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员的检查陆续做完以后，韩聿把新出的冠脉CTA和前面的超声一起调出来看了一遍。
CTA把瘘管的走行显示得更清楚。结合瘘管的位置和分流情况，继续观察并不是最合适的选择，需要住院进一步评估并安排手术。
韩聿先给孩子妈妈打了电话。
对方听见需要手术，明显紧张起来，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韩聿把目前能确定的事情逐一解释清楚，最后告诉她：“先按时间过来办住院，术前还要把检查再完善一下，到时候我们会再跟你详细谈。”
电话挂断，她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
检查结果出来了，需要手术。
消息发给连江。
连江回得很快。
严重吗？
韩聿想了想：
目前情况还好，住院以后再完善术前准备。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是你做吗？
韩聿看见这句话，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做。
这次连江几乎立刻回复：
那我放心了。
韩聿没有马上把手机放下。
这样的信任她其实并不陌生。
医生这个职业本来就会不断接住别人的不安。病人把检查拿给她，家属坐在办公室里问“韩医生你觉得怎么办”，手术前再追着确认一句“是您做吧”，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可从连江那里听见，还是不一样。
六年前，连江也很信她。
膝盖疼了会拍照片给她，胃不舒服会问她吃什么药，学校里遇见拿不准的事也总习惯先说给她听。那时候韩聿并没怎么在意，甚至偶尔觉得她什么都要问一句，实在有点黏。
现在这个人已经可以独自处理许多事了。
可遇上这样的事情，还是会问她：
你做吗？
韩聿承认，自己喜欢这个问句。
孩子住院以后，连江来过几次。
晓星一直跟妈妈生活，母女俩几年前才从外地搬到南城，亲戚都不在这边。晓星跟连江训练了两年多，住院以后一直问连教练什么时候来。晓星妈妈一个人在医院忙前忙后，连江便多跑了几趟。
手术前一天下午，韩聿查房时正好碰见她。
小姑娘已经换了病号服，靠在床头看《网球优等生》，看得咯咯笑。
韩聿走到床边，先看了一眼腕带。
“陈晓星？”
小姑娘抬头：“到。”
韩聿被她逗笑了：“还挺精神。”
连江在旁边说：“她从住院第一天就这样。”
韩聿看完当天的检查结果，站在床边问：“护士跟你说晚上几点以后不能吃东西了吗？”
“说了，十点。”
“明天早上呢？”
“不吃，也不喝水。”
韩聿看了她一眼：“真记住了？明早我还会问，不能骗医生。”
晓星笑起来：“真记住了。”
“那就好。明天是第一台，不用饿很久。”
她说完低头核对了一遍腕带，又跟陈晓星妈妈交代了几句。
连江站在床尾，一直看着。
六年前她当然知道韩聿忙，也知道“明天有手术”“临时要回医院”意味着什么。可那时她真正看见的，更多是一顿饭被取消，一个周末少掉半天，或者电话那头有人急急忙忙叫一声“韩医生”。
她很少这样站在病房里，看见那些时间最后落在谁身上。
韩聿说话的时候并不刻意温柔，只是语气比平时慢一点，孩子回答什么，她就听什么。那句“不能骗医生”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反而让原本紧张的母亲也跟着松了些。
连江看了一会儿，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现在的韩聿，和她记忆里当然还是同一个人。
又确实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韩聿合上病历准备出去，连江跟到了门口。
“明天几点开始？”
“八点左右。”
“那你几点来？”
韩聿抬眼看她：“我会比她早。”
连江笑了：“那我也早点来。”
韩聿本来想告诉她不用那么早，话到了嘴边又停住。
“好。”
第二天不到七点，连江已经到了。
韩聿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一眼看见她坐在晓星妈妈旁边。女人一晚上明显没怎么睡，连江陪着她说话，手里还拿着两杯没动过的热饮。
看见韩聿，她站了起来。
“早。”
“这么早就来了？”
“她妈妈一个人紧张，我过来陪陪她。”
韩聿点头，又进去看了孩子一眼。
陈晓星一见她，先主动开口：“我真的没喝水。”
韩聿笑了：“这么自觉？”
“怕你说我骗医生。”
“那今天表现不错。”
陈晓星被送往手术室前，连江一直跟到病房门口。
韩聿转身时听见她叫自己。
“韩聿。”
她回头。
“加油。”
韩聿有些想笑：“这句话应该留给她。”
“她的已经说过了。”
连江看着她，又补了一句：“这句是给你的。”
韩聿心里那点愉快一下变得更清楚。
“好。”
她转身往手术室走。
进了手术间以后，事情很快回到她熟悉的节奏里。看片，核对，洗手，上台，术中看到的情况和术前判断基本一致，手术按原定方案完成。
韩聿做得很稳。
她对这个病例心里有数，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也没有需要临时改变的地方。结束以后，她跟着确认完最后的情况，才出去换衣服。
术后先转心外监护单元观察。
韩聿出去和家属交代情况时，陈晓星妈妈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韩医生，怎么样？”
“很顺利。”
女人肩膀一下松下来，眼圈也跟着红了。
韩聿把术后的安排和接下来要观察的事情说清楚，又回答了几个问题。说话间，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连江身上。
连江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她。
韩聿忽然觉得，她应该会过来。
这个念头来得太顺，连她自己都没觉得哪里奇怪。
早上连江给了她一句单独的“加油”，现在手术结束，韩聿下意识觉得还会有下一句。
连江果然走了过来。
“谢谢。”
她说得很认真。
韩聿正准备开口，陈晓星妈妈已经转过身来问什么时候能去看孩子。连江很快回到她旁边，扶着她往监护单元的等候区走。
韩聿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
刚才那一点等待忽然没了下文。
她往更衣室走了几步，脑子里才慢半拍地冒出一句：
就这样？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连江已经道过谢，学生刚做完手术，孩子妈妈又正是最需要有人陪的时候，她还能期待什么？
韩聿很快把这点莫名其妙的失落压了回去。
可它既然出现过，就没办法当作完全不存在。
六年前的连江很少让她等回应。
韩聿难得主动打一次电话，或者临时空出一个晚上，连江的高兴都会很明显。
她那时从没想过这种高兴有什么珍贵。
更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因为连江只给了一句“谢谢”，觉得少了点什么。
另一边，连江陪着陈晓星妈妈在监护单元外坐下。
她其实看见了韩聿刚才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太短，别人未必会注意。
她注意到了。
心里先是一软。
连江低头替陈晓星妈妈把滑下来的文件袋重新放好，没有再回头。
如果是六年前，她大概已经找了个理由跟上去。
现在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管床医生出来说陈晓星的情况。
晚些时候，晓星已经醒了，情况平稳。到了探视时间，晓星妈妈进去看过她一眼，出来时神色终于松下来。连江这才离开医院。
回到家以后，她给韩聿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辛苦了。小朋友已经醒了，她妈妈也安心一些了。
韩聿看到消息的时候刚回办公室。
她回：
醒了就好，今晚先观察。
连江：
嗯。你也早点休息。
聊天停在这里。
韩聿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桌边。
这当然算不上冷淡。
连江还是关心她，也仍然信任她。
可韩聿心里那一点很轻的落差没有完全消失。
她以前一直觉得，连江对自己的喜欢是一件不需要确认的事。
六年前如此。
六年后重新见面以后，好像也一直如此。
先出现的是连江，主动约她的是连江，把她带去球馆、带去见朋友的也是连江。那些眼神和话，韩聿并不至于看不懂。
所以她很自然地以为，自己只要开始往前走一点，连江就会比她更快地走过来。
今天不过是第一次没有完全按照她想的那样发生。
韩聿没有因此怀疑什么。
只是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以及，一点她自己不太愿意承认的在意和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