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惊恐，逃亡，模糊。
又是这种梦
心脏在疯狂跳动，像是要敲碎脆弱的肋骨，逃出柔软的胸腔。
她被困在梦魇之中，无法挣脱。
阳光照不进混沌的梦境，正如她逃不出装满铁丝网的囚笼。
我不想去。
她无声地哭泣着。
天光乍亮，眼前空无一人，和风熙微，她的龙坐在身旁，满眼心疼，双唇微启。
他说，别哭了。
世界骤然崩塌破碎，她高高在上的“母亲”轻轻向前一推，她和他的小世界顷刻便荡然无存，化为无数细碎的晶尘。
无处可逃。
顾寒思在坠落中听见悲哀的龙吟。
在世界陷入黑暗之前，她听见一道温柔的声音：
别怕，我会来找你。
尖锐的刺痛在脑中炸开，她蜷起身子，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人正在强行入侵她的意志，试图修改她的记忆。
她剧烈地反抗这着，拼尽全力嘶吼道：“滚出去！”
一声轻笑响起，无机质的金色双眼冰冷地从空中注视着她。
她被恐惧摄住呼吸，甚至停下了挣扎。
“去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然后，回到我身边。”
世界崩塌破碎，神于衰败中重生。
顾寒思猛然惊醒，强烈的恐惧感和失重感仍残留在身体中。梦中的片段如潮水般褪去，只剩压抑的窒息感。
窗帘并没有拉上，已是明月高悬。
她感觉身体有些奇怪，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叫嚣着破土而出。
有个声音温柔响起：“这么快就找回你的精神力了，真是个有天赋的好孩子。”
相似的愤怒与淡淡的恐惧在心间弥漫，顾寒思皱着眉，无比纯熟地荡开精神力，神色厌烦：
“麻烦阁下滚。”
声音的主人早已了无影踪。
客厅传来细微的声响，她随手披了件衣服，双瞳在昏暗中闪着金光，拉开卧室的小木门，闪身出去。
钟修坐在客厅窗户外的水泥窗台上，无聊地晃着双腿，一边留神听着屋里的动静，一边注意着身旁随时都有掉下去危险的顾霏霏。经过大半晚的畅聊，一人一猫已经能和睦相处了。
顾霏霏脑袋一点一点的，毛茸茸的耳朵随着动作前后摇动。
在钟修第四次把差点栽下窗台的小意识体接住后，他终于动手把顾霏霏晃醒，说：“你可以进去睡觉。”
不用和我一起坐窗台。
顾霏霏还有些迷糊，闻言却坚定地摇摇头：“小主人不喜欢屋子里有其他人。”
钟修今晚第十二次发问：“这样啊，还有呢？”
他已经将顾寒思的大小喜好旁敲侧击问了个遍，不过大多还是些生活日常，譬如不吃香菜和葱，又比如喜欢做饭但不喜欢洗碗，现在又添了个喜欢独处。
真是个有意思的女孩。
顾霏霏却没接话，自顾自道：“不过嘛，小主人希望我是什么形态，我就是什么形态，我不在‘其他人’的范围内。”
“哦，那你怎么不进去睡觉？”钟修不客气地回应。
顾霏霏一脸神秘的笑容：“小主人起床气很严重的，待会吵醒她你就知道后果了。”
说完，他也不管钟修的反应，眨眼间缩成一只雪白的猫咪，弓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又伸出爪子拍拍钟修曲起的大腿，轻巧跳进屋内，把自己团进沙发角落的校服外套里睡着了。
钟修看着顾猫猫优雅进屋的姿态，忍不住“啧”了一声。很快，他就打开备忘录，把三分钟前刚更新过的《神储小姐记事簿》添上新一条内容“喜欢独处”。又思考了一下，改成了“不喜欢他人擅自进入她的私人空间”，随手关掉全息屏。
至于起床气，待他观察一段时间后再做定夺。
他抬眼望着漆黑的天，上面挂着皎洁的月，璀璨的星。
明月高悬照世人。
神明本应视众生为平等。
他收回思绪，又一次调出江云渭发给他的文件翻看，给那边补充了几条新信息过去。
他这个弟夫办事实在靠谱，重点用高光拉出来，概括在开头写得明明白白，专业术语解释得精炼简洁，连历史背景和当时政策都补充得完完整整。
两个字：省心。
也不知道看上白煜玄那傻子哪儿了。
正想着，他忽然听到室内传来木制轴承的“吱呀”声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随即响起。
小神储终于醒了。
钟修放下心来，准备离开别人家的窗台，换个更隐蔽的地方。
半夜蹲守在邻居家，听起来像要谋财害命。
他刚转过身，一阵强烈的精神力冲击自后方传来，撞得他重心不稳。
在绝对的精神力压制下，无论对上谁都没有一点胜算。
钟修暗道不好，这种强度的精神力，可以直接进入神庭荣誉殿了。他毫不犹豫，立刻按下紧急呼叫。
逃不掉了。
几乎瞬间，唐姿雅的声音传来：“我马上就到。”
纱帘微动，一只白皙的手悄无声息地穿过玻璃窗，不待钟修做出任何反抗，便捏住他的后颈，猛地将他拽进屋里。
钟修就势一滚，躲开迎面袭来的金色丝线，伸手探至腰间，想扔两个精神抑制器出去，却不料摸了个空。
“是在找这个吗？”
温和的声音自上方响起。钟修皱起眉，抬眼看见一根丝线正讨好似的把几个漆黑的圆盘递到顾寒思手边，微微一怔。
单论身体素质，钟修可谓是帝国第一人。在不使用精神力的前提下，他甚至可以单挑言仞——来自创生之柱的未知生命体。
短短一瞬的停滞，顾寒思的精神力已经抓住机会，把他捆了个牢牢实实。
强得可怕。
她瞟了一眼被压制着跪在地上起不来的钟修，轻轻“啧”了一声，不满地甩甩手，丝线便卷着黑圆盘乖顺地退下。
响声惊动了刚睡着的顾霏霏，拱开团好的衣物跳下沙发，钻进顾寒思怀里。
她一边把霏霏抱在怀里顺毛，一边俯身打量着钟修。
修长的手指勾起钟修的脸，迫使他与她对视。
“漂亮的孩子，是来监视我的吗？”
钟修直直撞进一双无波无澜的金色眸子，脑中“嗡”的一声，刹那间，百钟齐振，万鸟惊鸣，所有的抵抗在这一刻都化为齑粉，只留下柔软的内心和本初的自我。
金色的精神力有如实质，在他身上游走，卷走不少武器。
呼吸变得急促，理智被一点点侵蚀，神经感受到迷蒙的快感，心脏兴奋地跳动，血气上涌。
他困难地思考着，最后凭借本能回答道：
“不......不是监视......是保护......”
仿佛听见什么高兴的事，顾寒思愉悦地笑起来。
“是吗？那......”
她怜惜般地用指节轻蹭钟修的侧脸：“谁派你来保护我的呢？”
钟修脑中一片混乱，意识被渗透、入侵。慈悲的神高立天穹俯视万物，低语着诱人沉沦。
臣服于吾。
他分不清究竟是谁在说话，张嘴欲答：“是......”
“砰！”脆弱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打断了钟修的话。唐姿雅端着光能枪站在门口，平静地将枪口对准顾寒思。铺天盖地的精神力涌入室内，掀得人衣角翩飞，却未能撼动她半分。
“好了，殿下，现在不是游戏时间。”
顾寒思微微偏过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你打不过我。”
唐姿雅却微微一笑：“我知道。”
话音刚落，一阵劲风向颈侧袭来。竟是钟修挣脱了她的束缚，红色的液体正沿着精壮的手臂蜿蜒淌下，滴落在木质地板上。
唐姿雅冷漠的声音随即传来：“我是在为他创造机会。”
顾寒思冷哼一声，闪身欲躲，身体却不够灵活，脖颈险险擦过指尖，留下一道红痕。
她怔了片刻，抬手抚过那片刺痛的皮肤。刚才抓住钟修时她就觉得自己的手似乎变小了，如今更是连这种攻击都差点没躲过，不知道这次“那位”又把她扔到了哪个位面。
烦死了。
另一边，一击未成，钟修并未恋战，就着惯性，冲到唐姿雅身后，顾不上喘口气，往他身上乱摸一通。
唐姿雅骂他：“老子喜欢女的！”
钟修压着火，声音里不自觉带了几分咬牙切齿：“你抑制器呢？”
唐姿雅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我一神使带什么抑制器？平常都是我抑制别人。”
钟修立刻改变策略，趁着屋内顾寒思还沉默地按着颈侧，毫不犹豫地像唐姿雅命令道：“先走。”
唐姿雅点点头，眨眼间，二人已经消失在楼梯尽头，很快便融入慢慢夜色。
天快亮了。
顾霏霏探出头，伸出爪子拍拍思绪不知飞到哪儿去的顾寒思：“喵？”
她回神，应道：“没事。不用管他们。”任由霏霏摆弄着脖子上的红痕，又放纵他跳上肩头，替她将额头的红肿消去。
顶着这条“真皮”围脖，顾寒思走向房间。
“你怎么来了？”
身后的精神力丝线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起略显凌乱的客厅，又忙忙碌碌地把横在客厅里的门板装回原位。
“祂把你们一起赶出来了？”顾寒思把门带上，眉眼舒展，“那小龙呢？他现在在哪里？”
忽然，精神力们惊慌失措的声音在心中响起：
“要倒了要倒了！”
“啊啊啊啊你压到我了！”
“呜呜呜我解不开自己了......”
“快点扶住快点扶住......”
顾寒思心下疑惑，什么要倒了？在她的印象中，客厅也没什么需要“扶住”的家具。
精神力的尖叫猝不及防闯入脑海，同时浮现的还有唐姿雅持枪对准她的画面。
她一下想起了是什么“倒了”。
是她家的大门啊！！！
她拉开木门向客厅冲去。
“轰——”
被唐姿雅一脚踹开的绿色防盗门重重拍在地上，听得她身子一抖。上下几层楼的声控灯瞬间亮了起来，晚秋的夜风不住往屋里灌。
精神力们可怜兮兮地缩在脚边，纷纷表示自己修不好这扇已经凹进去一个坑的门。
顾寒思沉默地凝视着在风中摇晃的铰链。半晌，她唤道:“霏霏，去那个......”顿了顿，摇摇头道：“算了，你找个修门的过来，钱从汐汐姐账上划，她肯定不会说我的。”
跟着跑来的顾霏霏咪咪喵喵地点点头，片刻间又变成了人类小男孩，在屏幕上操作着什么。忽然，他放缓了速度，发出疑惑的声音。
“咦？”
天依稀亮起来，顾寒思眼中的金色已经褪去大半，舞动的金色丝线也渐渐稀少，地上隐约映出顾霏霏的影子。
一晚上没睡好，末了还打了场架，顾寒思着实有些困倦，蹲在拐角处吹不到风的地方，打个哈欠道：“嗯？怎么了？”
顾霏霏转过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不断跳动着。顶部大红的安卡标志显眼醒目。顾寒思记得这个符号，是皇室内部专有标识，来自一个已经灭绝的远古文明。
她有轻微的近视，只能看见上边的数字，再小的就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她眯着眼问道，眸中只有一点若隐若现的金色，坐在原地没动弹。
顾霏霏眼睛都亮了，蹭到顾寒思身边抱着他的手狂晃，指着屏幕道：“我的天哪小主人，你的账户连着国库，你知道吗？”
迷迷瞪瞪的顾寒思听清他的话，猛地坐直了，瞬间清醒过来。全息屏被推至眼前，顶部的文样映入眼帘。
帝国税务总局皇家财务部。
顾寒思忽然一阵头晕，身子晃了晃，世间喧嚣瞬而离她远去。
她稳住身形，眨眨眼，双目一片清明。
早上六点，她的起床时间。
“诶，我怎么在这儿啊？”
顾霏霏疑问：“啊？”
什么意思，原来你们记忆根本不互通吗？
顾霏霏抱着电子屏沉默。
小猫困惑，小猫思考，小猫感到棘手。
“我靠，我门呢？！”刚走出去两步的顾寒思大惊失色。
“家里进人了吗？”她不放心地把自己摸了个遍，没有哪里不舒服，松了口气，又环顾四周，托着脸喃喃道：“这也没什么好偷的啊......”
突然，她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
她把只穿着袜子的顾霏霏抱起来，一边道“待会出去给你买双拖鞋”，一边接上刚刚的话。
“半夜我们听见外面有人在楼道上打架，就起来扒着门缝看了一会，结果后面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她颇有些痛心疾首地看着地上的门，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脑海中隐约闪过一张淌着汗的面孔，十分符合她的审美。
这打架的好像还长得挺帅。
她晃晃脑袋，调转话头：“你刚刚说什么账户？我有账户吗？”
思维跳的太快，顾霏霏一下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才回道：“哦......嗯，不知道是谁帮我们办理了身份，我们现在不是黑户了。”末了，又补充道：“我们现在有很多钱，花不完的。”
意料之外，顾寒思却没有太大反应，坦然接受了这件事，把顾霏霏放到沙发上，又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条毯子，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穿厚点，别感冒了。”
随后她坐在顾霏霏身旁，认真道：“霏霏，我只问你一件事，”她严肃地指着屏幕，“这钱干不干净？”
很明显，有人在暗中帮她。
若是真心助她，倒是极好，省去许多麻烦，反正过去的记忆不也甚清晰，高考带给她的只有令人绝望的痛苦，不考又不会死，还不如呆在这里，成为一个自由又快乐的无孩爱猫女。
如果是想害她......
顾寒思撩开额前一缕碎发，面色平静。
那可得改变一下计划了。
“当然啦！”顾霏霏很开心的样子。
皇室国库中有大半都是白汐玄的私产，说是“国库”，不过是礼制使然，更像是皇室成员的私家银行，有专人负责打理。能让他们看见的，肯定都是干净的钱。
更何况，白氏家族家大业大，母族财富够他们挥霍几辈子了。
言外之意，顾寒思下半辈子都有着落了。
不过，她相信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虽然有了这张“黑卡”，顾寒思还是决定能少用就少用。一上来就直接开了个皇家私人账户，看来自己来到这里真不是个意外。
但当务之急是......
顾寒思打了个哈欠，问道：“修门的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几个安装师傅抬着一扇全新的防爆门出现在狭窄的楼道上，把门靠在墙边，其中一位十分有礼地发问：“您好，这里是优卡家居服务中心，请问您是预约了□□的顾小姐吗？”
顾寒思看着那扇与她的小居室格格不入的、一看就很高级的门，用眼神询问顾霏霏：“你买的？”
顾霏霏叹口气，连上她的意识，回道：“对呀，他们家最贵的门。”
顾寒思：“........”
随即微笑道：“是的，麻烦帮我装好，顺便把这扇门带走，谢谢。”
安装师傅点点头：“好的，顾小姐。安装过程大概会持续半个小时，其间您可以出去走走，我们将进行全程录音录像，保证您的个人**和财产安全。”
顾寒思困得没法，点头应道：“嗯，好，辛苦了。”
“安装完成后，系统将自动继承您以录入的生物信息，可以直接使用。更详细的使用说明，稍后将发送至您的个人终端，请注意查收。”
她比了个“OK”的手势，一边头也不回地走进卧室，一边吩咐道：“霏霏，你看着，我去补觉了。”
顾霏霏可不是普通小孩，不知道还有多少她没见过的手段。由他看着，再安全不过。
她戴上降噪耳塞，安然入眠。
啊我其实有点想写1v2......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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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