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州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狂风猎猎,扬起漫天沙尘,活像是要把人埋在这不见天日的黑暗中。
甘城的沥神堂内,一个身披黑色斗篷,带着铜制覆面的人正在端详一纸书信。
“呵,有趣,郁许这黄毛小儿竟还能这样轻描淡写地活着?看来七年前,还是下手太轻啊……”
他说完,手中凭空燃起一团火,信纸转眼变成了飞灰。
“吩咐下去,是该有些动作了,告诉药师,让他抓紧时间。”
甩了甩手上的黑灰,他抬头看向窗外,狂风更肆虐了,吹得哗哗作响,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他轻笑道:“要下雨了……”
………
临城。
正是初春,药庐外正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春天的雨总是丝丝碎碎零零落落的,缠绵得很。
药庐内,顾安正在一心三用地打理庐内的药材,品着初春的新茶,同时应付郁许不停地挑逗与纠缠。
顾安站在柜台后,郁许趴在柜台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拨弄着顾安刚刚理好的药材,时不时出言撩拨几句。
他总是这样,一幅懒洋洋又睡不醒的样子,嘴角总是带着笑,微微眯着眼睛,叫人看不真切。
这药庐名叫立安堂,是郁许取的。
最开始顾安接手这地方的时候,本没打算给它取名字,但是架不住郁许总跟他念叨,他就随口编了几个,结果郁许都不满意,全都驳回了。
“不满意你让我取什么?”顾安凶巴巴地问。
“哎呀你认真点嘛,好好想想行不行。”郁许笑眯眯地答。
“那你自己想吧。”
“你看你,这么没耐性呢。”
顾安翻了他一个白眼,不再理他。
郁许也没在意,自顾自地悠哉一会儿后说道:“不如就叫,立安堂吧。”
………
郁许拨弄着桌上的菟丝子,懒懒地开口,声音里都带着些笑意:“喂,都这么长时间了,你到底在别扭什么呀,我可是为了你才买下了这园子,这药庐多好啊,我还给你开这么高的工钱,你还有什么不情愿的。”
两句话的功夫,郁许的手已经从与菟丝子的纠缠中挪到了顾安的青瓷杯上,慢慢地摩挲着。
顾安头也没抬一下,把瓷杯从郁许手里拿回来抿了一口茶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里却有了些气急败坏:“好意思说,我为什么在这你不清楚?非骗我去什么赌坊,这下好了,钱没赚上还倒欠你一笔,害得我只能在这卖身还债。”
“哈哈哈哈……”
顾安此人,长得非常有特点,金发金瞳,生着一双略显狭长的桃花眼,一对偏细的柳叶眉,唇红齿白,单就长相来看,是个十分讨喜少年人,而且在人群中特别显眼。
郁许初见他时正值深冬,天上着小雨,空气也泛着湿寒。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河边赏鱼,不过不知道看进去没有,因为他的眼神并不聚焦。郁许看着觉得新奇,至少就他自己而言,并没有见过这般长相。
郁许慢慢走过去,偷摸顺着他的目光往河里看,这一看郁许就知道这孩子绝对是在发呆,因为别说鱼了,河里什么都没有。
许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顾安回过了头,他们两个的身高差导致顾安回过头往上看正好和往下看的郁许撞了个对眼,双方皆是一愣。
无意多言,顾安冲郁许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转身便要走,郁许却拉住了他,笑嘻嘻地跟他说话:“哎,小孩儿,你从哪里来的,以前没见过你啊,你家大人呢,下着雨还让小朋友往河边跑,也太不负责任了。”
“巴州,蜀城人,我家没大人,我也不是小孩儿,还有,基于社交礼仪,问别人是何许人士的之前应该先自报家门。”
顾安面无表情的回复,本以为说完就能走了,谁知道郁许根本没有放他离开的意思。
“哈哈哈好好好,我的错,嗯…我叫郁许,临城本地人,你一个小孩子,大老远从蜀城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
顾安看着郁许,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缓缓扭开视线,说道:“讨生计,临城是四大洲最富裕的地界,富商巨贾不少,应该能赚不少钱,还有,我不是小孩儿。”
顾安轻描淡写地回复前一句,面无表情地强调后一句。
听他这么说,郁许倒有了些逗弄他的心思。
“哦,讨生计啊,那你是要赚快钱还是慢钱?我在这有门路,说不定能给你点建议。”
郁许笑眯眯地说完,等着顾安的回答,不出所料,听他这么问,顾安眼神一亮,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愿闻其详。”
郁许于是就慢慢悠悠地开了口:“这要赚慢钱啊,就得老老实实的学手艺,做生意,要不就去给富商老爷家帮工,每月拿点月俸,虽说赚的不多,但也够活着了。要说赚快钱,那就是赌气运,卖点子,比如赌坊,临城的赌坊在四大洲可都是排的上名号的,这要是成了,那钱来得何止是快啊,日进斗金也不在话下。”
这么多话洋洋洒洒地说完,郁许也不急着交代下文,笑眯眯地等着顾安的答复,等着他上钩。
顾安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显然是考虑着呢,过了一会儿,郁许听见他说:“我初来乍到,正需要一笔钱财在此处落脚,你若是了解这里的赌坊,可否指点一二?”
听完顾安的话郁许的笑容就更明显了,鱼上钩了。
“好说好说,可巧我对本地的赌坊都比较熟,你若有心,不妨随我来。”
于是顾安便跟着他去了,在路上郁许还在没话找话的跟顾安闲聊。
“哎,你原来在蜀城是干嘛的,怎会想到来临城讨生计?”
“……学医的,家里出了点事,不太好在蜀城呆了。”
郁许想了想才继续说:“药师啊……”
他忽然笑了一下,“话说,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你这么不设防地跟我走,不怕我欲行不轨把你卖了吗,你这样的小孩儿,可能买个好价钱呢。”
顾安并没有接他的话,反问道:“我们素不相识,你这么轻易就相信我,好心地来帮我,就不怕我是什么大凶大恶之徒,来此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吗?”
听他这么说郁许反而愣住了,他微微歪头,一手抱胸,另一只手撑住下颚,似是真的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这我倒真没想过,不过也没关系啦,只要你不做什么有违天祇的事,我不会过多计较的,反倒是你,你这样的小孩子真的很容易被骗的。”
顾安也呆了一下,盯着郁许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无妨,虽然我也不信你有这么好心,但若是真有意外,我未必打不过你。”
“哎呀呀,这么凶呀。”
“……”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笑眯眯地问,一个冷冰冰地答,一路晃晃悠悠地到了临城最大也是最繁荣的街市——福安街。
郁许说的赌坊就在福安街最中段,四通八达,是整个福安街最好的地段。雨渐渐停了,街上人很多,二人一路上收获了不少异样的眼光。
郁许走在前面,仿佛没注意到一般,一直是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顾安偷瞄了他好几眼,忍了一会儿,没忍住,开口问道:“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
“嗯?”
郁许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叹了口气,又似是轻笑了一下,说道:“还好吧,我家有个小朋友跟你一样,是个很好的孩子。”
他像是陷入回忆般喃喃道:“没有人应该因为外表而受到非议,这不公平……”
随后他回过神,又变回了最开始有些吊儿郎当的模样,拉过顾安的手腕大步往前走,笑着说:“走吧,我们快到了。”
到了赌坊,二人在门口站定,郁许揽过顾安的肩,略有些得意地对他说:“看见没,这儿可是临城最大的赌坊,青玉坊。”
顾安环顾四周,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几乎要把这地方堵得水泄不通。
“好多人啊……”
顾安有点惊呆了,一个赌坊的生意竟然能这么好。
“当然了…”郁许的得意更明显了。
“青玉坊做的可不只是赌坊的生意。”
他们刚到门口便有侍女小厮分立两侧,见他们进门便对着他们颔首行礼。
“你经常来?”
听顾安这么问,郁许奇怪道:“为什么这么说?”
“这里来来往往都是人,他们单对着你行礼,想必你不仅常来,还是个一掷千金的主儿。”
“哈哈哈哈哈还行吧。”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不过顾安也不在意。
这座青玉坊足有五层楼高,单看它的牌匾,还真想象不出这是一座赌坊。
一楼是赌厅,散客居多,以中间的过道为轴,大致分列两侧,一楼大厅的尽头便是两道通往不同方向的木质旋梯,中央有一个很大的吊灯,灯壁外侧雕刻了很多镂空雕花,映得整个空间光影斑驳,富丽堂皇。
有不少伙计搬着一个个宝箱木匣,在边路上来来回回地穿梭。
顾安看着他们忙活,问到:“这是干什么的?”
“哦,这里三楼有一个拍卖行,里头有不少宝贝,这些搬进来的是客人委托代拍的物品。”
“怪不得。”
他抬头,看着楼上那些论着清茶小曲儿,名器字画的人,看着那些衣着华贵,举止从容的人,芝兰玉树,附庸风雅,与一楼赌厅里的人完全不同。
赌坊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欣喜若狂者,痛哭流涕者,如痴如狂者,卑躬屈膝者,趾高气昂者,仅这一方天地,便能观世间百态。
顾安收回视线,淡道:“他们也不像是来赌钱的。”
郁许没多说什么,只是带着顾安直接去了二楼最里面的包厢。
这里是单独的雅间,环境更好,进门有一面做照壁的屏风,与普通照壁不同的是,这上面绘着的图案不是常见的岁寒三友或者鹿,鹤一类有祈福象征的物件,而是一幅鬼面图。
顾安盯着看了一会,问道:“这东西,有什么说法吗?”
郁许瞥了一眼那照壁,轻笑一声说:“谁知道呢,管这么多做什么,快过来。”
顾安和郁许越过照壁,在后面的赌桌旁落座。
这房间除了中央有赌桌,四周也有方桌和软榻,桌上摆着红梅瓶,里头的红梅娇艳欲滴,还奉着茶水和点心,是刚刚跟着他们一起进来的小厮准备的。
顾安正四处看着,便听见对面的郁许问道:“你想怎么赌?”
“都可以,我不太了解这个,你来定就好。”
“那就……骰子吧,最简单的比大小,如何?”
“行。”
“那就开始吧,你……”
“哎等等等等,你跟我赌?”
郁许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安打断。
“是啊,你不是要赌钱,我陪你玩玩也无妨,更何况这地方是我带你来的,总得对你负责不是,赌场里多是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你又是个新手,若是被别人欺负了,我可要心疼死的。”
听着他的贫嘴,顾安没忍住白了他一眼,接着又听他说:“啊对了,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你既要赌总得有点赌注才行,若是没钱,也得拿点别的东西出来啊。”
顾安想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支造型奇特的金钗子,不似寻常见的那种金钗,而是类似一节枝杈,靠近末梢处坠了一条细细的金链子,枝杈拐点处还镶嵌了几颗形状奇异的红宝石,看起来是个非常了不得的东西。
郁许看见这东西眼睛亮了一下,拿过来观摩了一下。
“真材实料,了不得的宝贝啊,你真要拿这个赌?”
顾安看起来并不十分在意:“嗯,开始吧。”
“好,既然如此,那我出三千金,三局两胜为一轮,每一轮赌注翻一倍,你先开始。”
顾安接过赌盅便摇了起来,但没摇几下就放下了。
郁许见他停下了便问道:“有什么问题吗,怎么不摇了?”
“哦,这东西摇到多少不都是看运气吗,多少下结果都一样,费这个劲干嘛。”
郁许倒是被他的态度给逗笑了,“你可真有意思,一点也没有当赌徒的潜质,这摇骰子的门道可深着呢。”
说着便把自己的赌盅拿了起来,也不见他怎么认真,随意摇了几下便放了下来,二人一起开盅,顾安是四六,郁许是五六。
看见这结果,顾安皱了一下眉,没什么言语便开始了第二轮,结果还是郁许略大一些,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摇的,每次都是比顾安略大一些,顾安也是不信邪地玩上了头,结果不仅把自己的本钱赔了,还倒欠了郁许一大笔。
顾安少见地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双手扶额,把桌上的骰子看了又看,郁许在旁边笑的合不拢嘴,直到顾安愁眉苦脸的出言提醒:“别笑了,你要真笑死在这我可是不会救你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早和你说了,这里头门道深着呢。”
顾安一脸胃疼的表情:“所以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法,怎么可能每次都比我大一点啊。”
郁许止住笑,一脸高深莫测地对他说:“这个嘛,秘密,等什么时候我心情好了就告诉你。”
“我看你心情一直都挺好的。”
郁许又笑了好久,笑完才说:“先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你打算怎么还债,你现在可欠了我不少钱呢。”
顾安一头栽倒在赌桌上,声音闷闷的:“杀了你行吗,这样就不用还债了。”
“哈哈哈哈哈哈,那可不行,这有这么多人看着呢,嗯……要不这样吧,你来我手下做事如何,你是学医的,我这呢正好缺一个药师,管你吃住,不过月俸嘛,就当我的债款了,怎么样。”
顾安看着他这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琢磨过来了点什么。
“你……故意的是吧?”
郁许并没有回答,拿起顾安当作赌注的钗子交给旁边站着的小厮:“去,给我收起来。”
那小厮双手奉上一个楠木盒接过钗子,对他颔首道:“是,当家的。”
然后便退了出去。
郁许转身迎向顾安震惊又愤怒的目光,气定神闲的坐到奉了茶的方桌旁,慢条斯理地拿起小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优雅的抿了一口道:“嗯,今年的春茶还不错,来一杯吗?”
顾安:“…………你大爷的。”
这一句咬牙切齿的问候当然没被郁许放在心上,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问道:“你既急用钱,为何不当了那钗子,这种品相的宝贝可值不少钱呢。”
顾安一脸生无可恋,又一下子倒在赌桌上,声音听起来很郁闷:“当了就拿不回来了,赌一把还有赢面……虽然现在也输给你了…………”
郁许笑了笑,放下茶盏,托腮看着他:“别灰心嘛,你好好干,说不定哪天我就还给你了。”
不久后他便给顾安挑了一座园子,也是后来的立安堂。
………
此时的郁许还在顾安的药庐里油嘴滑舌的讨一杯茶喝。
“你去给我泡一杯嘛,我大老远过来一趟,一杯茶都喝不上你的啊。”
“又不是我让你来的。”
“什么话,这茶叶还是我带给你的哎,去给我泡一杯。”
两人正你一嘴我一嘴地说着车轱辘话,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打断,立安堂平日里是不关门的,那人敲的是敞开的门板。
停下来的二人一起往门口看去,眼见来人是一个少年,看着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身量很高,头戴一顶挡雨的斗笠,一身白衣,束袖收腰,身侧配着一柄剑,显得很精神。
他的半张脸都隐在斗笠的阴影里,但奇怪的是,如此有压迫感的形象却并没有让二人感到紧张,他开口询问,很温和的语调:“抱歉,我初到此地,这附近好像只有这里开着门,请问有茶水吗。”
顾安先开口回答:“有的,请进吧。”
郁许猛的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给他喝不给我喝?
顾安没回应他的眼神,转身泡茶去了。
那少年得了首肯便进门来,直到他进来郁许才看清他的样貌,这少年面目沉静却仍带着些许稚气,头发高束起来,显得很利落,一双杏眼随着自己收斗笠的手垂下来,鼻梁高挺弧度却很柔和,薄唇微抿,看起来像是在微笑,他收好了斗笠,摘下了佩剑便坐在了郁许身边。
好乖啊。
这是郁许对这少年的第一印象。
许是察觉到了些许视线,那少年转过头来,郁许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便和他对上了视线,目光相接之间,郁许忽然察觉到了一种非常强烈的熟悉感,情不自禁地,他开口:“我们,是不是在那里见过?”
这少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回应着他的目光笑了一下,后说道:“我是方司镜。”
带着些许微妙的期待。
这时两杯茶落在了二人面前,“搭讪也不是你这么搭的,别吓到人家。”
郁许抿了一口心心念念的茶,只觉神清气爽。顾安泡茶很有一手,那茶也是好茶,一口下去清香四溢。
他对顾安笑道:“我才没有搭讪呢。”
然后回过头,带着笑意,回应了那句略显突兀的自我介绍:“你好,初次见面,我叫郁许。”
初次见面,各位读者朋友们好,我是桉桦(★≧▽^))★☆
非常感谢各位能够点开并观看小朋友们的故事,这本书的行文可能有点慢,但是小朋友们都是很好的孩子,所以也希望各位读者朋友们能给小朋友们一点耐心,非常感谢各位(鞠躬鞠躬)
小剧场:家主大人的诱拐(不是)指南
哎!发现野生小朋友!
家主大人:“来赌一把吧!”
小朋友倾家荡产惨卖身
家主大人:“跟我走吧!”
小朋友稀里哗啦守宅门
注:诱拐犯罪,禁止拐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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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何言是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