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初星总会不自觉地留意到坐在斜后方的身影。她注意到更多关于李叙夏的细节:他思考问题时轻撇的嘴角,阳光下他白皙的脸颊,他修长手指握笔时清晰的骨节,以及他偶尔因解出难题或读到有趣段落时,嘴角转瞬即逝的笑意。这些发现像拼图碎片,一点点拼凑出一个比“长得好看但有点呆”更立体的形象。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李叙夏似乎也开始主动地、含蓄地创造与她的微小交集。
英语课上,老师点名让他朗读课文。他清润温和的嗓音响起时,初星会停下转笔的手,目光从书本上抬起,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叶上,耳朵却专注地听着他清晰的发音和语调的起伏。读完后,他似乎无意地扫过她的方向,在她侧头时,和她在空中相遇,他像是被烫到般飞快地、略带腼腆地移开。
午休去小卖部,初星站在冰柜前犹豫着要买矿泉水还是她常喝的西柚汁。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从旁边伸过,拿起她刚才看的那瓶西柚汁,放在她面前的柜台上。初星讶异地转头,看到李叙夏不知何时安静地站在她身边。
“这个……还不错。比较清爽,不会太甜腻,适合……天气热的时候。”说完,他没等初星做出任何回应,甚至没敢看她的眼睛,便拿着手里的面包,颔首示意,有些仓促地离开了。留下初星看着那瓶西柚汁,脖子莫名发热。
最明显的一次,是在图书馆。初星费力地想从高层书架上取一本厚重的《艺术的故事》,再次因为身高不够而踮脚,指尖勉强触碰到书脊却无法发力将它抽出。一只手臂轻松地从她身后越过,稳稳地替她抽出了那本沉甸甸的大部头。
“是这本吗?”李叙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初星回头,接过书,指尖擦过他微凉的手背,“谢谢……又是你。”
“嗯,刚好在附近找古典音乐的书,看到了。”他态度平静,但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安静了几秒,他鼓足了某种勇气,紧张地问,“裴初星同学,上次……资料室的事,真的没给你造成什么困扰吧?我后来……有点担心。”
初星摇摇头,“没有。只是意外而已,早就过去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那就好。”他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我……我不打扰你了。”他这才礼貌告别,步伐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些,阳光在他发梢跳跃。
初星抱着那本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内心那片湖水的涟漪,荡漾得更开了。
这些细微、零散却又指向明确的互动,一次次叠加起来。她无法再将其简单归结为巧合或同学礼貌。
李叙夏确实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主动地、小心地靠近她。
她开始意识到,李叙夏对她而言,不再仅仅是一个普通同学。初见时因视觉惊艳而产生的基础好感,在这几次短暂却逐渐增多的交集后,悄然发酵出了更多令人心绪微澜的东西。她还会偶尔、在看到空着的后排座位时,生出一丝失落,或者在下课铃响时放缓收拾东西。
表面上,她一切如常,是那个对不熟的人表情淡淡、话不太多的裴初星。每天和权至龙一起回家的时间里,她也努力维持着以往的节奏和状态,看起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权至龙还是那个热情、直接、永远像个小太阳一样充满活力和赤诚的权至龙。但他对初星情绪的感知,敏锐得惊人。他几乎是立刻就窥见到初星偶尔的心不在焉,以及多起来的一些‘小秘密’。那种微妙的、若有似无的距离感,像一层薄纱隔在两人之间,让他感到不安和心慌。
“初星,”回家的路上,至龙终于忍不住,装作若无其事地询问,“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仔细地盯着她的表情,“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吗?还是……认识了什么新的、有趣的朋友?”直觉指向了某个模糊却让他警惕的方向。
“感觉你有时候……好像在想事情,在想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他最后一句说得有点轻,带着点委屈。
初星被他的问话从游离中拉回现实,回过神来,看着至龙写满了关切、一点点藏不住的不安和渴望知晓一切的、焦灼的眼睛,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小的、类似愧疚的情绪。
她摇摇头,恢复一贯的平常,“没什么,你多想了。只是快考试了,课程有点难,作业有点多,有点累而已。”
她无法告诉他,也无法向自己彻底承认,刚才那一瞬间的走神和那丝莫名的愉悦,或许是因为不经意间回味起了另一个男生递过果汁时泛红的耳根和安静的笑容。
至龙观察着她,想从她的眼神里确认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得到能让他安心的答案,眼神里闪过失落和黯淡。但他很快又强行振作起来,努力让气氛重新变得轻松,声音提高了些,试图用热情驱散那层薄纱:“那就好!要是有什么开心的事,一定要告诉我哦!我想第一个知道!或者……要是你不开心了,累了,也一定要告诉我!我……”
他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各种琐事、听到的笑话和对于明天的种种计划,用密集的声音和分享填满两人之间的每一寸空气,将那若有似无的距离感挤走。
初星安听着他的话,看着他遮掩情绪,又强装开朗的样子,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害怕被排除在外的脆弱,心里那点因李叙夏而起的波澜,被这熟悉的、厚重的温暖和隐隐的不忍与歉意搅动、稀释。
她忽然发现,志龙这种无所保留的真诚和热烈,以及对自己情绪敏锐的洞察,其实非常珍贵。
“至龙。”她打断他持续不断又略显慌乱的话语。
“嗯?”他立马停下,专注地看向她,眼神里重新燃起期待的火焰。
“明天下午,”初星避开了他灼热的视线,尽量自然地说,“想吃xx街转角那家店的饭团了,你能帮我带一个吗?”
权至龙的心唰地一下飞入了云层,这是初星第一次主动向他提出这样的请求!
“当然能!绝对能!这有什么问题!包在我身上!你想吃什么口味的?金枪鱼?还是烤肉的?或者新出的泡菜口味?我明天提前溜出去排队!保证买到最新鲜、最热乎、馅料最足的!你要几个?一个够吗?会不会饿?要不要多带一个当零食?或者再带杯喝的?他们家豆浆好像也不错!”他激动得跳脚,语速快得像发射的连环炮弹。
初星看着他因为自己一个小小的请求,就高兴得手足无措、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来的样子,心底那片带着歉意的角落又被触动了,泛起一丝细微的疼。
她弯了下嘴角,“金枪鱼的就好,一个就够了。也不用特意提前去,放学顺路带就好。”
“顺路!绝对顺路!”至龙笑得见牙不见眼,胸膛挺得高高的,之前的忐忑和不安被消失不见了。
*
夏日的傍晚黏稠而闷热,权至龙额头上沁出汗珠,校服衬衫的后背也洇湿了一小片。他靠在树下,已经等了将近四十分钟,腿都有些发麻,却始终紧紧盯着门口的方向。
放学铃响过很久了,人流早已散尽,初星却还没出来。
至龙揣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这闷热得没有风的天气一样,沉沉地堵在胸口。这些天,初星总是很晚才离开学校,回复的信息也越来越慢,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内容也越来越简短,常常只是“嗯”、“在忙”、“别等了”、“你先回去”。
但他还是来了,每天都来,固执地等着。
终于,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校门口,至龙刚想扬起笑容,像往常一样挥手并大声喊她的名字,动作和声音却同时僵在了半空。
他看到初星侧着头,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傍晚依旧炽热明亮的阳光如同聚光灯,勾勒出那人的轮廓。
他们站在被夕阳拉长的、金光闪闪的光影里交谈。至龙听不清内容,只看到初星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见过的轻松笑意。那个男生也认真听着,偶尔回应一句,样子很安静。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外人难以介入的、安静的小世界。
至龙的笑容彻底凝固,举到一半的手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垂了下来,心里那股盘旋已久的不安变成了沉甸甸的石头坠下。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幅被夕阳渲染得有些刺眼的画面,感觉夏日的闷热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厚重粘稠的实体,严严实实地裹住了他,让人窒息。
初星注意到等在树荫下的至龙,笑意收敛了些,和那个男生又说了句什么,才朝他走过来。
“等很久了吗?”她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差不多,但至龙觉察到了其中的疏离。她用手在脸旁扇着风,看着他汗湿的额头,眼神里有关心,却少了点以往的熟稔和随意。
“没……没多久。”至龙喉咙干涩得发紧,“刚才那是…你们班的同学?看着有点眼熟。”他不经意地问,手指却紧紧抠着书包带子。
“嗯,他是李叙夏。刚才讨论了一下小组作业的细节,耽误了点时间。”初星的回答很简短,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提起讨论的内容,也没有丝毫的不自然或想要掩饰的意思。
两人像往常一样并肩走,但周围的空气却改变了性质,凝固而沉重。往常总是至龙叽叽喳喳、活力四射地说个不停,初星偶尔简短回应,或者不耐烦地让他“闭嘴”。今天,至龙却觉得所有准备好的趣事、笑话和迫不及待想要分享的念头,都被烈阳晒化了,粘在喉咙深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而初星,也异常地沉默,只是低头看着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不断交叠又分开的影子上。
至龙偷偷地瞟着初星,她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目光看着前方某处虚无的点,嘴角还残留着方才和那个男生说话时扬起的弧度。
他终于无法忍受,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陌生的、被排除在外的静默,“初星,我们周末……还去上次说好的那家新开的刨冰店吗?你不是说红豆冰看起来还不错……料很足……”
初星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至龙的心却随着这个微小的停顿倏地悬了起来。她没有看他,声音混在周围嘈杂鼎沸、仿佛在嘲笑他的蝉鸣声里,几乎要被淹没:“这周末……可能不行了。作业有点多,物理和数学的卷子都没写完。而且……”
她坚定地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温柔的残忍,“小组报告还没弄完,可能还得花时间讨论。”
又是小组报告,又是李叙夏。
至龙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有些扭曲变形的、孤单的影子,心里那片积聚已久的乌云彻底压了下来,又闷又重,透不进一丝光亮。他所有的期待,热情和对周末的憧憬,像被太阳晒蔫了的叶子,无力地耷拉了下去。
“哦……好吧。”他应着,声音被一阵蝉鸣轻易盖过,那蝉鸣像是在为他的失落伴奏,“那下次吧,等你有空再说。”
剩下的路,两人再没有交流,只有耳边令人心烦意乱的蝉鸣和马路上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车流噪音。走到初星家楼下,至龙想像往常一样说“明天见”,嘴唇动了动,却又害怕听到她说“明天别等”之类的话。
最终,他只是说了句,“上楼小心。”
“嗯,路上小心。”初星点点头,没有像往常一样等他先转身,便径直走进了楼道门洞,身影很快被里面的阴影吞没。
权至龙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晚风吹来,依旧是燥热的,却吹不散心里的滞闷和冰凉。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转过身,拖着异常沉重的脚步,失魂落魄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肩上的书包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里面好像塞满了今天所有的沉默、难以言说的失望、那个男生安静侧影的画面、两人融洽交谈的氛围以及初星嘴角残留的、不属于他的淡淡笑意。
他只是一个高中生,搞不懂那些复杂难解的心思和悄然变化的情绪,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像这夏天骤变的天气一样,彻底变了。他好像只能眼睁睁地、无力地看着,像被困在闷热午后、只能绝望嘶鸣的蝉,无论怎样挣扎,都显得徒劳而苍白。而最让他难受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挽回,如何去竞争,因为对手都没有展现出任何攻击性,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吸引走了她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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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心动与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