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书抓着把瓜子儿,懒懒靠在院子里那棵繁花正盛的梨树上。
周围围了一圈小太监,七嘴八舌的聊着天儿,话题的中心无外乎两个
——“外头传言锦哥你要出宫了真的假的?能不能不出宫?”
泼天绯红云霞如醉,落日余晖投映到身靠梨树的清秀太监的脸上,他浅浅一笑...
然而所有的美好画面只进行到此刻,
接着只见那俊美太监把头一偏,极不斯文的吐了口瓜子皮儿,手舞足蹈的跟那群小太监说着些什么,原本养眼的画面,平白来那么一下,美感瞬间消失殆尽。
正在跟寿康宫总管刘公公唠嗑的李福海,看着眼前李锦书这如此不羁的样子,面上虽然不显,可心里颇有些五味杂陈。
是以当刘公公提到最近宫里的传言时,李福海闲闲的回道
“去守皇陵啊,那估计也不错,说不得比在宫里还自在些,就我这老骨头的,好歹也是伺候过先帝爷的,去了那边也是个闲差,虽比不得宫里锦绣,不过得空出去溜达溜达,打二两小酒也是逍遥。”
刘公公闻言却是皱眉,其实像他们这种无根之人,注定了是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样过平凡生活的,这天下虽大,适合他们这种人待的地方也只有紫禁城而已。
而人在一个地方呆的久了,自然而然也会对这个地方产生感情,更何况是他们这种在宫里待了半辈子的老骨头,早就把这里当了自己的家了。
所以李福海这厮说的什么逍遥的,纯属放屁!他就不信这老货能有这觉悟。
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那边众星捧月的李锦书,刘公公叹了一句对李福海道
“我说,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怎么看不明白了呢。”
李福海收回目光,举起酒杯与刘公公碰了一下,呵呵笑了两声,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仰头灌了口酒。烈酒穿喉而过,咂巴了下嘴,舒坦的长出了口气。
可是刘公公却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深深看了他一眼,也仰头一饮而尽
“我才不管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锦书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这黄土埋半截的老家伙了,想去哪待着我也懒得问,锦书还正年轻着呢,你别拽着他跟你去那鸟不拉屎的狗屁地方。”
李福海被他这大逆不道的言论唬了一跳,忙拿脚踹了他一下。
四下里观望一番,压低了声音道:“你这老东西,两杯黄汤下肚是要疯呀?掉脑袋的话也敢乱吠。”
刘公公那厢不服气的回了一脚,同样压低声音“你他娘少跟我扯没用的,我今儿就是专门来问你的,到底是什么打算?你如实跟我说了,少跟我打哈哈。”
李福海闻言也敛了神色,执壶将两人酒杯满上说了句:“好好好,你莫急,我细细与你分说。”
要说这李福海和刘公公也算是忘年之交,两人一个是太后身边的近侍,一个是皇上身边的一把手大太监,年龄上差了一轮呢,当年连带着内务府的孙公公,三人可是并称为紫禁城太监圈儿里的三大“枭雄”。
要说这三人平常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甚至还莫名因为这并列的关系稍微有些拧巴,可后来也不知是怎的,李福海就跟刘公公关系铁了起来,坊间传言是有了什么过命的交情。
这不,一听说李福海要被派去给先皇守灵了,刘公公特地向太皇太后告了半天假,登门质问来了。
李福海夹了颗花生米,嘎嘣嘎嘣嚼了几下,又咂了口小酒,这才压低声音,正色道:
“老刘头,这回不来虚的,只要是上边旨意一下来,我们父子俩就真去皇陵!届时你得空了可常来看看我。”
见他收起了嬉皮笑脸,刘公公也是神情郑重,问道:
“你可想过若真去了外边,锦书这前程可就算是没了,你我这个年纪了,还能撑着陪他几年?此番若出了宫,只怕它日若想回转不易啊,就算是届时回来了,不是还要重新开始。”
李福海心里苦笑,这样瞒着这老伙计他也不好受啊。
只是若不如此,他日万一锦书是女儿身的事情暴露了,只怕是会连累到他。
这锦书也一天天大起来了,还成天混在太监堆里成什么样子,况且总不能让她这么一辈子这样活着吧。
他都打算好了,就这么着先去皇陵待一段时间。
等过一阵子大家对他们淡忘了,再向宫里报个消息,就说李锦书染上了恶疾,到时候再找个可靠的太医,这么的一诊断就说此病凶险,拖上个一两天,这世上就再无这个叫李锦书的太监了。
至于户籍本。
据他了解,李锦书那“臭小子”早两年就弄好了。
只怕是一有机会,铁定是丢下她老爹一走了之了。没见从听见他们要去守皇陵的消息后,她的嘴角就翘着没下来过,那高兴的屁颠屁颠的样子,只怕这会子谁要是阻了她,那就是梁子结大了。
这儿女都是前世的债啊,待到出了宫去,最好是能再给锦书寻一门合适的亲事。
他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银子,给她置办个营生,选个得力些的夫婿打理着,想来日子也不会过的差了去。
说不得再过个几年他都能抱上胖孙子了,不对,是外孙子。
思及此,李福海长叹一声,拍了拍刘公公的肩头
“老伙计,那混小子是个会惹祸的,这宫里头是繁华锦绣,可是福兮祸所依啊,咱们在这深宫里都大半辈子过去了,各种阴司事情手段见得还少嘛。”
刘公公闻言默了默。
勤政殿内。
年轻的帝王正端坐在桌案前,正对着一份奏章眉头紧锁。
大太监刘鑫轻手轻脚推门而入,手上捧着个红漆牡丹描金的精美盒子。
行了个万福礼 ,缓缓开口道:“启禀皇上,公主殿下来了,说是几日没见着您了,担心您忙起来不按时用膳,特意做了点心来”
萧恕闻言头也没抬,嘴角一丝浅笑,无奈说了声:
“罢了,让她进来吧,两天跑了五趟了,朕再不见她怕是要去母后那里告状了”
“皇兄,你好久都没来看我了,门口这几个奴才,全部都得拖出去打板子,尽然敢拦我不让我进来。”
伴随着少女娇蛮的声音,一个鹅黄色宫装的少女出现在勤政殿,来人正是先帝唯一的嫡出公主昌平公主。
看着这个任性的小姑娘,萧恕颇觉头疼。
“你晚膳可用过了?”
小姑娘眼珠子骨碌一转,撅起嘴委委屈屈的说:
“还没用过呢,就是来皇兄这里蹭饭的,结果被堵在门外”
萧恕见她这般古灵精怪不由失笑,宠溺的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开口道:
“你啊,这几日都做什么呢,功课可有认真温习?”
“哎呦,皇兄,这都几日不见了,你也不问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是不是瘦了呀,上来就问功课,我太伤心了。”说完双手捂脸哼哼唧唧起来
萧恕看着这耍宝的妹妹,也是无奈的轻笑一声,吩咐刘鑫传膳。
两人在养心殿用完晚膳,昌平小公主又撒娇卖萌的缠着皇兄陪着她出去散步。
昌平先是说御膳房出了新品点心,拉着她的皇帝哥哥去尝了尝。
后来又说太液池的锦鲤这两日活跃得很,拉着她的皇帝哥哥去赏了赏......
不知不觉逛完了小半个皇宫。
此时已到掌灯时分,萧恕显得颇有耐心,不紧不慢的踱着步。他这个妹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看看她这抓耳挠腮欲言又止的小模样儿,忍不住想要逗一逗她。所以一直不戳穿她的小心思。
这可把昌平愁坏了,正当她思忖着该如何开口时,远处若有若无传来阵阵说笑声。顿时一行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萧恕一摆手,正欲开口呵斥几人的小太监顿时噤声。
前面勾肩搭背的几人对背后的注视浑然不觉,自顾自笑闹着往前走去。
其中一个年轻太监正侧身跟她身旁的人说着话,正巧几人走到宫灯旁,光影投射在他脸上,只见他皮肤白皙,眉目灵动,琼鼻挺立,小巧红唇开开合合,饶是陪着陛下见过众多绝色的刘鑫刘大公公,此时也不由心里暗赞一句“好漂亮的小子,可惜了了,是个男娃子,还做了太监。”
萧恕自然也注意到了前面的几人,特别是那个暗红衣服的小太监,那腰细的简直能一把掐住。
“前面是何人?”这句当然是问刘鑫的
摸不准皇上这会子的心情,刘鑫忙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皇上,那小子如此年轻身着暗红,打这小院里出来,想来该是李大总管的爱子小李公公了。”
“哦?李福海的儿子”
“这唇红齿白的,定是小李公公不会有错。”刘公公敛綛恭敬答道
谁知昌平这边听完刘公公的回答,眼儿瞪得溜圆,咬牙道:“你是说前面那个就是李锦书?”
“回公主,是李锦书”
刘鑫答完不由替这小李公公捏了把汗,心里不禁暗自嘀咕,这小子怕是什么时候得罪昌平公主了,今个儿怕是要自求多福了。
果然昌平这边一听完,立刻娇哼一声,措牙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来人啊,把那个李锦书给本公主捆了,我今儿个倒要看看他有多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