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筷打在唇上的力度很大,须臾的麻木过后,一股火辣辣的刺痛涌了上来。
李康文瞬间湿了眼眶,痛呼一声抬手捂着嘴,眼底冒火地扫视着周围,想要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
“像小公子这样管不住嘴的,话说得多了总有那么两三句会让人觉着刺耳,就算因着这张嘴吃点教训想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对面百味馆的门大敞着,走出来位面似冷玉的年轻公子,身上雪青色的交领长袍更加衬得他身姿修长清挺。方才的话,听来像是含着笑,可待看到说话的人时,他那双寒星似的桃花眼底,半点笑意也没有。
“你是什么人?从哪冒出来的,也敢在江宁撒野。”李康文捂着嘴,火冒三丈地问:“知道爷是谁么,居然敢动手伤我?”
原本嘹亮的嗓音被巴掌掩住,倒是多了些含糊,气势也弱了几分。
但不耽误对面的宋澜听清。
“你......”宋澜慢悠悠地将人自上而下扫了一圈,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知道一点儿吧。”
李康文:......
更气了。
李少爷狠狠地杵了下旁边的人,这几个与他交好的少年,家里都是在江宁行商的富贵人家。狐朋狗友凑一窝,平日里惹是生非横行霸道是谁也不会落下谁。
江宁府的寻常百姓对上他们,多是不敢怒更不敢言,绕着走都避之唯恐不及。
方才李康文挨得那一下太过突然,几个人都没反应过来。这会儿少爷吃了亏,怎么也得帮把手。
“谁啊你,什么闲事闲话都想管。”
“就是,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还敢教训知府公子,不想蹲大狱就赶紧给少爷赔罪道歉!”
几个败家子呼喝着朝宋澜逼近了几步,一副要提袖抓人的模样。
宋澜略略抬起眼,目光从几人脸上滑过。那目光说不上凌厉,甚至称得上平静无波。倏地,他偏头笑了一声,开口道:“我说的没错吧,还是外面有趣多了。”
“饮风你看看,像这几位格外......英勇有胆色的,我也是许久没见到了。”
饮风:“公子说的是。”
“哟,还有同伙!”
“怕什么,一并收拾了......”
几个人话听得稀里糊涂,嘴里倒是没停,脚下也没停,眼见着就要走到宋澜跟前,却见方才跟在那人身侧的窄袖劲装青年转过脸来,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极快。
好似眨个眼的功夫,方才叫嚣着的富家少爷们便哀叫着倒了好几个,就剩一个还直挺挺站着的。
倒不是他身手了得。
全因他方才想要伸手去抓那年轻公子的时候,被那人身旁的青年攥住了手腕,这会儿被人反拧着,疼得他不敢动弹。
一时间,歪坐地上的几个逃似的蹿回了李康文身边,竟都和他如出一辙的捂着脸。
没办法,疼啊。
方才那人动作太快,也没看仔细,这会儿才留意到那青年手里握着把剑。
嘶.......
想来刚才抽他们的就是那剑鞘了。
生疼。
“疼疼疼,”没能脱困的那个都快把自己拧成根麻花了,嘴里迭声喊着:“好汉快松,松开,要断了......”
饮风嫌弃地瞥了眼,松了手劲将人往外一搡,那人立时如蒙大赦一般连滚带爬地跑了。
自己这边闹了个灰头土脸,却是连宋澜的袍角都没碰到。李康文和一众败家子都觉忿然憋屈,可眼下没带人手,打是打不过了。
“饮风,回吧。”宋澜似是看够了戏,悠悠地摇着折扇转身便要走。
李康文:“慢着......”
平安心急如焚,怕他再吃亏,小声劝道:“少爷,今日不宜再多留了,快到老爷回府的时辰了......”
李康文也心知这会儿讨不到好,但.......他死死地盯着那道雪青色的背影,恨声道:“今日这仇爷记下了,你若有本事,便该留下名姓,咱们改日清算。”
“去宁海大街林园寻姓宋的,宋砚舟。”那道身影很快被街上的人流掩了去,传来的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像是压根没将李康文的狠话放在心里。
围观的百姓悄然散去,唯恐被一道记恨上,却都在心里一边大呼痛快,一边为那位年轻公子担忧。
谁也没注意到,照月楼上倚栏而坐的清瘦女子,眼底泛起了几许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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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今日回得晚了些,晚霞已经烧红了半边天。
他换了身衣裳到正厅时,下人们已将晚膳摆好了,薛氏和李康文两人正站在桌旁等他。
“都坐吧。”
薛氏见他面色沉郁,亲自盛了碗雪梨鸽子汤递过去,又贴心道:“夏日暑热,特意叫膳房炖了这汤,老爷小心烫。”
李恪神色稍缓,点头接过慢慢喝着,好一会儿才发现今日李康文格外安静。
他侧首看去,李康文埋着头在数米粒。
“吃过饭同我一起出去。”李恪皱眉道:“再不许在外醉酒,尽闹出些荒唐事。”
李康文讷讷点头,往嘴里扒了两口饭。
薛氏爱怜地看着儿子的后脑勺,“怎么光吃饭了......”,说着夹了块他平日最爱的酱排骨过去。
看他有些安分得有些过头,李恪不禁生疑:“你今日没出去惹事吧?”
李康文心下一颤,险些掉了筷子,下意识抬了脸:“没......没有啊。”
李恪点点头,温声道:“快吃吧。”
话音未落,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盯着李康文的脸问:“你这嘴......怎么了?”
李康文心中恨恨,他一路领着平安火急火燎地溜回来,进了西院才敢将手放下。
平安顿时惊呼:“唉哟少爷,您这嘴唇都肿了!”
顶着这幅尊荣,他爹娘还能不知道他又出门了?
主仆两人一合计,叫人取了些冰来,平安又用小锤砸成小块,拿布包上,替李康文敷着,薛氏让人来叫时才停下来。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可也只消下去六七分。
哪成想,李恪还是注意到了。
“......下午不小心,嗯,磕到了。”李康文有些心虚。
“成日毛毛躁躁的没个正形。”李恪不悦道:“一会儿去见了侯爷,好好认错不许多话。”
晚膳过后,夜幕初上,李康文跟着他爹出门了。
还是府里的那辆马车,只不过这次李康文清醒得很,他板板正正地坐在他爹旁边,听他爹将他不那么清晰的记忆补全。
“你喝得烂醉闹事,还对侯爷不敬,等会儿去了万不可再胡言冒犯。”
李康文乖乖点头,想起那壶让自己跑了一整夜净房的醒酒汤,心中也有些惴惴。
转念一想,总好过挨顿揍。
毕竟,靖安侯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
马车慢慢走了好一会儿,拐了两道弯才在一处门口立着株海棠树的园子门口停下。
李恪白日里着人递了拜帖,这会儿林伯已经站在门内等着了。
“犬子昨夜失礼,李某心中实在难安,奈何白日里衙门公务繁杂脱不开身,只得夜里来叨扰。”
林伯笑着让人引李家父子往前厅去,“早前已同侯爷说过李大人要来,您先请去前厅坐,喝口茶。老奴这便去请侯爷。”
进园子的时候没敢抬头去细瞅,这会儿坐在厅堂里才觉出这地方的不一般。
“爹,这园子气派又别致,一应饰物皆非凡品,我看着便是舅舅那栋临湖的别苑也比不上此处。”李康文凑到他爹耳边小声蛐蛐。
李恪没应他,心道宁国公府的园子,便是薛家十个别苑也未必及得上。不过,这林园他也是头一次进来。
李康文心中好奇得紧,但也不敢在他爹眼皮底下随意造次,只得端出一副乖顺懂事的模样,安生坐在椅子上。
有下人奉来茶盏又安静退下,幽幽茶香扑鼻,李康文刚想伸手端来喝便被李恪扫了一记眼刀,悻悻地收回了手。
他暗暗撇嘴,想说他爹实在是谨慎得过头了些,连茶都不让喝上一口。
李康文揣着十二分的耐心,跟他爹在厅堂里相对无言地坐了快半个时辰,茶盏里飘不出一丝热气儿的时候,外面才又响起脚步声。
父子俩赶忙站起身,李恪轻拍了下李康文的脑袋,示意他别直挺挺的傻站着,哪有人上门认错赔罪站得如此直溜儿的。
前厅的花窗都敞开着,入夜的微风缓缓吹进来,带着枝叶摇晃的细微沙沙声。宋澜带着饮风和林伯慢悠悠晃进门,先对上了赔着笑脸的李恪。
“下官李恪见过侯爷,趁夜拜访,打扰侯爷了。”
李恪顿了顿,歉声道:“犬子康文昨夜醉酒冒犯侯爷,今日下官特地来向侯爷赔罪。”
宋澜神色淡淡地摆摆手,径直在正对门的椅子上坐下,待抬眼看见李康文垂着脑袋,鹌鹑似的缩在李恪身边,眉梢一挑:“怎么,李小爷这么快就来林园寻我了结旧仇了?”
李恪:?什么旧仇?
李康文:!?
李康文猛地抬起头,待看清说话的人时,腿肚子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