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京局

许苏舒踏入皇城时,恰逢一场迟来的春雪。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琉璃瓦上,雪粒子打在朱红宫墙上,簌簌落进墙根的冰缝里,倒像是谁在暗处轻轻叩门。

他拢了拢玄色披风,将北境的寒气裹在袖中,靴底碾过白玉阶上的薄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宫道里显得格外清越。

同来的亲兵被拦在午门外,只有他一人捧着卷宗往里走。走至太和殿前的丹陛时,他下意识地顿了顿。

檐角的走兽蒙着层白,琉璃瓦在雪光里泛着冷润的光,倒让他想起缞寒帐里那盏铜灯——北境的铜料糙,灯盏总带着点毛边,照得人影子都发虚,哪像这宫里的光,亮得能照见地砖上的纹路,却也冷得像淬了冰。

“许大人,陛下在暖阁等着呢。”内侍监的刘总管笑眯眯地迎上来,手里的拂尘扫过肩头的雪,“昨儿还念叨您呢,说北境风雪大,怕是要误了归期。”

许苏舒颔首,将卷宗递过去一半:“劳烦刘总管通传,北境军务要紧,不敢耽搁。”

刘总管的目光在卷宗封皮上溜了圈,那上面盖着北境都护府的朱印,边角被风雪磨得有些发毛。他接过卷宗的手顿了顿,又笑着递回来:“陛下说了,大人带回来的东西,得您亲自呈。”

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裹着龙涎香扑面而来,倒让许苏舒冻得发僵的指尖微微发麻。他解下披风递给内侍,抬头便见皇帝正临窗而立,手里把玩着枚白玉棋子,窗棂将他的影子裁成狭长的条,投在铺着明黄色绒毯的地面上,像道无声的屏障。

“臣许苏舒,参见陛下。”他躬身行礼,袍角扫过地面的绒毯,没带出半点声响。

“回来就好。”皇帝转过身,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角的细纹却没松开,“北境的雪,比京城烈吧?”

“回陛下,北境风寒,确非京城可比。”许苏舒呈上卷宗,“这是燕王余党花名册及北境军备清点明细,缞将军……”

“缞寒的伤,怎么样了?”皇帝打断他,指尖在花名册上敲了敲。

许苏舒垂眸:“军中细作作祟,已被臣拿下。缞将军伤势虽重,幸无性命之忧,只是需静养些时日,故托臣先行回京复命。”

“静养是该静养。”皇帝忽然笑了,拿起那枚白玉棋子,在指间转了个圈,“他啊,就是性子太烈,像头没驯好的野马。北境那地方,风雪大,人心更杂,没点城府可不成。”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噼啪声里,许苏舒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发凉。他抬头时,正撞见皇帝投来的目光,那目光落在他左臂的绷带上,带着点说不清的探究,像在掂量什么物件的轻重。

“说起来,”皇帝忽然换了语气,漫不经心地将棋子落在棋盘上,“前几日都察院递了个折子,说北境粮草有亏空,还附了几张账单,瞧着像是……缞寒手底下人签的字。”

许苏舒的心猛地沉了沉。他想起离营前核对的粮草明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周副将盯着过秤,帐房先生核了三遍,断不会有亏空的道理。他刚要开口,却见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朕知道,缞寒不是那贪墨军饷的人。”皇帝拿起茶杯,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但他手下的人呢?树大招风,他在北境待了五年,手底下总有些攀附的人吧?这些人打着他的旗号胡来,他未必都知道。”

茶盏盖碰到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许苏舒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尖掐进掌心——他忽然明白,皇帝要的不是解释,是态度。

“陛下明鉴。”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缞将军治军严明,北境粮草向来有账可查。臣离营前已将明细封存,若都察院有疑,可派人同周副将复核。”

皇帝“唔”了一声,没再追问,反而说起了江南的漕运。说今年雨水多,运河水位涨了不少,粮船走得慢,怕是要误了春耕。又说户部新上任的李侍郎是个能干的,就是太年轻,得找个老成的人带带。

许苏舒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暖阁里的龙涎香越来越浓,混着炭火气,倒让他想起缞寒帐里的药味——那味道苦中带点涩,却实打实是暖人的,不像这宫里的香,甜腻里藏着股说不出的冷。

“对了,”皇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案上的另一摞卷宗,“青州那边出了点事。盐商勾结官员,私贩官盐,闹得百姓都罢市了。青州知府递了急报,说镇不住场面,你去一趟吧。”

许苏舒微怔。青州离京城千里,一来一回至少要月余。他抬头时,正看见皇帝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景致。

“青州盐案……”他顿了顿,“臣以为,刑部或户部更熟悉这类案子。”

“你不同。”皇帝放下茶杯,语气里带了点不容置疑的温和,“你办事仔细,又在北境历练过,镇得住场子。再说,缞寒在北境,京里总得有个可靠的人替他盯着些——那些闲言碎语,你去处理,朕放心。”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块冰砖砸在许苏舒心上。他忽然明白,这趟青州之行,哪里是查盐案,分明是要把他支开,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臣,遵旨。”他躬身领命,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皇帝似乎很满意他的顺从,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当心”“速去速回”,便让他退下了。走出暖阁时,雪下得更大了,铅灰色的云压得更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刘总管候在门口,见他出来,笑着递上披风:“大人这就要走?陛下说,让您歇一晚,明早再动身。”

“不了。”许苏舒接过披风,裹紧了些,“公务要紧。”

他转身往午门走,靴底踩在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路过太液池时,见池边的柳树发了点嫩芽,被雪一盖,倒像是裹了层碎玉。

刚出午门,就见亲兵牵着马等在雪地里。黑马见了他,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喷着白气。许苏舒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紧了紧,却没立刻动身。他回头望了眼那片巍峨的宫墙,墙头上的雪积得很厚,像一道冰冷的界限,把里面的暖阁与外面的风雪彻底隔开。

“大人,往哪走?”亲兵问道。

许苏舒沉默片刻,扬鞭指向城东:“先去驿馆,取密信。”

他记得离营前,给北境的周副将留了封信,说若京中有变,可通过密道传信。现在看来,那封信怕是要派上用场了。只是不知缞寒那性子,见了信会不会又骂他多事——他总说许苏舒心思重,活得像个老狐狸,不像他,一刀一枪来得痛快。

他调转马头,扬鞭指向城外。黑马长嘶一声,踏雪而去,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风雪里。亲随站在原地,看着那队玄色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被雪雾吞没,才转身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忽然见刚才许苏舒站过的地方,雪地上落了片东西,捡起来一看,是片柳叶,不知从哪来的,被雪水浸得发绿,像一点不肯被冻住的春。

与此同时,暖阁里的皇帝正看着刘总管递上来的密报。报上说,许苏舒一出城,就往驿馆去了,还接了个北境来的亲随。皇帝冷笑一声,将密报扔在火盆里,火苗舔上来,很快就把纸卷烧成了灰烬。

“看来,这两个倒是真投契。”他拿起那枚白玉棋子,在指间转了转,“可惜啊,太投契了,反倒让朕睡不着觉。”

刘总管垂着头,不敢接话。他知道,陛下最忌的就是大臣结党,尤其是缞寒手握兵权,许苏舒又深得民心,这两人若是拧成一股绳,可不是什么好事。

“青州的盐案,”皇帝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地上,“让那边的人‘热闹’点,别让许苏舒太早回来。”

“奴才明白。”刘总管躬身应道。

皇帝重新望向窗外,雪还在下,把整个皇城裹得严严实实。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缞寒还是个少年将军,跟着先皇出征,回来时满身是血,却抱着块北境的石头,说那石头能在夜里发光。那时候的许苏舒,还是个翰林院的小官,捧着书卷站在廊下,看着缞寒笑,眼里的光比石头还亮。

“有些朋友。”皇帝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的棋子忽然滑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到了朝堂上,就未必是朋友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太液池的冰面被雪盖得严严实实,连只水鸟都看不见。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龙涎香弥漫在空气里,甜腻中带着点说不清的冷,像一场无声的预兆。

许苏舒正策马往城外走,他忽然觉得,这趟青州之行,怕是比北境的风雪还要难捱。

黑马在雪地里跑得飞快,蹄子溅起的雪沫子打在甲胄上,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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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雪覆苏衣
连载中川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