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晩抵达杭城时,杭城正被一团雨雾缠绕着,不眠不休。
这座城市的景致向来是极美的,无论四季,在南方一众江南小城中相当著名,而雨季的杭城也不落风俗。梁晩从地铁口出来,呼出一口飘散在空中散去的白雾,站在出口处,脚边是24寸行李箱,和一把刚刚买的透明雨伞,以仓促应付这场猝不及防的春雨。她抬眸,试图从身边匆忙的人群中留下今年对杭城的第一印象。
雨伞搁置在行李箱拉起的拉杆上,她慢条斯理从风衣口袋中掏出手机,查看前去的地址。
租住半年的住宿地点,来自朋友推荐。风景秀美的杭城每年都会吸引来大批摄影、书画爱好者,梁晩此次前来是为拯救匮乏的灵感。接下的画展系列创作卡在开头,她心烦意乱,想找个安静地方寻找灵感。
有人推荐杭城,梁晩本不甚在意。倒不是杭城景致不佳,实则来过太多次了。无论是幼时随父亲写生,亦或是后来集训,杭城是中国画画师常来之地,她没道理不熟悉。但也仅是相对而言。
相比之下,她更喜欢去南城或北城,文化悠久,景点众多,特色鲜明,也好出画。更重要的,她喜欢,是从小生活的地方,了解得多,好下笔,故而作品中涉及相关的也多。不过正因为如此,这次需要换个地点。
但朋友推荐的话却意外让她心动:住处安静,附近离西湖极近,步行即可抵达,周遭是老城区,烟火人情尽在古旧砖瓦中。
于是欣然前来。
这处房间是一处院落里,在城桥路附近,旁边是杭城著名的古街,商业化得不错,不落俗,生意好,一到晚上灯火通明。朋友大力推荐,从市中心骑单车过来只要二十分钟,订外卖很方便。
只是离地铁口较远,坐公交倒更方便。她掏出手机查看地图,弯弯绕绕要走上十几分钟才能到,看着缠绵的雨势,心头多少添几分烦意。
认命地捞起伞,打开,拖着行李箱,走进一幕天雨,愈行愈远,长如珠帘的春雨将她包裹,也将她掩盖。
来时雨势汹汹,抵达住处时却鸣金收兵,梁晚抬头望着灰青色的天空,抖抖透明雨布上的雨水,颇有些无言。
顿在一处门前,她同行李箱站定端详。眼前是处独栋,从外貌看似乎有些年代了,像是以前的小洋房,乍眼一瞧在这条路上有些扎眼。但再看几眼,也觉得顺理成章了。旁边是蔓延覆盖墙面的爬山虎,二楼有向外探出的阳台,摆了数盆多肉,绿意盎然的盆栽,粗晃一看长势不错。
上前叩门,门铃嗡嗡的响了好会,她耐心等着,听着上世纪的老门铃声,居然觉得颇有情趣。好一会才有人前来开门。是个一眼惊艳的小姑娘,长发及腰,乌青发丝顺滑又漂亮,转身时格外飘逸。对方歉意迎她进门,解释她在后院查看花草,没听见前面门铃声。
她不甚在意,问过雨伞如何处理后,单手拎着行李箱走上台阶进门。
“我叫宋文初,你可以叫我初初,我是房主的女儿。爸爸说你会在这里住半年,楼上已经收拾好了,你可以看一下,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宋文初落落大方,带她简单转了一楼的房间。她虽然漂亮,却不是有攻击性的长相。同梁晚带肉感的偏圆脸不同,她是标准的瓜子脸,双眼皮漂亮得仿佛做出来的,但梁晚清楚,目前的技术很难做出这么完美的双眼皮。漂亮归漂亮,她的气质却不让人生厌,在高雅的边缘有几分柔和的意思,笑起来格外夺目。
梁晚颔首表示明白,率先拎着行李箱上楼。楼上是简单的两居室,一间画室,一间卧室,附带一间浴室。她一向对生活品质要求不高,逛了圈觉得生活必需品都置办得差不多,很快下楼。宋文初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喝酸奶,听见声音便侧过头来,“姐姐,有什么还需要加的吗?”
她摇摇头,“够了,麻烦你了。”
宋文初笑说,“这有什么,我经常干的。噢对,我平时会住在一楼,因为我的学校在附近,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我白天上学不在,每天上午都有钟点工来打扫卫生,明天上午你可以和阿姨说清楚你的需求。还有,这边城桥路虽然看着没城区那边繁华,但其实是蛮有意思的,姐姐平时可以出去转转,也有不少杭城本地特色美食,虽然有的不大可能吃得惯……哦对,我一般都在对面吃的,那是我外婆开的私房菜,外婆去年身体不好在休息,所以现在是哥哥在接手。你平时如果想吃东西的话可以去对面哦,味道很不错的。”
小姑娘太热情,噼里啪啦说了太多,梁晚本只想下楼同她说一声就去休息,结果被她这热情得一弄反而没好意思走,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被拉上沙发端上了酸奶,等宋文初因为说太多大脑有点缺氧不得不停下来时才恍然:我怎么坐下来了?
喝了几口酸奶,确实还蛮好喝的。她默默记下透明玻璃茶几上的酸奶盒,决定下次看到了买这款试试。
宋文初说她今年十六岁,在附近的高中上学,从小学芭蕾,是舞蹈艺术生。父母都不在杭城,在邻省工作,对面是她哥哥,厨艺很好,啰哩巴嗦,是话很多且文绉绉的博士生。
宋文初似乎不怎么喜欢学习,对她哥哥的“博士生“再三强调:她念书十分钟就觉得头晕,深感他们可能不是亲兄妹。
梁晚耐心陪她说了好会的话,直到有电话打来,宋文初猛地弹起来,有些懊恼地意识到她可能又说了太久。梁晚对她生不出恼意,可能是因为她太生动活泼,青春的美少女,没人能忍心苛责。
笑着摆手,她快步上楼,进房关门,接通电话。
是爸爸。
他知道她近日为了画展的事疲惫,灵感枯竭,但截稿日逐步逼近,不得不逼迫自己去拼一把。她其实一向很抗拒为了画画而画画,但在这里,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还好只是最后一次,梁绪川答应她,这是最后一次。她虽然不信,但仍想试一次。
没什么精气神,似乎刚刚从宋文初汲取的活力已被全数榨干,她疲倦于应付梁绪川,低低地“嗯“了几声,很快结束了这个电话。
昏暗的房间,她走到窗前,窗户上还沾着几滴雨水,证明那场雨曾来过。打开门,一股混杂着泥土气息的风拂进,她走进阳台,盆栽绿意鲜艳,多肉挂着雨露,她用手掸了掸。远目眺望,这座老街就在脚下,行人来往。可能是因为临近西湖的原因,这边有不少临街的房屋改做酒店或民宿,还有很多面馆,早餐铺,小饭馆,看着就亲切十足。
再往远点,这条街的尽头,就是那条古街,很热闹,旁边躺着座吴山,有座鼓楼屹立在路口。
可能是雨后,空气清新,她站了一会,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心想或许朋友说得有道理,这里很适合寻找灵感,希望此行顺利。
目光落在对面不怎么起眼的“蔡记私房菜“招牌上,是有些破旧的木头招牌,看样子是红木,不过颜色快被脏污遮得看不清了,门面混在对面一众现代餐馆里,不仔细看还真难注意。盖因为附近的招牌都花里花哨,门面宽敞,白炽灯透过窗,看着就…就很熟悉,每座城市里似乎都有这样一条街,繁华热闹。
她陡然想起宋文初的形容词。思考了会,她下定义:一个博士生厨子。
也是蛮新颖的。
在床上躺了会,又下来把行李箱中的东西挨个拿出来。她的画具很多,从家里打包快递过来的,奈何高铁比快递快,现在人到了却开不了工。
于是去画室转了圈。
友人介绍说,这处住宅的夫人是位业余画家,这处住宅也是她年轻时居住的地方,结婚后搬去夫家。近年重新装潢,也是由着朋友介绍,把空闲的房屋租住给来杭城采风取景的画家,只接受女生。此处地段不错,价格却不菲,倒不是一般画家能居住得起的。
不过如今大部分画家都是用钱栽培出来的,寒门里出来的少,这点钱也算不上什么。
坐了小半日高铁,身子乏,也没胃口,梁晚拉上窗帘换下衣服,套了件工作室批发百十件的黑色宽松短袖,选兵选将出来条深蓝色阔腿牛仔裤,轻松扎起丸子头,踩上软塌塌的厚底拖鞋,花色棉袜,决定出门觅食,顺便转转。
以前倒是很少来城桥路这边,上西湖也没从这边走过。她搜地图,高德告诉她可以乘公交或骑车,可以说她现在的后面就是整个西湖风景名胜区。其实西湖在西湖风景区里占地不大,更多的连绵的山,还有寺庙。杭城的寺庙极多,虽多淹废,但塔仍立于世间。其中,三天竺是杭城人常去之处,灵隐寺名声赫赫,新年初五拜财神迎上财神庙已是习俗,上天竺法喜寺也格外繁盛。这些她都熟悉。
下楼时宋文初已经不在原处,走到玄关处发现留给她一把钥匙,于是拿起揣兜,锁门,随便找了个方向走着。
雨后的下午,快接近黄昏了,天不是很暗,路边不少游人,饭馆里的人也不少,小弄堂口里的葱包烩也排起了队。她在路边便利店买了根水果糖含在嘴里,顺着路往前走。两边都是做生意的小店,卖吃食的最常见,也有卖日常居家用品的,手工编织竹用品,面包房,水果店,酒店,和几条小巷口,穿向不知何处。
右侧则是高耸的高架桥,隔着的是一排不算整齐的餐馆。树下簌簌,时有流水奔流。
直到走到路口,路过一个牌坊,隐在两侧阴暗的树叶中,前面是个拐口,城墙巍峨,“鼓楼”二字应然出现在眼前。而右侧则是望仙阁,梁晚在上面写生过,因为眺望附近的景致还不错。
犹豫片刻,她转头,穿巷上阶梯,嘈杂的人流与她相背,路过不少含饴弄孙的老人家,还有不少搓麻将打牌不亦乐乎,打累了就在旁边健身器材上运动片刻。走了十来分钟抵达城隍阁。掏出手机买票,打算上去走一圈。
顺着路往上走,雨后的微风惬意,不知不觉走上顶。城隍阁其实不大,位于吴山顶峰,她象征性转了圈就打算下来。站着拍照时,正定神聚焦,没留意已经天暗,恍然间城隍阁周遭亮起灯来,她被小小吓了一跳。
于是下山道慢悠悠,走得也惬意。只是走到半途突然发现路边蹲坐着个人,倒不是先看见他,而是闻到了一股香味,循着香味才发现他。
来时天还亮着,满地的老居民,现下转眼就见不着了。
本来不觉得饿,闻到才发现好像真的蛮饿的,看着那坨在渐黑的夜色中白得反光的棉布料,可能真的是饿了大脑有点转不过弯,她犹豫了下就走过去,轻轻拍了下对方的肩:“你好,请问你…”
话还没说完,对方转过头,她下意识先望向香源。对方手里捧着个吃了一半的圆饼,看形状好像没怎么见过,于是一下子卡壳了。对方也茫然,不知她想说什么,大眼瞪小眼看了几秒她才接上:“…请问你吃的是什么,好香哦。”
这才抬眼看他,是个看着很干净俊朗的男生,清爽的短发,白色短袖,胸前印着个英文logo,斜挎包放在胸前。她有点近视,眯眼看才发现对方坐在地上,露着小腿,和白色的长袜。
可能是周围学艺术的都不是很注意打扮,或者说是过于注重打扮,风格混杂不清,有的邋遢至极,有的主次模糊,有的灵异诡异,有的清心寡欲,还有的以穿山本耀司、川久保玲之类为炫耀,总之什么人都能见着。浸淫画室太久,陡然一见眼前这位打扮清爽,长相也干净舒服,眼神柔和纯粹,让人头一眼生出:他是个好心人的直觉。尤其是一双眼睛,很漂亮,她莫名觉得有些眼熟。直到被对方邀请坐在旁边,递来一枚热乎乎的饼,她望着手上撒着白糖的饼,短暂的失语,才恍然想起来这双眼睛在哪里见过。
宋文初,她的眼睛也是这样,很漂亮。
回忆起来好像无法想明白怎么就被他三言两语劝坐了下来,他还从包中掏出厚厚的报纸垫在上面,才让她坐下来。手上拿着香喷喷的饼,直觉告诉她不对劲,但扭头看了眼男生,他很认真的吃着,鼓着腮帮子在咀嚼,她也只好转回头,跟着啃了一口。
意外的好吃。
因为上面亮晶晶的糖霜,她本有些犹豫,但一口下去却觉得很好吃。很酥脆,有些甜,但用量适宜,不过分,油量也把控得很好。关键是还热乎乎的。
饼像个圆陀陀凸起来,能看见一层层的酥层,像千层酥饼,也像拿破仑里的酥皮。
不知不觉吃了一半,止住不知从哪冒出的馋意,她才想起来跟他说声“谢谢”。
这么想着,旁边的男生开口了,“外地游客?”
梁晚点头,“今天刚到。”又嗷呜一口,真是离谱的好吃呢。
他应该是吃完了手上的,正从包里掏出纸巾擦手和嘴,把塑料袋放进纸巾里包好后,才同她说,“这是吴山酥油饼,是杭城的特产,你吃过吗?”
她眨眨眼,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嘴里还鼓囊囊嚼着一团,她匆忙摇摇头,用手挡住嘴,试图赶紧咽下去回答他。
他却并不在意,继续道,“吴山酥油饼的历史很悠久,最早可以追溯到北宋时期。据说,宋太/祖赵匡胤因战事被围攻粮尽之际,百姓以粟面油炸成酥饼济饥,他十分感动。后来宋室南渡,此名点被带至杭城,汇入江南面点中,后来也称‘蓑衣饼’。”
她一愣一愣,万分没料到他介绍了一串手上这个饼的历史。而他说完就安静地看着她,似乎等待着她给出什么反应。好不容易咽下口中的饼,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回答:“饼很好吃。”
又补充:“历史也很悠久,谢谢你的介绍。”
“这个多少钱,我转给你可以吗?或者现金也可以。”
他满不在意的笑起来,笑时眼睛跟着弯起来:“没关系,你喜欢它我就很开心了。你要下山吗,一起吧。”
虽然不解,但她还是慢半拍的点头。
吃完剩下半个饼,对方递来一张纸巾,擦干净嘴,学着他把塑料袋塞进纸巾里,揉成一团。站起来,他弯腰把地上垫着的报纸捡起来,又从挎包里翻出个塑料袋,只不过这回是一个更大的,还带色,鲜艳的大红色。
见她一直看着,他抬头冲她笑笑,很用力才能看见他的嘴角有个小梨涡。梁晚温顺地眨着眼睛,安静地站在旁边等他。
天黑得很彻底,一路安静,出来后便分道扬镳,他的身影很快隐在人群中。梁晚犹豫片刻,原路返回,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袋椰奶,吸管插在里面,坐在高脚凳上喝完了才出来。
夜幕下的城桥路很热闹,旁边的南宋御街入夜后正是繁盛之际,路灯尽数亮起,石板路上的水渍残留,被昏黄路灯一照,依稀泛光。
回到来时的起点,发现路口旁跳舞的广场舞阿姨活力四射,对岸望仙阁黑暗笼罩处细看才发现有光照,萨克斯乐队吹奏着不知名的乐曲,能跟着哼上两句,却不知歌名。
惬意的晚风,椰香弥留在口腔内,还有仿佛是幽灵般遇见的那个送她吃吴山酥油饼的奇怪男生,她一脚踩在水洼上,大步往前走。
最近刚把毕论搞完一点,闲下来就忍不住手痒写点东西,存了点稿希望这篇别被我拖拉掉拜托拜托拜托。
工作日晚上更新,八点左右。双休哦。
以及一些开文前的小提醒:
1.我不是杭州人,去过杭州旅游而已,很喜欢这个城市和它给我的感觉才有感而发。故事中的地方大多有原型,会进行虚拟架构,所以请不要太仔细的考究,因为可能是我捏造的。比如文中城桥路,它其实是杭州的中山南路,但和现实中的中山南路有很大很大区别。
2.文中大部分(百分之九十九吧)的杭城吃食来自淘到的一本二手书《人文荟萃话杭州》,作者宋宪章,部分地方是引用他的话,部分地方是摘取意思换个表达方式,部分地方是直接摘抄,后面很难做到逐一指出,所以前面统一说明。我对杭城吃食的了解其实不多,所以如果有什么bug地方请指出,我会考量修改,但仍然强调文中进行了很多虚拟假设。
3.我不会画画也不会做菜,对不起如果有bug请指出,我知道对这部分不是很了解所以尽可能会避开描写。
4.定位只是个小甜文,杭州本地人请不要太在意某些细节,请当做架空文,谢谢谢谢。
最后感谢观看,谢谢大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吴山酥油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