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一幕一幕从方司镜眼前掠过,像一波接着一波的潮水,拍得他喘不上气。
明明是那么鲜活的回忆,是两个人的故事,而故事的另一位主角却好似淡漠在了故事之外,让这一切的一切,看起来像是一个人长达十年的臆想,是一个人的镜花水月。
方司镜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攥得那么用力,用力到指节发白。他在等,等面前的三位长老给他一个明确的解释。
方司镜在郁家老宅呆了三年,也算是跟他们很熟了。他小时候长的可爱,性子也好,跟郁许呆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揉搓都不生气。
当年他在这里的时候,郁家上上下下待他都很好,把他当本家公子看,对这位方小公子喜欢的紧。
三位长老看他这样其实也心疼得不得了,但是当年的事又哪里是这么简单就能说清楚的,哪怕至今已经过去了七年,也仍是郁家人不敢触碰的过往,难以愈合的创伤。
“这……方小公子,我们实在是……”
“我不会说出去的。”
方司镜打断了他,他的语气很迫切,带着些急不可耐。
“不会的,我发誓,我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求您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
他说不下去了,他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礼,这种算得上家族秘辛的事,他一个外人本不该过问,可,可他也只是想求一个真相。
他的声音是哽咽的,哀求的,近乎破碎的。
然而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他将要掀开的是怎样一道浸着血,裹着伤,沾满痛苦与罪恶,掩着绝望与悲怆的纱。
三长老叹了口气,声音缓缓响起。
“七年前…………”
郁家作为整个四大洲最神秘的家族,外界总是对其有颇多奇怪的揣测。
但事实上,相比于其他两大世家,郁家才是最简单的一个家族,既不像万人空巷的方家,有上上下下那么多的人,也不像暗流涌动的楚家,有这样那样需要操心和注意的事。
三大家中只有郁家上下浑然一体,活像一大家子。
前代家主郁清许在位的时候,族中就已经是一派其乐融融了。
郁清许和夫人婉仪云是一样的性子,二人自小相识青梅竹马,成了婚后也是恩爱无比,每天形影不离。用郁许的话来说就是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长在一起的’ 。
郁清许年少聪慧,从小就很有能力,也很有气魄,继任家主后,不仅把家族事物处理得井井有条,还把外务整理得妥贴完好,只要是郁家接收的委派,就没有完不成的,也没有做不好的。
婉仪云性子好,待人更好,跟郁清许一内一外,把整个临城打理的物阜民丰。族中上下都多少受过二人恩惠,在族人眼中,他们就是最好的家主和家主夫人。
但这一切都在七年前终结了。
方司镜在临城待了三年,病症也好的差不多了,启程回燕城前不久,正好碰上了祭天典仪。
这是由郁家以天祇巫觋的名义举办的,属于四大洲的盛会。三年开一次,每次持续三天,意在向天祇祈愿,护四洲安宁。
于是婉仪云便让方司镜看了祭天再走,去去晦气,沾沾喜气,总没坏处的。
祭祀游行的队伍排了整条街,不仅有巡游的郁家人,还有想要凑热闹,沾福气的百姓。
游行的队伍中央有一个大台子,有人在跳傩舞,演傩戏,这就是整场祭祀的最**了。
只闻得鼓点骤起,沉厚的牛皮鼓声撞在青石板上,震得人耳膜发颤。在这鼓声中,有二人正踏鼓而舞。
他们带着张牙舞爪的傩面,身披五彩绣纹的傩袍,袍角缀着的铜铃随动作叮当作响,与鼓声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一招一式间行云流水,划破空气时带起细碎的风声。
两人进退开合,时而相峙如龙虎相搏;时而相和如日月同辉,袍袖翻飞间,绣在袍襟上的神荼郁垒像活了过来,在暮色里腾跃。
围观者屏息凝神,直到鼓点戛然而止,两人收势伫立,傩面后的目光沉沉,仿佛真的借了神祇的威仪,将周遭的喧嚣尽数镇住。
方司镜跟婉仪云一起站在人群中,看着在台上翩翩起舞的二人,眼睛都要挪不开了,那是郁清许和郁许。
往年祭天本是只有家主一人跳傩舞祈福的,不过郁许今年已至加冠,行了冠礼,也是时候接过这份职责了。
一舞毕,二人下台后紧接着又有傩戏开场,他们摘了傩面隐入人群中,没人注意到。
婉仪云和方司镜看见他们过来便先一步迎了上去。
婉仪云挽着郁清许的胳膊,对郁许说:“儿子跳得不错,虽然比起你爹来还是差一点,不过毕竟第一次嘛,可喜可贺。”
郁清许也在旁应和道:“花朝今后就要独当一面了,总会越来越好的。”
郁许笑了笑,脸上是掩不住的光彩,“承二位吉言,我定不负所托。”
祭典人多,摩肩接踵,郁许怕方司镜让人给挤丢了,便把这小东西抱了起来,方司镜也不闹,这三年来他们基本上都是这么过的。
方司镜虽说今年已有十岁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总也不长个儿。
按理说小孩子十多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吃得也不算少,个子却与刚来临城时没什么区别,还是能很轻易地被郁许抱起来。
郁清许和婉仪云走在前边,郁许就抱着方司镜跟在后面,街上有很多小吃,郁许给方司镜买了个糖葫芦。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凑到方司镜耳边问道:“他们俩都说我功夫尚浅呢,你觉得我跳的怎么样?”
“很好看!”没有任何犹豫。
“哦呦,很捧场嘛方司镜小朋友,不过我们都带着傩面,你认出哪个是我了吗?”
方司镜很认真地看着郁许,他额头上还有零零星星的细汉,被夜晚的灯火一照,像是一层带了些星火的碎银子,粘在他白净的脸上,嘴唇也泛着红,微抿着,是在浅笑,漂亮的眸子里映的是临城的万家灯火。
他本是有些矜傲的长相,眉眼微微上挑着,眼神又很亮,秀美中带着些骄矜。但此刻,他看着这宁静祥和的尘世,眼神温柔得像是泄了底。
说实话,郁许的心底并不安宁,这世道越安定他就越忧心,忧心自己得不到天祇的认可,忧心自己扰了这盛世太平,忧心自己不能为百姓带来真正的安宁。
方司镜用自己的衣袖擦去了郁许额前的细汉,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我认出来了,我一直都认得出来。”
哪怕傩面遮住了你的脸,可你眼里的星星是挡不住的。
郁许看着他,没忍住,抬手捏了捏他的脸,然后笑着叹了口气:“是吗,那就好。”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他看着前面的父母,暗暗向父母,也向自己发誓。
郁许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亲学傩舞,郁家治学风格并不严苛,但在这方面却从不含糊,对天祇的信仰像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习惯。
郁许学的第一本书是《四洲籙》,背的第一首词是《郁氏祭天词》,就连儿时睡觉时,母亲哼的摇篮曲都是傩戏的调子。
他自小跟着长辈耳濡目染,他像是生来就要担起这份责任一般,俨然把这些变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他没有考虑过对错,只是觉得自当如此。
其实郁许一直觉得父亲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他一直把父亲当做自己的目标,但又时常觉得距离尚远。
因此,作为郁家的下一任家主,他一直告诉自己,他一定要走到与父亲相同的位置,甚至超越他才行,只有这样,才不负郁家家主之名,不负这信仰所托。
祭天典仪结束后的第二天,郁许亲自把方司镜送回了燕城。
临别之际,方司镜拉着郁许的袖子待了好久,郁许揉了揉他的脑袋,蹲下身看着他,就像他们初遇时那样。
“我还可以去找你吗?你也可以来我家住很久很久吗?我也可以带你去看我们燕城的集市,我们这里也有糖葫芦,我们还有好多好多的……”
“好啦……”
郁许捏了捏方司镜的脸,笑着打断他。
“一定会的,我跟你保证,等你长大了就可以自己来找我,等下次我再来参加论道会,就去你家住,陪你赶集买糖葫芦,好不好?”
“还要一起去后山,去看后山的梅花,我一定会让它们开得很好很好的,你,你一定要来……”
“好。”
郁许笑了起来,他的手点在方司镜的鼻尖,“我们一言为定。”
方司镜吸了吸鼻子,抬起眼来认真地看着郁许的脸,郑重地说:“我们一言为定,再见,郁许哥哥。”
郁许点点头,笑道:“哈哈,再见啦,方司镜小朋友。”
然而就在他返回临城后,却见到了足以楔进他心底的场景。
如果没有后面的事,这将成为缠绕郁许永生永世的噩梦。
那是一幅怎样的场景呢,郁许说不清。
漫天的火光连成一片,把这黑夜映得像黄昏,哭喊声,尖叫声,像是一支支利箭穿透他的耳膜,击穿他的大脑和心脏。
他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木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怀疑自己在做梦,但可惜,即便是在他做过的最可怕的噩梦里,也没有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
昨天还在举行祭天典仪的大街上已经躺了无数具尸体,被大火烧透的房屋轰然倒塌,砸在人身上,火星漫天飞舞,像是一只只嗜血的虫子,争抢着点燃更多的东西。
郁许没有见过地狱,但那一刻,他觉得,如果真的有地狱,那一定与现在的临城别无二致。
在这让人窒息的场景中,郁许竟然听到了尖笑声。
他僵硬地转过头,一位母亲正高举起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猛地摔向地面,郁许甚至来不及出声阻止,那孩子就已经成为了满城废墟中的一部分。
郁许发了疯似的向前跑,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他面前,那甚至都不能称之为人了……他们互相撕咬,劈砍,**,他们大叫,大笑,甚至啃食地上的尸体……
郁许试着拉开或者打晕他们,但是没用,怎样都没用,他们好似感受不到疼痛,中了邪似的往火坑里跑。
有人趁郁许不备一口咬上了他的手臂,力气大到像是要生啃下一块肉来,郁许费力把那人推开,是昨天卖糖葫芦的老伯。
被他撕咬出的伤口竟冒出了缕缕黑烟,更可怕的是,郁许发现那黑烟裹挟着自己的血,正丝丝缕缕地在空中逸散。
所有人都向他这边看过来,盯着那血,像是发现了什么奇珍一般猛地扑上来,郁许没时间多做他想,作为守护者,他没办法出手去伤害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百姓,只得拼命往雾归山的方向跑。
快到山下的时候,郁许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婉仪云。
她正在控制那些发了疯的百姓,在她身后,有一个拿着刀的人正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歪歪扭扭地站定,举起刀就往婉仪云的方向刺去。
“娘——!”
郁许大喊了一声,飞快地跑过去替婉仪云挡开了这一刀。
婉仪云缚住这些人,终于能得空喘口气。
“娘,你没事吧,你这,你浑身都是伤啊。”
郁许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长这么大,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母亲这么狼狈的样子。
发髻散了一半,连发钗都掉了,云紫色的衣袍上沾了大片的血迹和污团,脸上也有些细小的伤口,细细地往外渗这血……
婉仪云却好像没注意到一样,甚至回头冲郁许笑了一下。
“娘没事儿,你快回山上找你爹,家里人都下山了,山上就他一个人守着,我不放心,你先去帮他。”
“娘,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就出去了几个时辰,怎么就,怎么就变成了这样,这些人,他们怎么……”
婉仪云摇了摇头,“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你走之后噤禋堂的钟突然狂响不止,我们在山下的小朋友上来说临城整个乱套了,有很多人在杀人,放火,就像疯了一样,他们没有神智,没有痛感,像被操控的傀儡……你爹让我们先下山来控制局势,他自己留在噤禋堂占测根源所在,我想,多半是天祇出了问题。”
“天祇?为什么?”
“你仔细看这些人,他们身上都有黑气往外涌,这是秽气,也就是说他们都被秽气,也就是天祇控制了,我们这些三大家族的人,多少有些净化秽气的能力,但是失控的人太多了,所以只能先这样控制起来,等你爹的消息。”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的血可以把伤口上的黑气逸散,那些人突然扑向他也是这个原因,天祇的清气可以逸散秽气,秽气也同样想要侵染清气,黑白相生,自然也会相互吸引。
婉仪云不欲与他多言,“好了先不说了,你快回山上找你爹,他一个人我实在放心不下。”
本家人少,此时又都分散各地救灾,即便是家主身边,也已无一人镇守了。
“可是......”
“别可是了。”
她抚上了郁许的脸,替他擦掉了脸上溅着的血。
“你娘的本事你还不了解吗,快走吧,不会有事的。”
郁许心脏一震,又看了她一眼,他总觉得婉仪云有别的话想说,但他来不及细想,犹豫一会儿还是决定听婉仪云的安排,转身边跑边喊道:“娘!你等我们回来!!!”
婉仪云看着郁许的背影,看了很久,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刻进眼睛里去,半晌,她像是终于撑不住了一般,靠在了旁边的树上,整个人都像是被卸了力,骤然软了下来,衣服上的血渍洇的越来越多。
她看着郁许离开的方向,长舒了一口气,勉强提起嘴角笑道:“再见了我的傻儿子。”
变故突生,她甚至来不及跟他说更多的话,来不及好好道声别。
她是婉家的千金大小姐,从小却是在郁家长大。
婉家是经商的,生意做得很大。她父亲是行伍出身,很注重培养儿女的武学功夫,家中虽还有两个哥哥,可婉父对他们却是一视同仁的,即便是小姐,功夫也不曾落下。
早年婉父在生意上得罪了人,便把小女儿送到了与他交好的郁老爷子,也就是郁许的祖父家,而她刚到郁家的第一天,就看到了郁清许。
郁家的那个小少爷,总是一幅温文尔雅的模样,每次见他不是在书房,就是在后院,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练舞,偶尔也会趴在荷花池子边,看着池中的游鱼发呆。
她觉得这个小少爷很无聊,就经常跑去跟他说话,可待得多了,她就发现这位郁小少爷其实跟她想象的也不太一样。
他虽然总是自己一个人待着,可并不是一个无趣的人。他总会说一些很有意思的话,提一些稀奇古怪的点子,也经常会带她去一些好玩的地方......
刚开始,婉仪云只是觉得这小少爷每天不是读书就是练舞,身子骨弱得很,而自己是一个精于武学的女杰,还比他年长两岁,所以得保护好这个弱不经风的小少爷。
但随着两个孩子的来往逐渐密切,年少时期的情愫就这样产生了,顺理成章的,他们成了一对金玉良缘。
人生在世,能找到真正对的人并非易事,可对他们而言,这只是水到渠成。
想到这,婉仪云不禁笑出了声,年少倾心,携手相伴近五十载,虽可惜未能与君共白头,但好在也算此生无憾。
她缓缓开口:“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清许,抱歉没能真正与子偕老,我怕是要……先走一步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好像能传很远,直接传到那人心里。
郁清许此时正在噤禋堂竭力稳定天祇的状态,没有任何征兆的,他一直佩在身上的香囊却突然掉了下来,连着上面的玉环碎了个彻底。
那是婉仪云送他的定情礼,配了这么多年一直好好的。他的心脏突然一痛,像是被谁攥了一把。
就在这时,身后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了,是郁许。
“你怎么回来了?看见你娘了吗?”
郁许喘得厉害,胸膛上下起伏着,“我娘,我娘在山下,她让我先上来帮你,说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山上。”
“我这边现在还好,你娘她怎么样?”
“娘受了点伤,脸色看着很苍白,但是应该还好,我帮她控制住了山下的人才上来的。”
郁清许点了点头,转而对郁许说道:“你使术法,我们先把秽气外泄止住,根源不止,秽气不消。”
“是!”
郁许来之前,郁清许已经把大部分的秽气制住了,父子俩合力把剩下的湮灭后就急忙往山下赶。现下根源已经解决,只要把其他人身上感染的秽气拔除就没事了。
可当他们从噤禋堂出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竟然是被大火吞噬的院子,有人趁这段空档在郁家点了火……
二人无暇顾及太多,他们甚至来不及震惊,山下不知道已经变成什么模样了。
他们朝大门奔去,突然一支羽箭射来,擦着郁许的衣角,直戳戳地插进了门框。郁许立刻躲避,闪身到院中的武器架旁抽了柄剑,正欲反击却没看见任何人。
郁清许眼神一凛,“有人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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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染血半幅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