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县衙折戟

第四章县衙折戟

青牛山连着黑风岭,山势斜斜插进云里,把大半个清溪县都罩在了影子里。山脚下的青牛村,祖祖辈辈靠着南坡那片荒山地吃饭。入秋时节,满山的板栗树该挂果了,风一吹,刺球碰着刺球哗啦啦响,可今年的风,卷着血腥味往山坳里钻,吹得王冶心口发疼。

王冶跪在县衙大堂的青砖地上,膝盖早已麻得失去知觉,只觉得一股阴冷顺着裤腿往骨头缝里钻,混着陈年灰尘、劣质香烛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呛得他喉咙发紧。这青砖不知道铺了多少年,被一代又一代喊冤的人跪得发亮,缝隙里嵌着洗不净的污渍,黑得像化不开的墨。他咬了咬牙,把后背挺得笔直,像他爹当年教他在山里砍树时那样,腰杆一弯,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王冶的眼睛死死盯着大堂正中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楠木做的牌匾,红漆描金,字大如斗,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可那亮光照进堂下,却暖不了他半分。这块匾挂在这里几十年,不知道看过多少冤案错案,听过多少哭嚎哀求,如今就像个麻木的看客,静静地悬在那里,任堂上人把黑的说成白的。

“吱呀”一声,高台上的朱漆雕花大门被推开,县令赵怀安赵大人踱着方步走了出来,一屁股坐进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里。大堂两侧,六个皂衣衙役手持水火棍,“啪”地一声顿在地上,齐声喝喊:“威武——” 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了王冶一肩膀。

王冶的心跳骤然变快,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为了今天,他卖了家里仅有的半亩水田,凑了二两银子,请城里最好的状师写了状子,又挨家挨户求了村里十八户乡邻签字画押,就等着今天在这大堂上,替屈死的爹娘讨回公道。

阳光从三丈高的花窗棂斜斜射进来,一道光柱正好落在赵怀安的脸上。这赵大人五短身材,肚子腆得像怀胎八个月,一张圆脸油光水滑,泛着酒足饭饱的光。那道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另一半却隐在阴影里,尤其是那双半耷拉着的眼皮,像蒙了一层油腻的布,一点光亮都透不进去。他慢悠悠端起案头的盖碗,掀开碗盖拨了拨茶叶,“吱溜”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站在案边的师爷姓周,是个尖嘴猴腮的瘦子,他往前凑了一步,捏着嗓子拉长声音喊:“带人犯——刘老虎!”

那一声喊刺破了大堂上的死寂,余音绕着梁转了三圈才落下去。仪门那边,两个衙役引着一个大汉走了进来。王冶听到脚步声,攥紧的拳头都捏出了汗,他斜着眼偷瞄,心里猛地一沉。

这刘老虎,哪里像个待审的犯人?

他大摇大摆地走着,步子迈得比衙役还大,脖子梗着,脑袋扬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褂子浆洗得板板正正,连个褶子都找不到,领口袖口还滚着细绒的边,一看就价值不菲。最可气的是,他脖子手上干干净净,别说枷锁镣铐,连根绳子都没绑。

刘老虎走到王冶身边,故意顿了顿脚步。他比王冶高出大半个头,一身横肉,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骨划到下巴,笑起来那道疤就扭曲着,格外狰狞。他经过王冶身边时,肩膀故意狠狠撞了一下王冶的额头,紧接着,极其隐蔽地对着王冶撇了撇嘴,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将死的跳梁小丑。

王冶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差点当场蹦起来,可他想起爹娘临死前的模样,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回去。他告诉自己,别急,等会儿赵大人明镜高悬,一定会主持公道。

赵怀安见人带到,猛地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整个大堂都跟着颤了颤:“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王冶心头一跳,赶紧对着高台磕头,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咚咚”有声:“青牛山村民王冶,叩见青天大老爷!小人状告本县乡绅刘老虎,勾结煤商张百万,强占民田,打死我爹娘,求大老爷为小人做主,讨还血债!” 说完,又是重重三个响头,磕得额角发红,渗出血丝。

赵怀安眼皮都没抬一下,用茶盖刮了刮碗底的茶沫,随口问道:“刘老虎,王冶告你强占民田、殴伤人命,你可认罪?”

“大老爷!草民冤枉啊!” 刘老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嗓门比王冶还大上三分,那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洪水,说来就来,顺着腮帮子往下淌,瞬间就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大老爷明鉴!这青牛山南坡那三十亩地,自古就是我刘家的祖产,家里传下来的红契都好好收着呢!这王冶一家是哪来的外来户,十几年前逃荒到咱们青牛村,我爹心善,看他们可怜,就让他们暂时在那片荒地上搭个窝棚住着,这一住就是十几年!如今那地上种的板栗熟了,快收成了,他们就想霸着这块地不走了!”

刘老虎说着,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更委屈了:“前几日草民带着几个家奴去地里,想着跟他们说说收租的事,谁知道这王冶他爹娘蛮不讲理,拿着锄头就打我们!混乱之中,那王老实自己往后退,没站稳一头撞在树干上,碰破了脑袋,这才没救过来,怎么能赖到草民头上啊!大老爷,草民真是比窦娥还冤啊!”

“胡说!你血口喷人!” 王冶气得浑身发抖,血液一下子全冲到了头顶,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因为愤怒而嘶哑,“那南坡就是一块无主荒山!我爹娘刚去的时候,全是乱石野草,二老一锄头一锄头开垦,整整五年才开出三十亩地,种活了三百棵板栗树!什么时候成了你刘家的祖产?你胡说!你放屁!”

“大胆刁民!公堂之上,岂容你咆哮公堂!” 站在大堂东侧的县丞忽然往前一步,厉声喝道。这县丞姓钱,谁都知道,他是刘老虎小舅子的岳父,实打实的亲戚,这层关系,整个清溪县没人不知道。钱县丞穿着八品官服,脸色铁青,手指着王冶,“大老爷问话,岂有你插嘴的份!”

周师爷见状,赶紧又拉长了嗓子喊了一声:“升堂——” 这一声喊,直接打断了王冶到了嘴边的话,把他后半段辩驳硬生生堵回了肚子里。

赵怀安慢悠悠地展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轻轻摊开放在案头,那动作慢得像在磨王冶的骨头:“王冶,刘老虎手持红契,盖着本县乡里的大印,白纸黑字,写得分明,南坡三十亩地归刘氏宗祠所有。你说地是你家开的,你有何证据?有何地契?”

王冶急得满头大汗,黄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掉,瞬间就打湿了身前的衣襟。他抬起手,抹了一把汗,声音都带着颤:“大老爷!那是无主荒山,我们平民百姓开荒,哪里知道要办什么地契!村里老老少少一百多口人,谁都能给我作证!那地契肯定是假的!肯定是刘老虎最近造的假!大老爷,您可不能被他骗了啊!”

“放肆!” 钱县丞厉声呵斥,“官府大印,岂是说造假就能造假的?我看你就是刁民顽劣,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对着门口一招手,“来人!把刘老虎上交的证物呈上来!”

两个壮班衙役应声上前,吭哧吭哧抬着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子走进大堂,“咚”的一声放在大堂中央,打开箱盖——王冶眯着眼一看,只觉得眼前晃得慌,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地白花花的大银锭,每个都足足十两重,阳光一照,刺得人眼睛疼。

赵怀安故作惊讶,抬起眼皮扫了钱县丞一眼:“哦?这箱子里是什么东西?”

“回禀大人,” 钱县丞微微躬着身子,一脸恭敬,“这是刘乡绅主动上交的罚银,说他自己治家不严,闹出了人命官司,心里不安,愿意拿出这些银子,为青牛山修桥补路,造福乡里。您看,刘乡绅一心想着地方百姓,可见其心地良善,怎么会是强横霸占民田的恶徒呢?”

王冶看着那堆亮闪闪的银子,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瞬间凉透了,从头皮一直凉到脚后跟。他明白了,全明白了。他卖了房子凑了二两银子,请状师写状子,在这真金白银面前,那张状纸薄得像一张窗户纸,一捅就破,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他王冶,一个山里的穷小子,拿什么跟刘老虎斗?

“王冶,” 赵怀安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指着案上的地契,声音也冷了几分,“你拿不出地契,空口白牙就敢诬告乡绅,按照我大衍律例,诬告反坐,本该重责。本官念你年少无知,失去双亲,心里悲痛,给你一条活路。你若肯当堂画押,承认是你诬告,这案子就此了结,本县也不难为你,你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否则……”

“我不画!” 王冶猛地吼了出来,他眼睛瞪得通红,眼眶几乎要裂开,血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染红了半边视线,“那是我家的地!那是我爹娘用命开垦出来的地!我爹娘死得冤!我就是告到府衙,告到巡抚衙门,也绝不会认!”

“好一个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怀安勃然大怒,猛地将惊堂木往案上一摔,“给我打!重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我看你还敢不敢在公堂之上撒野!”

“喳!” 两边的皂班衙役早就等着这话了,一个个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两个按住肩膀,两个扯着腿,一下子就把王冶按在了大堂中央的青石板上。

“大老爷!冤枉啊!我冤枉啊!” 王冶拼命挣扎,大喊着,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撞来撞去,却只落下孤零零的回声,显得那么无力,那么渺小。

“啪!啪!啪!”

板子带着风,雨点一样落在王冶的屁股和大腿上。第一板下去,王冶就觉得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剧痛顺着肌肉往骨头里钻。他咬着牙,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血从嘴角渗出来,咸腥的味道漫满了口腔。

可板子一板接一板,没有停歇。打到第十板,那疼痛已经像火烧一样,把半个身子都烧麻木了,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直响,只能隐约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他拼尽全力抬起一点眼皮,往堂前看去——刘老虎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正笑眯眯地整理着袖口,那眼神,就像在看街头耍把戏的猴儿,满满的都是戏谑。

那一刻,王冶的心像被刀子扎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原来这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戏,他王冶,不过是这场戏里,那个注定要被踩在脚下的配角。

“打!继续打!打到他认罪为止!” 赵怀安阴冷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

王冶的意识渐渐模糊,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就要晕过去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了赵怀安案头那张家契。刚才赵怀安摔惊堂木的时候,用力太猛,那张纸被震得往下滑了一寸,露出了背面小小的一个角。

就在那一瞬间,王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深山里捕猎的雄鹰,发现了猎物的踪迹。他从小跟着爹在山里跑,每天辨认草药,追踪野兽,眼神比常人锐利百倍,这点细微的差别,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分明看见,那所谓古旧的地契,背面的纸张纹理里,透出了一丝淡淡的墨痕。如果真是几十年前的旧纸,纸质早已变黄发脆,墨痕早就干了,怎么会透过来?只有新纸,或者是把旧纸上的字刮掉,重新抄写的纸,墨迹才会透过纸张,在背面留下痕迹!

“那是……那是……” 王冶疼得浑身抽搐,舌头都打了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抬起手指,指着那张地契,“背……背面……有字……造……造假……”

赵怀安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那原本油光满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手忙脚乱地一把将地契抓起来,合好塞进了卷宗里,厉声吼道:“刁民疯言疯语!扰乱公堂!给我把他的嘴堵住!继续打!”

一块又脏又臭的破布,猛地塞进了王冶的嘴里,腥膻的味道直冲喉咙,他再也喊不出声。屈辱的泪水混着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流进伤口里,蛰得生疼。可他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那份被收起来的地契,心里那簇快要熄灭的火,反而越烧越旺。他看清楚了,除了背面透墨,那张地契骑缝处的红色官印,印泥的颜色,比纸张本身还要新艳几分。那印泥的红,鲜活得像是刚盖上去没几天,这不是造假是什么?

二十大板打完,王冶已经彻底站不起来了,他趴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每动一下,伤口就像是被撕开一样疼。赵怀安整理了一下衣襟,冷冷地挥了:“此等刁民,无理取闹,扰乱公堂,拖下去,关进大牢,听候发落!”

两个衙役像拖死狗一样,拽着王冶的胳膊,把他往大堂外拖。他的后背在粗糙的青砖地上摩擦,伤口磨得血肉模糊,可他意识却格外清醒,把刚才每一个细节,每一张脸,都刻在了脑子里。

出了县衙大门,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了,深秋的冷风卷着枯叶,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伤口被风一吹,火辣辣地疼。王冶被扔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下,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嗡的一声,差点晕过去。

他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才慢慢撑起半个身子,靠在旁边的石狮子上。他抬头看着县衙那高大的朱红大门,门口一对石狮子张着大嘴,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城门上“清溪县”三个大字,被暮色染得发黑,模糊不清。

他知道,在这个县里,他是讨不到公道了。从刘老虎能大摇大摆不戴枷锁进大堂,从那箱白花花的银子,从钱县丞的帮腔,从赵怀安的偏袒,一切都明明白白。官官相护,沆瀣一气,这县衙的明镜,早就被银子蒙住了。

可他也记住了。记住了那张地契背面透出来的墨痕,记住了那枚颜色新艳的官印。那不是天衣无缝,那是破绽,是他们留下的马脚。

这不仅仅是杀父夺地的仇恨,这是撕开这张黑网的口子。只要王冶还活着,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能讲理,还有一个官员肯看看那张地契,他就还有机会。

“青天大老爷……” 王冶在心里无声地冷笑,他攒了攒力气,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吐在县衙门口青灰色的石阶上。那口血沫子,落在干净的石阶上,像一朵刺目的红花。

“这天,怕是早就黑透了。”

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县衙门前,卷向远处漆黑的官道。王冶扶着石狮子,一点点撑起身子,他看着远处黑沉沉的青牛山方向,眼睛里那簇火,还在烧着,从来没有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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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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