出来的呢。”
“那快走吧走吧,晚上吃什么?”
“初初想吃什么?”
“嗯…日料吧,今天太热了,吃别的没胃口。哇终于能不在家吃饭了,太好啦!”
宋文钟佯装生气,但还是掏出手机让宋文初导航去哪家日料店。梁晚失笑,果然大家都觉得在家外吃饭要更香一点,她当年也能为不在家吃饭高兴上半天。
日料在杭城有许多家,大小不一,档次各异。他们去的是杭城小有名气的一家,捡到一桌取消预约的漏。三文鱼刺身鲜甜可口,蓝鲫金枪鱼中腹油脂让人沉醉,牡丹虾肉质饱满,鹅肝手握入口即化,香煎牛舌厚薄恰当,鳗鱼饭更是肉质肥厚,酱汁鲜美,和海胆饭平分秋色。
要了瓶清酒,初初不能喝酒,宋文钟要开车,她只好一个人小酌几口,感觉脑瓜子都是鲜灵灵的。
因着喝了点酒,洗漱完还是觉得飘飘的,趴在阳台上看星星。天上好像没有星星,但低头有很多亮光。风很舒服,穿过发尖,拂过面料与身体接触的部分,有些痒。
突然看见个熟悉身影,她大声打招呼,举起双手一同挥着:“宋文钟!”
对方闻讯抬头,随即露出浅淡的笑容,举起只手,笑着打了个招呼,“嗨。还没睡呢?”
她清醒的知道自己醉了,点点头,继续趴下来,“睡不着,喝醉了。”
想到晚上喝的那两杯清酒,宋文钟忍不住笑出来,“那要喝醒酒汤吗?”
她眼睛亮亮的,“好喝吗?”
他想了想,“还行吧。”
“那我马上来!”
说完踢踢踏踏,人很快就不见了,独留亮着光的阳台。
宋文钟仍仰着头,对着空无一人的阳台摇头笑了笑,随即转身进屋。
刚收拾完的蔡记又重新开门,垃圾袋放在门旁,梁晚冲进去,对着电风扇试图降温,她好热。
宋文钟盛水起灶,瞥了对着电风扇张嘴玩幼稚发声游戏的梁晚,笑道,“看来是真醉了。”
感觉头发都吹干了,宋文钟的醒酒汤也出炉了,凉了片刻,梁晚口干舌燥,一碗下肚,还没尝到味,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还想再来一碗。
他哭笑不得,“只能再喝半碗,一会睡不着怎么办。”
“那就半碗半碗,快给我!”
醒酒汤的味道说不上来,居然是甜滋滋的,有股奶味。她慢慢咂着味,思索是自己的舌头出问题了还是脑子出问题了。
不知道是怎么上楼回房睡觉去的,但仍然记得站在楼梯上回头看,迷迷糊糊的,看见宋文钟靠在门边,望着她的方向。见她回头,他露出了浅浅笑容,如往常般。
梁晚也眯眼笑,露出雪白的牙齿,踏踏踏走了。
酒醒后不能说后悔,只能说后悔也没什么用,毕竟也就是她会干出来的事。
梁晚酒量随陈安,极浅,能喝酒,就是醉得不动声色,随时间越长越明显。当时在日料店她就没敢喝多,自己感觉两杯下去还可以,只是越往后发作得越厉害,没想到回来之后反而真醉了。
“喝茶吗?”
梁晚打个哈欠,抬头投出疑惑的目光。
这两天在山上打转,兴致缺缺,好景不少,但一觉夏日漫山遍野的绿,看得疲乏,二觉不愿落了俗套,迟迟没动笔。前两日骑着车在西湖边溜达,倒是画了副花港观鱼,还算喜欢,剩下的就没什么格外偏爱的景致了。
索性今天没去了,睡醒后在蔡记门口帮忙剥毛豆,还没醒神呢,乍然一句把她整茫然了。
“武夷岩茶大红袍,新送到的,喝吗?”
大红袍?梁晚眼睛一亮,五六月的季节,正是正统的武夷岩茶上市季节,她立马点头,“喝!”
“那下午跟我上山吧,快递刚到茶园那。我要去拿,顺便请你喝一杯。”
她笑眯眯,“好。”
午后太阳大得离谱,梁晚做好全身防晒工作,才勉强敢踏出宋家门一步。
还在想一会怎么去呢,今天工作日坐公交会不会堵车?要不还是骑单车保险点吧,不然又堵车了真是糟心。
正想着,面前“滴滴”了两声,她回神,打眼还没发现,直到递出个粉色头盔,她才把目光投向旁边的小电驴。
最普通大众的款式,纯白色,阳光下隐隐反着光,怪亮眼的。
宋文钟看她表情呆滞似是没反应过来,笑着探头,另一只手拉起面前头盔玻璃,同时把粉色头盔又往前递了递,“快戴上,我们骑车去。”
梁晚飘忽忽戴上头盔,跨坐到小电驴后面,还有点短暂的茫然:“这是——?”
一溜烟就开起来了,梁晚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向后倒去,下意识伸手拽住什么,前面随着热风传来宋文钟含笑的声音,“抓稳了,你可别摔了。”
几息间已经调整好,她放开拽着衣角的手,坐正了,头略微凑过去一点,问他,“这是你的车吗?”
宋文钟“啊”了下,随即说,“不是,借来的。”
她点点头,“哦,那头盔也是借的吗,粉色的还蛮可爱耶。”
转弯的间隙飘来句话,“不是,刚去买的。”
梁晚“哦”了声表示知道了。
等驶入山中,风一下子变柔和了许多。热风渐渐变成凉风,侧边的湖水,绿树,行人,看着就心情盎然。
梁晚不记得去茶园要多久了,坐在后面看风景纯当观光。以往上山坐着公交车,偶尔会有些头晕,坐电驴倒是又快又舒服,风是惬意的,等驶过景区路段,不光人少了起来,车也渐少,两侧只剩山与树,偶有人家。
宋文钟突然说话,速度放慢了些,“左边就是茶园,后面也都是,只不过看不见而已。”
她跟着望过去。
某个弯开始拐弯,不再走大路,梁晚看得挺快乐,直到停下车来才意识到已经到目的地了。
“原来这就是之前来过的茶园了?”
“对啊。”
她跨下车,摘下头盔,晃晃脑袋,汗水粘着头发在脸颊。宋文钟停好车,单手拎着头盔,同她的一块放在前面立着,说,“走吧,进去看看。”
这次深入腹地,梁晚跟着宋文钟身后走着,遇到相熟的人家,用乡音打着招呼。梁晚听不懂也不认识,只跟着露出笑容表达礼貌。
见梁晚跟他身后走着,他稍作停留,虚揽着她腰畔,示意她上前一步,低头解释,“今天的武夷岩茶是朋友寄来的,都是熟人,我只拿一包走,剩余的留给阿公他们喝。今天只有阿公在,其他人都在茶园里工作,一会你不用担心,想做什么做什么就好,”
她点头表示明白,又有些好奇,抬头问他,“这个季节的茶园要做什么呢?我好像也看不出来茶叶有什么变化。”
“夏季要注意天气,清理害虫,蓄水防旱,清理沟渠之类的。茶园里一般是忙碌四季的,每个季节都有相应的工作。”
“这样呀。不过西湖龙井一般都是四月出吧?”
“对,清明前后。这个茶园盈利一般,最初盘下来是因为外婆觉得既然每年龙井上市都要大量置办后送礼出去,不如盘一个茶园自己种了自己送。不过后续执行一般,毕竟自己种的和市面上高档龙井有点区别,所以后来半采购半送的,还会送点亲朋好友,这两年陆续卖点剩余的给中间商,勉强收支平衡,也不指望着它赚钱了。”
宋文钟所说的阿公她并不认识,打过招呼后她乖乖坐在旁边等着他们聊完天。拿过茶叶后,阿公当场煮了壶,茶园里他们喝茶并不太讲究仪式,反而是相对简单的,只讲究茶最初的香。搪瓷杯里茶垢满满,梁晚笑着接过,算是捧场的喝完了两杯。
说好是好,梁晚对茶的研究属实不多,平常在梁绪川那会见到不少茶叶,久了也能品出个一二三来。但宋文钟好心,她当然不会不领情,笑语吟吟做了个漂亮花瓶。
不过大红袍她还是不常喝,但仍能喝出来这杯馥郁芳香,口感醇厚,又有些苦味回上来。再喝第二杯时,味道又不尽相同了。
茶田里还忙,没久坐,出来后阿公很快也跟着下地,隐在茶园里不见踪影,他们则原路返回。
回程更自在些,走走停停,聊聊笑笑,并不拘束。
“不过这边真的很安静,和在寺庙、在城桥路的感觉都不一样。”他们停在路畔,旁边围栏里就是茶园,郁郁葱葱。此处鸟兽鸣啼皆与之成境,遥望天空,高耸树木在侧,格外的寂静。
宋文钟颔首,显然同意她的想法,“寺庙香火不绝,自然不比茶园宁静。”
梯田般的茶园在眼前,偶能看见直起腰来的茶农们,一切安静又祥和,阳光璀璨,绿不再是一味的相同颜色,而在光下呈现出渐变,浓绿、深绿、微黄,线条无声勾勒,天际有抹黑点掠过。梁晚突然掏出手机拍了张照,低头和眼前景作对比,看是否有区别。
“其实…这里画画也不错。”
“嗯?”宋文钟还没回神。
她已经做好决断,转身时眼睛亮亮的,有些兴奋地抓着他的手,“下一幅画就在这里吧!上一次来就觉得这里很好看,只不过还没想好。刚刚突然就有了灵感!宋文钟你真是我的福星诶!”
宋文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就先祝贺你,好歹是有了进展。”
“对呀对呀!”
梁晚笑着松开手,拿着手机继续绕着茶田拍起照来。到底是高兴,走着走着就蹦跳起来,掩饰不住的兴奋。
宋文钟立在原地,看着她欢乐蹦走的背影,忍不住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