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潮汐变幻

第二天,雨停了,天放晴了。白烟雪照例去给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正在佛堂念经,让她在偏厅等着。偏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余老爷子在世时写的:“女子无才便是德。”

白烟雪看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墨色已经有些褪了,纸张也泛了黄,但每一个转折都还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看什么呢?”余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烟雪连忙转身行礼:“祖母。”

余老太太摆摆手,在太师椅上坐下:“那幅字是你祖父写的。他常说,女子识字明理便可,书读多了,心也就野了。”她看着白烟雪,眼神锐利,“你觉得呢?”

白烟雪低下头,小声道:“祖父高见。”

“是吗?”余老太太抿了口茶,顿了顿,“可我听说,夕岚那孩子最近总往你那儿跑,还给你送书?”

白烟雪的心猛地一跳。她不知道老太太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有什么人告密,也许这宅子里根本没有秘密。

“二小姐确实来过几次。”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只是闲聊罢了。”

“闲聊?”余老太太笑了笑,“夕岚那孩子,留了趟洋回来,脑子里装的都不知道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了。你是余家的媳妇,要知道分寸。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心里要有数。”

“是,孙媳明白。”

“明白就好。”余老太太站起身,“下个月是我的寿辰,白家也会来人。你准备准备,可别失了礼数。”

白烟雪恭送老太太离开,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直起身。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片。

那天午后,白烟雪终于打开了那本《小妇人》。

她让春兰守在门口,说自己要小憩,谁也不见。然后她锁上门,拿出钥匙,打开抽屉,取出那本书。

扉页上,余夕岚的字迹清秀挺拔:“给那些被困住的灵魂,和那些不甘的心。”

白烟雪的手指抚过那行字,久久没有翻开。

她想起母亲。母亲也识字,但读的都是《列女传》《女诫》。母亲常说,女子一生最重要的是安稳,是顺从,是不要有非分之想。

可是,白烟雪从未见母亲真正笑过。

她翻开第一页。

故事从四个姐妹的圣诞节开始。她们抱怨贫穷,抱怨没有新衣服,抱怨生活艰难。但她们有彼此,有梦想,有对未来的憧憬。

梅格想嫁入豪门,乔想成为作家,贝丝安于家庭,艾米向往艺术。她们性格各异,选择不同,但都在努力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白烟雪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她读得很投入,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春兰还在门外守着,忘记了余老太太的警告,忘记了那个关于沉溺的梦。

她读到了乔拒绝劳里的求婚。

“我觉得我不会结婚的。”乔说,“我太爱我的自由了,不想匆匆放弃它。”

自由。又是这个词。余夕岚说过的词,乔也说。她们都把自由看得比婚姻重要,比安稳重要,比世人的眼光重要。

可是自由是什么?自由能当饭吃吗?自由能让一个女子在这个世界上立足吗?

敲门声突然响起。白烟雪一惊,手中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少奶奶,您醒了吗?”是春兰的声音,“大少爷回来了,让您去前厅。”

白烟雪迅速合上书,塞回抽屉里,整理好头发和衣裳。当门打开时,她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看不出丝毫波澜。

“大少爷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刚回来。”春兰说,“还带了好多东西。”

前厅里果然堆着几个箱子。余歆正在和管家说话,见到白烟雪,停下话头:“你来了。”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白烟雪能感觉到那份温和下的疏离。他们成亲一个月了,却依然像陌生人,客气而礼貌。

“听说你回来了。”白烟雪说,“路上辛苦吗?”

“还好。”余歆示意管家退下,打开其中一个箱子,“给你带了点东西。”

箱子里是几匹绸缎,颜色鲜艳,质地柔软。还有几盒点心,包装精美。

“谢谢。”白烟雪说。

余歆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夕岚最近常去找你?”

又是这个问题。白烟雪的心微微一紧:“二小姐来过几次。”

“她……”余歆顿了顿,“她在英国待久了,想法和我们不太一样。如果她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这话听起来是在维护余夕岚,但白烟雪却听出了别的意思——余歆知道余夕岚在做什么,也许不赞同,但也不会阻止。

“二小姐很好。”白烟雪说,“她只是……比较特别。”

余歆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理解:“是啊,特别。”他转身去开另一个箱子,“我还给夕岚带了书,她肯定喜欢。”

白烟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问:你知道你妹妹在想什么吗?你知道她想要什么吗?你知道……她可能会把我也拉进她的世界里吗?

但她没有问出口。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余歆整理那些带给妹妹的礼物,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是羡慕?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

羡慕余夕岚有这样一个理解她的哥哥?嫉妒她可以自由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还是……还是渴望自己也能被这样对待,被理解,被允许成为自己?

那天晚上,白烟雪又梦见了海。这次她没有在船上,而是站在沙滩上,看着潮水一次次涌来,又一次次退去。沙滩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她走过去看,是一枚珍珠发簪——和余夕岚常戴的那支很像。

她捡起来,潮水突然涌来,淹没了她的脚踝。水很冷,冷得刺骨。她想后退,却发现沙滩在下陷,她的脚陷在沙里,拔不出来。

潮水越涨越高,她抬起头,看见余夕岚站在远处的礁石上,穿着白色的旗袍,正朝她招手。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水淹过了她的脖子,她的嘴……

白烟雪惊醒,坐起身,大口喘着气。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一点朦胧的月光。她摸到枕边的钥匙,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质感让她稍微平静了些。

第二天午后,当余夕岚再次来到西厢房时,白烟雪没有让春兰推脱。

“请二小姐进来。”她说。

余夕岚进来时,眼中有一丝惊讶,也有一丝期待。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用一支简单的木簪绾着,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白烟雪示意她坐下,让春兰上茶。等春兰退下后,她才开口:“那本书,我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乔为什么要拒绝劳里?”白烟雪没有回答,而是开始发问,“劳里家世好,人也善良,对她也好。嫁给他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事。”

余夕岚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说:“因为乔想要的不只是婚姻。她想要写作,想要自由,想要成为她自己。而嫁给劳里,可能会让她失去这些。”

“可是劳里说他不会阻止她写作。”

“但婚姻本身就是一种束缚。”余夕岚说,“一旦成婚,就要承担妻子的责任,要融入另一个家庭,要遵循社会的期待。对乔来说,这些可能会扼杀她的创造力。”

白烟雪沉默了很久。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喝。

“所以,”她终于说,“婚姻对女子来说,只是一种牺牲?”

“不一定。”余夕岚说,“如果两个人志同道合,彼此支持,婚姻也可以是一种成全。但前提是,这个选择是自由的,不是被强加的。”

“自由……”白烟雪重复着这个词,“二小姐,你也有过不自由的时候吗?”

这个问题让余夕岚愣了一下。她想起父亲逼她回国的电报,想起那些必须参加的宴会,想起那些审视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有。”她诚实地说,“比如现在,我就觉得不自由。”

“但你至少见过自由的样子。”白烟雪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它的存在,而我……”她顿了顿,“我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余夕岚看着白烟雪,忽然明白她眼中的情绪是什么了。不是嫉妒,不是怨愤,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种清醒的痛苦。

这种痛苦,比蒙昧更折磨人。

“如果你愿意,”余夕岚说,“我可以帮你想象。”

“怎么帮?”她问。

余夕岚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简单的地图:“这是世界地图……”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着不同的区域,“世界很大,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不同的活法。”

白烟雪看着那张地图,眼睛睁得很大。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图,从未想过世界是这样的——不是天圆地方,而是一个球,上面布满了形状各异的土地和广阔无边的海洋。

“这是……真的吗?”她不敢相信。

“真的。”余夕岚说,“我在英国时,认识一个来自非洲的女孩,她的皮肤是黑色的,头发是卷曲的。还认识一个印度女孩,她额头上点着红色的朱砂。她们都说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信仰,但都在学习,都在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白烟雪的手指轻轻触碰地图上的海洋,那些蓝色的区域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她们……都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吗?”

“不完全自由,”余夕岚诚实道,“但比我们这里的女子有更多选择。至少,她们可以上学,可以工作,可以决定是否结婚,和谁结婚。”

“二小姐,”她轻声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她说,“每个人都应该有知道的权利。知道世界有多大,知道人生有多少可能。即使不能改变什么,至少……至少知道自己被困在哪里。”

白烟雪感觉眼睛有点发酸。她迅速低下头,不让余夕岚看见。

“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没有放弃。”

余夕岚微微一笑。“我明天再来,”她说,“如果你想,我们可以从英文开始。”

白烟雪点点头,她收起了那张地图,小心地折好,放进袖子里。

余夕岚离开后,白烟雪独自坐在房间里。她拿出地图,再次展开,手指沿着海岸线一点点移动。那些陌生的地名,那些从未见过的世界。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想起不断上涨的潮水。也许,潮水不一定意味着淹没。也许,潮水也可以带来别的东西——可能是未知,或者……或者改变的可能。

窗外的紫藤花在阳光下开得正好,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在风中轻轻摇曳。白烟雪看着那些花,第一次觉得,也许春天真的来了。

哪怕春天也意味着某种变化——不是彻底的打破,而是凿出细微的裂缝。而裂缝里,也许就会有光透进来。

就像潮汐,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永不停歇。而每一次潮汐,都会改变一点海岸线的形状。

也许,她也可以像潮汐一样一点点改变。

哪怕只是一点点。

虽迟但到,从6.9下午六点多考完就开始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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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潮汐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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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潭鹊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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