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弑夜帝国的第一天，顾寒思已经熟练地掌握了通讯手环的各种功能。当然，这其中霏霏——那个可爱的小男孩——占据绝大多数功劳。
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好伤感或者害怕的，她能想起来自己坐在教室里上课，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物质是运动的物质，运动是物质的运动”，但她想不起来这个老师是谁，叫什么名字，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脾气如何；她能想起来身旁的同学偷偷摸摸的拿出来一袋魔芋爽，问她要不要“爽”一下，他们许多人一起逃大课间和晚自习，笑声回荡在记忆里，但她也记不起来他们更具体的信息；还有她的父母，她能明显地记得自己来自一个很温暖的家庭，得到了很多很多爱，但父母的脸和声音就像水中花，镜中月，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这样想来，她也不算全然没有记忆，只是大部分细节性的东西都不记得了。
她觉得这里面有诈。
毕竟是接受过十二年中式教育洗礼的社会主义好青年，她不怎么相信怪力乱神这种东西。
不过还是有几个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因为她对这里所有东西的接受度实在是太高了。看起来能吞噬天空的巨型星舰她接受了，诡异的金银色丝线她接受了，几秒钟跑了一公里的人类她接受了，有自主意识，甚至能化作实体进食的的意识体她也接受了。
这算什么？接受度很高？环境适应力很强？当她是水熊虫呢，在哪儿都能活。
事情太多，乱作一团，全都揉进了她脑子里。
顾寒思倒在床上，把自己摊成一个“大”字人饼，重重地叹了口气。
其实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她现在应该身无分文，穷困潦倒，不出意外的话还是个黑户。
冰柜里食材再多，也不能够她吃一辈子吧？更何况据顾霏霏所说，他们这种高级意识体也是需要进食的，虽然吃的不多，但也是一张嘴啊！
她认为自己应该先赚钱，赚钱就意味着找工作，找工作就意味着需要她的身份信息，但她又是个黑户。
事情就这样陷入了死循环。
她调动自己贫瘠的生活认知，试图先把“黑户”这个影响她生存的头号敌人给解决了。
突然，她脑中灵光一现，老旧小区里什么最多？老人多，狗屎多，小广告多！
她一个骨碌从床上翻起来，“哒哒哒”跑到门边，透过猫眼，果不其然在墙上看见了数不胜数的各类小广告。
顾寒思乐得一拍手，看来无论是什么时代，小广告依旧是广告中生命力最顽强的广告。要在这其中找个□□的广告，那不是手到擒来嘛！
说干就干，她换了双鞋就准备出门先撕几个联系方式回来。
正坐在沙发上晃着双腿玩通讯手环的顾霏霏疑惑地看了一眼突然亢奋起来的顾寒思，发问道：“小主人，你要去哪里？”
顾寒思没隐瞒，一边系鞋带一边回道：“我出门找个□□的，你乖乖在家里等我回来，听见没有？”
反正是已经和她绑定的意识体，如果她死掉，意识体也会随之消散，两人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顾霏霏没有理由害她，更何况......她看了一眼正操纵着信息流的小孩，这么可爱的小孩，应该不会有坏心思。
顾霏霏听见“出门”两个字，跳下沙发就向顾寒思跑来，挂在她背后嚷道：“我也要出门我也要出门我也要出门！”
顾寒思被勒得一窒，差点背过气去。不过这种感觉很快消失，大概是因为意识体正随着她的想法实时发生变化，从实体又变回了轻飘飘的虚拟状态。
虽说如此，顾寒思还是反手托住他，因为她还是喜欢有重量的顾霏霏，虚拟状态的意识体像个鬼一样飘来飘去的，怪吓人。
她与顾霏霏对峙：“你下来”
顾霏霏把头摇得飞起：“不要不要！”
他左眼闪过一道蓝光，随后气愤地开口：“我看见了！只要我一下来你就会夺门而出把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家里，坏人！”
被说中的顾寒思：“......”差点忘了，他们的意识是可以相通的。
这小孩，这个时候又精得很了！
她扭头，与气呼呼的顾霏霏对视。
几秒后，顾寒思败下阵来，妥协道：“好吧好吧，我们一起出去，但你不能离我太远了，知道没有？”
顾霏霏欢呼一声，从她背上跳下来，拉住她的手，应道：“知道了知道了，小主人最好啦！”
到底是小孩子，好哄得很。
顾寒思笑着摇摇头，一把将他单手抱起来，开门走了出去。
星际生存计划第一步，获得合法身份！
钟修这次回家探亲其实是带着任务的。
不，应该说从进入特别行动部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一生都将奉献给这个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但必须不遗余力去完成的任务。
特别行动部名义上是直属于神女冕下个人的特殊部门，实际上整个特别行动部都由白煜玄上将领导，神女冕下近来身体抱恙，也与他们的任务有关。
除了少部分需要暗中处理的事以外，他们唯一一个任务，就是找到下一任神位继承者。
不是神女冕下的继承者，是真正的神位继承者。
旧神将陨。
这个消息仅有白氏姐弟和特别行动部的一百多人知道。
如果消息被散播出去，势必引起大规模的民众恐慌，事情大概率会走到不可控的地步。
帝国诞生至今近六千一百八十年，这期间对神明的崇拜从未停止。在这个力量和利益至上的时代，一种超自然信仰持续存在了超过六千年，并且根深蒂固地扎根在每个人的心里，没有一个人怀疑，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祂是真实存在的。
或许有人不信任神女，比如当初的选帝侯，但人们一定信奉神明。祂赐予人类长生，赐予人类超自然的力量，赐予人类安宁的家园。
如果神明陨落，帝国将不复存在。
地球早已堙灭成灰，人类又该何去何从？
因此，他们必须找到这个仅仅知道一个名字，无论在何处都查不到一丁点儿资料的继任者。
不惜一切代价。
这个继任者的名字是.........
顾寒思。
“幺儿，去把垃圾甩了，再买两根葱回来，听到没有！”
钟修的母亲钟成女士隔着厨房门，在老式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中对钟修下达了命令，把钟修的思绪拉回现实。
十二月的气温已经降了下来，钟修抓了一件黑色冲锋衣套在灰色家居服外边儿，一面走向放在厨房外的垃圾桶，把装满垃圾的垃圾袋提出来，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个新的袋子套上，一面应道：“晓得了！”
他直起身子，不经意间扫过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正准备往外走的脚步一顿。
在这个人均寿命近三百年的时代，人类的十几年青春短的可怕，青壮年时期被无限拉长，衰老速度也随之放缓。
钟成女士曾经是国安的特工，到法定退休年龄两百岁退休后，留任国家安全局挂了个虚衔，有空的时候就回去教教课，当当教官什么的，平常就和她的好姐妹在各个星球旅游。
要不是这次钟修提前给自家老妈说了要回家，还真不一定能见到这位潇洒自由的女特工。
母子俩上次见面，还是几年前舰队特训的时候。她是特聘教官，他是被训的那一批人。
给他练成傻子了。
刚刚涌上心头的一点“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的伤感马上就烟消云散。
开玩笑呢！就钟女士那身子骨，能和他一个龙精虎猛的小伙子打得有来有回的，指不定哪天还能在出任务的时候看到她来督察嘞！
更何况，万一自己出门就刚好遇见了那个叫“顾寒思”的继任者呢？
想到这儿，钟修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要真有这么好找，特别行动部马上就可以原地解散了。
他正傻乐呢，忽然感觉背后一凉，一转头，刚好与玻璃门后的钟成对视上。钟修猛地一个激灵，被母亲大人支配的恐惧一下漫上来，他飞速拉开里层的防爆门，推开外面的防盗门，逃也似的拎着垃圾出门买葱了。
顾霏霏效率奇高，从一众开锁、打孔、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中飞快地识别出顾寒思想要的广告，并记录在自己的信息库里。
短短两个小时，二人将十二层楼从下到上扫荡了一遍，顾寒思准备挑几个看着顺眼的，待会回家联系一下。
顾霏霏拉着她的手，好奇地四处打量着这栋楼。
两个人都没看路。
忽然，顾寒思感觉一阵劲风吹过，她下意识抬头，迎面撞上一扇合金的防盗门，脑袋“嗡”的一声，两眼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顾霏霏先是被“咚”的一声吓了一跳，随后感到牵着他的那只手松开了，他一抬头就看见面前不知何时多出来一扇门，身旁的顾寒思已经晕了过去，正在往下倒。
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一道残影闪过，把顾寒思稳稳地接在怀里，左手还提着垃圾袋。
正是出门买大葱的钟修。
他也没想到居然开门就撞了个人，还是个带着孩子的小女生。
他身高将近一米九，一米六的顾寒思在他眼里确实不够看。
钟修有些无措地搂着臂弯里的女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是一名身体机能强化的异能者，从小就在军校接受专业训练，每天累的倒头就睡，根本没工夫想什么情情爱爱的事。军校生们虽然看起来个个都相貌堂堂，板板正正，其实大家都是累得没招了，装出来的。
这就导致他们毕业后在生活中或多或少总会出现这种短暂的大脑宕机现象。
像钟修现在这种的，简称：害羞。
但钟修毕竟是弑夜军校优秀毕业生，很快就从这种状态中脱离出来，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理智。
他冲着猫耳已经被吓趴下的顾霏霏问道：“小孩，住哪儿？有钥匙不？”
顾霏霏庆幸自己是个高级意识体，一般的意识体在主人昏过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消散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他一定要保护好主人。
他看向钟修，信息库中自动匹配到相关数据，是个在编公职人员，身份背景都很干净。嗯，应该不是坏人。
判断完毕，他决定先把钟修用到极致。于是抖着耳朵，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指向隔壁那间房，乖巧地回答道：“有钥匙。”
钟修点点头，把垃圾袋精准地扔进楼道尽头的垃圾桶里，手上略一使劲，就把顾寒思单手抱了起来，空出来的那只左手揉了一把顾霏霏的头，顺手撸了一把耳朵，哄道：“别担心，她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说着已经到了门前，顾霏霏跑去开了生物信息识别锁，这还是他在顾寒思瘫在床上思考人生时自己给系统升级安装的。
“欢迎回家，顾寒思小姐。”
糟糕，忘记把初始化语音关掉了........
顾霏霏为自己的疏漏小小地懊悔了一下。
钟修的手一抖，顾寒思差点掉了下去。他赶紧把人往上颠了颠，踏进屋子里。
听错了吧哈哈，哪里有这么巧的事，一定是同音不同字，之前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他把顾寒思放在客厅的实木沙发上，犹豫了一下，又把人抱起来，走进卧室里，替她脱掉鞋子，放在床上，离开了卧室。
顾霏霏被他堵在了卧室门口进不去，他一把将顾霏霏拎起来回到客厅，把人按在了塑胶凳上坐了下来。
他直接向顾霏霏展示了神女冕下亲自颁发的个人证件，上面盖着她的个人私章，这是特别行动部专有的通行证——见此证者，如见冕下。
“接下来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作为帝国统治范围内的居民，无论是否拥有合法身份，是否为定义上的‘人类’，均需如实回答，你清楚了吗？”钟修毫不掩瞒，直接按着顾霏霏坐在凳子上，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如炬。
顾霏霏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力笼罩了小小的客厅，他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就像之前的金色丝线出现时一样。
他感到恐惧。
顾霏霏顺从的点头。
钟修却递给他一张纸和一支笔，道：“你的姓名，写下来。”
于是顾霏霏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钟修看着那个“顾”字，心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期待，兴奋，恐惧。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到面前这个并不普通的小男孩身上，继续问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如实回答。”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个不用写。”
顾霏霏放下正准备写字的笔，回答道：“她是我的主人，我是她的意识体。”
钟修皱起眉头，他还从来没见过这种除了兽耳兽尾，其他地方都和人类一样的意识体。
似乎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顾霏霏善解人意道：“我和一般的意识体不一样啦，我是那种很高级的意识体，很稀有的。”
说着，垂在身后的尾巴晃了晃，心情很好的样子。
钟修决定先放过这个问题，等回去之后再和他讨论“意识体是不可能有实体的”这个问题。
无论里面那个女孩是不是他们要找的继任者，能有这样一个罕见的意识体，她都不可能再跑掉了。
“最后一个问题，”钟修开口，他放在桌子上的手微微发抖，他听见自己问道：“她的名字，写下来。”
顾霏霏了然于心，他知道这个男人问的是谁。一定是主人太好看，面前这个叫钟修的男人对主人一见钟情，坠入爱河，不可自拔，想要了解主人更多的信息了！
他停笔，白纸黑字写着三个字：
顾寒思。
她叫顾寒思。
一个字都不差。
是顾寒思。
钟修感觉自己脑袋发晕，自己可能才是那个撞到头的人。
自从他们开始寻找这个叫“顾寒思”的继任者以来，不是没有查过信息库，甚至连泛黄发脆的纸质档案都挨个翻了一遍，这个名字应该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至少几千年来不应该只有她一个人叫这个名字。但任凭他们如何寻找，最终只有一个结果：
查无此人。
所以顾寒思在他们的世界里是唯一的。
钟修闭了闭眼，前途突然太明亮，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睁开眼，没再说什么，叹了一口气，面前的小人儿眨巴着眼歪头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个问题，里间的床上躺着被他一门板扇晕的继任者。
太不真实了。
看来刚刚成立不到两个月的特别行动部马上就可以原地解散了。
空气中无形的压力散去，他拍拍顾霏霏的头，和蔼道：“我先回去拿点东西，你待会给我开门好不好，霏霏？”
他的手接触到顾霏霏的一刹那，一根极细的银色丝线没入顾霏霏体内，钟修得以顺利读取到他的信息库，顺便对他施加了一些积极的心理暗示。
只需要一瞬间。
顾霏霏再次判断了一下目前的局势，面前这个人虽然有些手段，能让他都感到恐惧，但总体来说还是个好人，而且主人现在也需要人照顾。
至于刚刚他读取到的那些信息......
反正主人其实也没钱□□，只是主人看起来热情高涨，他也不好意思戳穿这个事实。顾霏霏也正好反向读取了钟修的部分想法，不管这个继任者到底是什么，主人都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帮忙解决一下他们两个黑户的户口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论装傻和操纵意识这一块，没人是他顾霏霏的对手，连顾寒思都没看出来。
他面上不显，依旧是那个天真的小孩子，似乎很轻易就相信了钟修的心理暗示，于是笑着拉住钟修的手，把他送到了门边，依依不舍的向他挥手：“好呀哥哥，霏霏在这里等你，你快点回来噢！”
钟修点点头，走出那间小小的房子，两手空空地回到了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