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御书房的门洞开,姜玖一眼便看见殿内景象:萧聿一只手死死扣着成康帝的脖颈,另一只手握着长剑,剑锋紧贴皇帝的咽喉。成康帝脸色惨白,但仍旧尽力保持着天子的尊严,挺直脊背。
“姜玖,你终于来了。”萧聿抬眼,眼底是带着癫狂的笑意。他的目光扫到跟在后面,被镣铐锁住的程墨,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轻蔑的大笑:“程墨,你这没用的东西,竟也被人擒住了!”
程墨低着头,垂落的发丝遮住眼底的情绪,一言不发。
姜玖剑锋直指萧聿,脚步缓缓逼近:“萧聿,大寒浦惨案、镇远侯遇害,是不是你一手策划的?我要听你亲口说。”
萧聿嗤笑一声,扣着成康帝的手又紧了紧:“是又如何?”他语气轻佻,像在谈论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是借波阎的手,清理掉几个挡路的废物罢了——包括你舅舅镇远侯,当年也是我引波阎死士截杀的。”
说罢,他眸中突然邪光一闪,重重地一字一顿说:
“两——世——,都是死于我手。”
姜玖:“你.....你在说什么!”她已经知晓萧聿是仇人,但此刻听到 “两世” 二字,突觉头晕目眩,几乎无法自持。
萧聿笑得更猖狂:“你也回来了,不是吗?从前世爬回来了。”
“是不是很震惊?” 萧聿抵在成康帝脖子上的剑锋松了点:“今生你十二岁高烧醒来后性情大变,我就有所怀疑。我故意让人抹去了陆氏兄妹在翊都的所有痕迹。包括她们刚到翊都时,想在那个桥洞落脚,都是我派人日夜巡逻赶走的。我就是要看你姜玖,是不是和我一样,有那个前世的幻梦!会不会仍旧认得她!”
他冷哼了一声:“看到你们像狗皮膏药一样越黏越紧,我就知道,我的直觉没有错。你和我一样,也有那个前世的幻梦!记得前世的全部!”他又看了姜玖一眼,突然嗤笑一声:“我本以为你们是什么浓情蜜意的神仙眷侣,原来是两个女的!”
姜玖眼底杀意翻涌:“别废话!说!你为什么杀陆亿唐!”
萧聿愣了愣:“什么?”
姜玖:“你还要装! 前世我死之前,明明看到你的手下程墨,提着陆亿唐的头在我面前!!他说,陆亿唐坏了他主子的好事。我要听你亲口说——你为什么要杀她,你是怎么杀她的!”
此话一出,萧聿猛地一怔,过了好久,他拍着大腿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杀陆亿唐?程墨,你做的好啊!我还以为程墨看不懂我眼里的恨…… 哈哈哈,程墨,你果然没辜负我!”
他的笑声刺耳又嚣张,震得殿内烛火疯狂跳动。
程墨猛地抬头,这个禽兽,自己竟然效忠了两世?
他嘶吼一声,猛地挣动,他手腕发力,竟硬生生将精铁镣铐挣出一道缝隙,随即一把夺过身旁禁军腰间的短刀,朝着萧聿直冲过去。
萧聿猝不及防,刚要调转剑锋抵挡,姜玖早已预判他的动作,青琅剑如闪电般刺向他扣着皇帝的手腕。
——“铮” 的一声响。皇帝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与此同时,程墨的短刀已带着破风的锐响,向萧聿心口扎去。
萧聿死死抵住程墨的刀口,转头看向姜玖:“姜玖,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恨陆亿唐?因为前世,我毁在了陆亿唐手里!她造的火炮反射,直接打乱了我精心策划的宫变,让我离最后的成功仅仅一步之遥!我恨她!我恨她!我明明已经那么近!我筹谋了一世!”
他狞笑道:“你知道吗,这辈子,我本想一上来就杀了她。你把她从水牢里救出来那次,不是遇到杀手了吗?可惜你拼了命也要护着她,我手下的人没得手。”
“那之后,我想明白了,一上来就杀她,反而显得我软弱无能。我就是要和你们两个好好玩玩,看你们在我的算计里挣扎,把你们效忠的两个废物,当做棋子玩弄在手心。我实在没想到,我还是输在最后这一步!”
他倏地放手,短刃刺入心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龙座赤红一片。
“我恨不得啖你血肉!” 程墨咬牙,猛地拔出短刀,又狠狠刺了进去。
萧聿的身体重重向后倒去。
*
宣政殿。
鎏金铜炉里的沉香燃得平稳,成康帝坐在御座上,脸色虽仍显苍白,却已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殿下,太子萧玔身着朝服立于左侧,姜玖、陆亿唐、陆三宝、陈景渊等人按品级列队,玄甲与常服错落。殿外,文武百官肃立,鸦雀无声。经过一夜清算,大梁的朝局,终于要迎来最终的定局。
内侍捧着诏书,声音穿透殿内殿外:“逆王萧聿,筹谋谋逆,勾结外敌、构陷忠良、囚禁君主、搅动朝野,罪大恶极。虽已身死,仍追夺王爵,判凌迟之刑,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其党羽尽数缉拿,从严处置。”
成康帝闭了闭眼,似在平复心绪,再睁眼时,语气已冷硬如铁:“岐王萧琰,野心作祟,助纣为虐,发动宫变,罪不容诛。念其系被萧聿蛊惑利用,免其死罪,废黜亲王身份,终身囚禁于宗人府暗室,非朕亲诏,不得出。”两名禁军领旨退下,前往宗人府押解萧琰。
内侍展开第二道诏书,语气转为庄重:“西北水师副统领姜玖,虽女扮男装,然心向大梁,护西北海疆、破波阎之患,于宫变之际挺身而出,清逆党、护君主,功绩卓著。今准其恢复女子身份,擢升水师统领,总领大梁海防要务。”
姜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接旨 。起身时,她下意识看向身侧的陆亿唐。
“陆亿唐,” 成康帝的目光落在陆亿唐身上,语气带着赞许,“擅造火器,技艺精湛,所制迅雷铳、飞燕船助力平叛,功不可没。特任命为军械监总匠师,专司火器改良与军械制造,许你调动军械监所有资源,不拘一格选用人才。”
陆亿唐惊喜地睁大眼睛,随即快步上前跪地接旨:“谢陛下!我定用心钻研,造出更精良的军械!”
说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不过.......”
成康帝似乎猜到她想说什么,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语气温和了几分:“太子早已将你们二人情谊非同寻常之事禀明,朕亦知晓你二人一个擅造军械、一个精于海防,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晨光,温声道:“朕特许你以军械监总匠师之职,兼管大寒浦军械分局,全权统筹西北海防军械改良与制造,所需人力物料皆可从两地军械监调用。往后你若念及翊都,或需回京协同改良军械,随时可往返,不必受地域所困。
“你们二人,不必分离。”
陆三宝与陈景渊也上前领旨,因平叛护驾有功,都擢升禁军副统领,协助太子掌控京畿防务。诏书宣读完毕,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行礼:“陛下圣明!”
成康帝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扫过殿下的姜玖与陆亿唐,又看向太子,语气缓和了许多:“今逆党已除,太子需用心打理朝政,姜统领镇守海防,陆匠师精进军械,诸位同心协力,共护大梁安稳。”
退朝时,晨光已洒满御道,金色的光线穿过朱红廊柱,落在青砖上,映出两道并肩的身影。
“姜玖——”陆亿唐侧头看她:“走吧?”
姜玖点点头。
*
正午的时候,她们一同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口。
西城工坊,陆亿唐的老家,还有阿蓉的小花店就在这里。
木门上还贴着封条,风吹过,封条边角微微卷起,落了薄薄一层灰。姜玖伸手揭下封条,吱呀一声推开木门,阳光穿过积灰的窗棂,斜斜照在空荡荡的货架上,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柜台角落,还放着一把磨得发亮的花剪,那是阿蓉来不及打理的最后一批花。
姜玖转头看向陆亿唐,她点点头,日便办妥了手续,她们没有重新装修,只是细细打扫了灰尘,将阿蓉的花剪、帕子原样放回,又在柜台最里侧摆了一束新鲜的白菊。
阿芷赶来时,正看见姜玖和陆亿唐在擦拭窗棂。她没说话,默默走到墙角,拿起扫帚扫起了地上的落叶。后来,阿芷便留在了花店里。每日清晨,她会摘下带着露水的鲜花,仔细插在陶罐里。午后坐在门口,借着阳光绣完那半块帕子,然后把它叠得整齐。傍晚时分,会有个背着花肥的身影走来,那是阿毛。
*
离开翊都那日,天刚蒙蒙亮。姜玖和陆亿唐登上飞燕船,船帆扬起,海风扑面而来。
船行多日,终于抵达大寒浦,大寒浦已入寒季。
远远望去,红卫舫的船坞已扩建数倍,飞燕船列队停泊在港口,工匠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有力的声响。
姜玖牵着陆亿唐的手,走下船板。
落日沉入湛蓝的冰原,星光渐次亮起,红卫舫的灯火与星光交相辉映。
“姜玖,我们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