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江雪泥抬眼看向他。
如他所说,这个长布条自然不是什么寻常物。就要离开无名村时,兮姐才将这把剑交给了她,并特地交代,此剑不可出鞘,不可示人,以防招致灾祸。只需将它交给花姨便可,之后的一切与她无关。
于是她从包裹里抽出几件衣服仔细包缠,把这剑包成了一根烧火棍。
一个不大的包裹上挂着一根用衣服包得严严实实的烧火棍实在怪异,但江雪泥实在是没了法子,只能破罐子破摔地将就背着,想着走一步看一步。
却没想到边境关卡对过路人的行囊并无兴趣,甚至只要有证明文书,不看一眼便直接放行。一路颠簸,这怪异的组合竟是一次也没被盘查,就这么到了云巅城。
白日里入城的人不在少数,江雪泥混在他们其中入了城,进城后她一路问去,终于是找到了这座酒楼。
初来乍到,她对云巅城的道路实在是不熟,浪费在寻路的时间过多,等她到门前打听时,店小二告诉她花姨已经归家,可以等明日再见。
贸然上门打扰并不礼貌,且一个外人突然打听掌柜的住处更是显得居心叵测。好在文先生给她的盘缠不少,足够在城里逗留一月有余,便在这里定了一间房打算住上一晚,明日再碰碰运气。
一日奔波,江雪泥虽然不是什么吃不了苦的娇娇小宝,但在阵阵酒肉飘香中,怀里的干粮实在是索然无味,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自然要来顿好的吃食抚慰一下劳累的自己。
没想到菜还没上,旁边就先坐了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神秘男子。
刚刚在门前他与车夫的那番动作她也看在眼里,她识人不多,分不清楚好坏,只觉得无事献殷勤的人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又想到兮姐的叮嘱,旋即警惕起来。
小孩的背部一下绷直,又强装镇定地放松下来。好在面上依旧淡然,她姿势未变,垂眸回道:“公子何出此言,不都说世间大道,可行者非富即贵。”
刚说完,也不给对面反应的时间,随即盯住他的眼睛,嘴上追着问道:“我看起来很有钱吗?”看着像是一句玩笑话。
其中的剑拔弩张,非当事人不可知。
对面的人倒没有自乱阵脚,他接过自己的话茬,就这么顺势说了下去。“姑娘这话就有些一概而论了。”神秘青衣男子摇了摇头,却是没有回避她的视线,他眉眼弯弯,竟是把她的问题如数奉还。
“本人虽不才,却也听闻当今宗门确有天纵英才出身寒门,若是说天下仙门尽纳富贵,真是折煞了他们的努力啊。”
“是吗?”江雪泥眯了眯眼,没再接话。正好店小二带着他们这一桌的菜回来了,身边人点了一壶酒和一碟菜——似乎是笋;而她,则是朴实无华的一大叠馒头和熟牛肉,以及店家送的一些腌菜。
饭菜一上,什么明枪暗箭什么你来我往统统被她抛掷脑后。这顿饭菜对跋涉一日的小孩来说可谓是雪中送炭,她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那么一大顿下肚也不过刚够饱腹。
于是乎,她就顶着同桌人诧异的目光,将面前的饭菜一扫而空。
吃完后,江雪泥便斯条慢理地擦着嘴,正撞上了男子还未收回的惊诧目光,她懒得多费口舌,用眼神示意他有话快说。
“……佩服。”男子双手抱拳,哭笑不得地开口。
酒足饭饱就该回房休息,江雪泥不欲与他多做纠缠,不过萍水相逢,只是因防人之心不可无才多做试探,此刻两人相安无事,便也没了那个必要。
她拿走了放在一旁的长剑,提着包裹,依照订房时店小二的指引上了楼,却没想到那男子饮完了最后一口酒,也跟在了她身后。
酒馆不大,客房又都在楼上,故仅仅修建了一个楼梯,江雪泥虽警惕,却也没怎么在意。
直到他跟着自己上了三楼。
她忍无可忍,猛然回头,正好借着阶梯的高度抹平他们之间的差距,俯视身后的跟随者。
男人似乎很惊讶她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惯常挂笑的脸愣神得一片空白,她便趁此机会开口:“你为何一直跟着我。”
“啊?”
男子更为震惊,却只是发出了这一声疑问。就在江雪泥眉头紧锁,开始考虑要不要不管不顾地把那柄剑拔出来,先砍了再说时,男人终于反应过来,翻出了订房时小儿给予的房牌。
“我本就是在这一层啊。”
江雪泥看了看手里的牌子,又看了看对方的,缓缓闭上了眼,转身就走。
这副行径逗笑了身后的人,到三楼后两人的住处各分两头,江雪泥只听见他道:“姑娘,出门在外谨慎是好事,只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坏人。”
“说不定,很快我们就能见面了。”
……
话虽这么说吧——
倒也不至于那么快。
江雪泥蹲下查看脚下沾满血迹的黑衣人,此人面上遮掩的黑布已被扯下,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她左看右看也不认识这人,只能把目光转向房间内的另一个参与人。
前面说过还会再见的青衣男子正随意地弹去刚刚破窗时衣袍上沾染的尘土,面对江雪泥如若实质的质问目光,他连忙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明鉴!我只是听见声响过来帮忙的好人!”
他两谁也说服不了谁,就这么瞪着眼面面相觑,房内另一人正抿嘴轻笑——正是被这番动静闹过来的归去来掌柜。
女人端坐在房内唯几个未损坏的椅子上,手里正拿着那把先前被江雪泥包裹得不成样子的剑。
事情的起因说来也怪,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孩,刚到云巅城,才睡下就有人摸进房间。最初她以为是碰巧进到这里的小贼,想着先静观其变,却没想到这黑衣人不摸钱财不碰包裹,偏偏要去拆那把剑。
这可了不得,江雪泥一下跃起,将床边用来堆放外衣的小凳一脚掠起,直飞向那身影。
那人属实没想到她居然还醒着,有些狼狈地挡住飞过去的凳子。江雪泥这一脚虽为权衡之技,却也使了七成的力。可那携着劲风的小凳只是在那人挡在身前的双臂上破裂成木条碎屑,也没能移动他分毫。
江雪泥心中警铃大作,此人身形魁梧,□□更是铁塔金刚,绝不是她此时能够应付的角色。不能恋战,她快速确认了这个事实,目光横扫,在散落的桌椅旁看到了那把被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剑。
她身形倏然一摆,趁着那人还未回神之际,就要把长剑先行收入怀中,好尽快脱身。
只可惜还未碰到长剑,就听闻身后风声作响,她从台上铜镜窥到,那人双手成抓,跃至她身后,如猛虎下山般直直往她心口掏来。
知是杀招,不得不避。江雪泥间不容发的让过双爪,随即旋身直面来敌,双手似慢实快,一搭一扣,那凶猛无比的力道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咦?”她听见黑衣男子有些疑惑的声音。可她不敢多留,寻到这丝机会便紧忙脱身,一个翻滚,便从男子的手下离开。
这是兮姐教予她的“四两拨千斤”之法。
此法若是熟练,出奇不意时可以弱制胜。只是她还未上手过几回,便在这生死场上不得已使了出来。她的背后已然冷汗淋漓,若是棋差一招,现在躺在地上的,除了碎裂的木凳,还有她的尸体。
她瞥了剑的方向,刚刚一番打斗下,那剑被他们的动作折腾得更远了。这倒是个好消息,无论他们谁先动手争剑,另一方都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但也是个坏消息,这样僵持下去,全神贯注太过耗费精力,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就在她苦恼如何破局之时,只听见窗棂撕裂的声响,今日遇见的那个神秘男子就这样一跃而入,打破了现下的僵局。哪怕江雪泥先前再如何与他有所争执,也不得不感叹一句真是来得恰到好处。
第三人的入场让局势骤然逆转,男子入室后只是扫了一眼,便毫不墨迹地起手就往黑衣人处打去。
他形如风中青柳,呼吸之间,便已飘至那人身后。足尖稳定住身形后,两指作剑,指风凌厉,直点面前人腰后命门。
而那黑衣人也非庸手,竟也不避,以肘作击,以攻为守,逼得男子撤指。两人这么交锋了一阵,竟是谁也没落下风。
难办了啊……江雪泥看着又一次缠斗到一起的两人,有些头疼。她趁着这个空隙跑到门外向楼下看去。
酒馆因有住宿,此时大堂还亮着烛火,小二本应坐在账台之后,此刻那处却是空空荡荡,人也不知到哪去了。
今晚留宿的人不多,整个酒楼就她和青衣男子的房中透出烛光,原来竟是无人,难怪那么久也不见上来查看。
不能坐以待毙,她回头看向里面打难舍难分的两人,终于是下定决心,把落在角落里的长剑一把捞到怀里,扯开了其上的伪装。
于是,在两人分开的一个间隙,青衣男子便听到了一声大喝:“接着!”
随后,先见一点寒芒,剑身紧随既至。
男子紧忙接过,来不及细看,就听眼前人怒吼一声,见他下盘扎稳的同时,右手如钢鞭般扫出,竟是要将对手拦腰扫断。
若是在刚刚,男子或许还需暂避锋芒,但此时长剑在手,无需再退。他手腕微抖,长剑嗡鸣,竟是一剑抵在了黑衣男子的手臂上。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只手便如脱骨一般软下,浑身骨节噼啪作响,仅是这朴实无华甚至是轻而易举的一招,黑衣人便败下阵来。
“这招……是你!是你!”他目眦欲裂,难以置信的大吼道,“太玄宗的许池南!你为何会来这里!”
“你们都能来,我为何不能来。”被点破身份的许池南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他收招背剑,连多一寸的目光都懒得匀过去。
黑衣人却是直接看向了他手上的剑,那剑通体雪白,剑身光洁如镜,却照不出周遭杂物,剑格以霜花作连,夜色流转其上,像是握了一捧月光在手里。
他状似疯癫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繁霜剑!竟真是在这里,花簌真的是把我们都骗了……”
话还没有说完,许池南手里的剑就没入了他的喉间。
“聒噪。”他轻声道,拔出剑时带出飞溅的血色。手起刃落丝毫不拖泥带水,江雪泥晓是第一次见如此干脆利落的杀人场景,不由得汗毛直立。
可那杀人凶手却如同没事人般走到自己面前,有些抱歉地道:“抱歉,平白让姑娘的剑染了杀气。”
“……没事。”江雪泥眨了眨眼,接过了剑。
她并不是多讲究这些的人,刚刚也是情急之下死马当活马医,想着有兵器在手总比赤手空拳更好打些,却没想到一下套出来面前人的身份。她收剑入鞘,回身去拿包住它的衣物打算故技重施。
许池南却在她身后幽幽道:“莫非你就是……”
又是一声巨响。
房内两人也顾不上刚刚的事情了,许池南一下将她护至身后,只见房门摇摇欲坠的隔板终于实在这一重击下轰然倒塌,一个人影踏了进来。
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在许池南见到那人面容的一刻骤然消解,江雪泥察觉面前的人放松下来,甚至还有心思把她拉回身前。
来者是一位女子,约莫二十上下的年纪,眉目疏懒,乌发只是用长布松松垮垮地在脑后束了个结,似乎是急忙赶来的,整个人显得凌乱,连穿的都是一条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
她的身后,则跟着气喘吁吁的店小二。
江雪泥福至心灵,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问道:“……花姨?”
随着她的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许池南的一声:“师伯。”
他双手抱拳弓腰,竟是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后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