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怎么陪女生逛过街呢。”
从拼豆店出来，苏窈迩将巴掌大的拼豆和电玩城老板送的柿团钥匙扣拴在一起，绕在指间荡着。
突然，听到路惟炫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眼神幽幽瞥过来，不紧不慢地，嘴角还挂着点冷笑：“嚯，听起来像没谈过恋爱的纯情好少年呢。”
路惟炫被猝不及防逗笑。
他嘻嘻哈哈地顺着她话头接：“可说呢，长这么大就追过一个女孩儿，快一个学期了都没追上。”
“诶路惟炫你讲这话很有意思啊！”
苏窈迩把晃晃悠悠的钥匙扣抓住，环住臂，微微仰着头看他：“腻了？腻了可以不追啊！我不强迫你。”
路惟炫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
绕到少女身后，推着傲娇的心上人向前走：“哪能啊！你是我女神，我巴不得给你当舔狗呢，我们去坐摩天轮，嗯？”
苏窈迩被他推着走了几步，抱着双手，没忍住笑出声。
她转回身，对他说：“伸手。”
路惟炫不明所以，但听话地摊开了手掌。
“送给你！”苏窈迩将刚刚制作好的拼豆钥匙扣放到他手心，柿团玩偶毛茸茸的触感挠得他皮肤有些痒。
少女用小手从下面托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掌合握，笑意散开嘴角，夹着诚挚的祝福：“Merry Christmas！”
比掌心更痒的，是心尖。
路惟炫紧紧抓住她送给他的圣诞小礼物，就像在窗外茫茫旷雪里找到了一把避寒的伞。
商场里的热气暖熏熏地吹拂在皮肤上，热流充盈少年五内六腑。
他耷着眼皮，嘴角勾着散淡舒心的笑，回应她：“Merry Christmas！”
这场约会的最后一站是圣诞主题集市摩天轮。
隔着几百米走入哄闹人群，就能看到摩天轮前排起的情侣长队。
“嘶，这规模”，路惟炫抬头看了眼手表，这家摩天轮的营销卖点就是转一圈刚好13分14秒，结合摩天轮的座位数量与排队人数，他估出了时间：“咱俩得八点四十七分才能坐上去。”
苏窈迩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速算能力要不要这么强啊，路学长？”
“优秀是一种习惯嘛！”
路惟炫开着玩笑，视线和苏窈迩一起放在热闹的圣诞夜集市上。
大雪是傍晚停的，暖色调灯串亮起时，松木摊顶仍然积着薄雪，灯泡把雪粒照得像金粉，两个年轻的孩子在人挤人的集市中贴得愈发近，走过一家姜饼屋，室内的甜品铺着一层厚厚糖霜。
空气里混着松针、焦糖和雪的味道，近处的少年为少女戴好浅黄色的针织围巾，远处的异国舞者循着《爱乐之城》的经典旋律动作翩然。
“今年的圣诞氛围好像格外浓，你有这种感觉吗？”
苏窈迩的手指不知是何时被路惟炫牵起的，意识到两只手紧紧相缠后，她的耳尖不知是被寒夜冻红的、还是心动羞红的。
“有吧，我以前也没特意过过圣诞节，今天和你出来玩一趟，真心感觉不错。”
他眉眼柔和，牵着她，轻声细语跟她讲着话。
眼神偶尔向前方扫了一眼，脚步却微微顿住。
“嗯？”
苏窈迩顺着他细微的神情变化，将目光从他脸上挪开，移向前面。
几家记者在寒夜里顶风举着话筒，争先递到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身前，他身旁分布着不少一看就是公职单位的人，交谈中隐约能听到几句“陆城市长深入城市活动亲切看望居民”之类的官方话术。
陆城？
苏窈迩对这个道貌岸然的白岛副市长没什么好感，大晚上冒着风雪来看望市民，不用想也知道是作秀行为。
她记得路惟炫母亲昏迷时，陆城还和自己父亲在病房意外邂逅过一次。
后来路惟炫和父亲给出的解释俱是一致，陆城与薛静阿姨是旧相识，苏窈迩因此还隐晦地提醒过路惟炫，她不喜欢这个人，让他也少接触。
此刻，苏窈迩能感觉到路惟炫微诧的情绪。
她将目光重新投回他脸上，关切问道：“怎么了？”
在她看来，路惟炫和陆城最多是长辈略有交情的点头之交，陆城又是在公众场合露面，想来他也不会主动上前打招呼。
路惟炫吸了吸鼻子，握着苏窈迩的手，紧了紧。
他可以确定，刚刚和陆城目光相接的一瞬间，陆城看到了窈迩，但窈迩没有看到他。
他心中实在不忍继续欺骗苏窈迩，特别是在这么幸福的时刻。
可他更知道，越是在这种时刻，他的计划越不能失控。
再忍忍吧，等到凛冬结束，病树前头万木春。
苏窈迩见他长久不发言，眉间渐渐染上一丝忧虑。
忽地，路惟炫急急忙忙甩开她的手，握住肚子蹲下来，紧张之余还不忘暗自感叹一下自己真是个做演员的好料子。
“你到底怎么了路惟炫？你说话！”
苏窈迩见他这样，也跟着慌乱起来，陪他一起蹲下，看他一刹那扭曲起的痛苦脸庞。
他揉了一阵肚子，才煞白着脸色指了指旁边的星巴克，语气虚弱地说了句：“太妃榛果拿铁。”
“什么？”
他咳了一声，解释道：“可能是冬天着凉了，肚子突然很疼，我去趟厕所，你帮我买杯热饮吧！”
苏窈迩这才明白，他刚刚的异样情绪是生理不适。
“好，你快去，我在星巴克等你！”
路惟炫摆了摆手，状似艰难地起身，进了公共卫生间。
迈进卫生间的一瞬间，他便恢复了刚刚的正常表情。
低下头，将盥洗台的水龙头开到最大，他一头扎进去，不断往面部扑着水。
流水哗哗，声音极响。
他的世界却有一刻恐惧的安静。
下一秒，一道冰冷的男音在身后响起，夹着嘲讽与呼之欲出的怒意，冷笑道：“你这圣诞节谈谈对象、拉拉小手，过得很惬意嘛！”
路惟炫垂首，水龙头下的嘴角慢慢扬起，睨着胸有成竹的狂妄。
与陆城对视上的那一秒，他就知道今晚他一定会来找自己。
所以他特意找了个借口支走窈迩，为的就是留出独处空间阳奉阴违。
他将头从水里拔了出来，撩了一把被打湿的发，面容恢复了沉静。
他敛着双眼，姿态恭敬道：“陆市长。”
“陆市长？哼！你马上就要成为苏静深的乘龙快婿了，我可担不起这声市长！”
陆城冷哼了一句，显然对路惟炫两个月来没有丝毫动作的行为极度不满。
他们两个都是聪明人，路惟炫不必说虚话，开口第一句便是：“我需要时间。”
“我没有给你时间吗？”顷刻，陆城便勾住路惟炫的领口，把他整个人重重砸在墙壁上，恶狠狠道：“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借苏窈迩男朋友的身份，拖苏静深下水，现在两个月过去了，苏静深逼我逼得越来越近，把你哥软禁在了国内，还打掉了他美国的几支机构，你呢！你倒是跟苏窈迩自在快活！”
路惟炫的衣领被陆城紧紧拉着，喉间被掐得有些喘不过气。
心里却在冷笑，陆城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都这时候了还以为陆惟杨美国灰产受损是苏静深动的手，全然没想过烧毁魔窟的炬火其实出在了内部。
他强撑着体面，对他解释：“我真的需要时间，苏窈迩已经快完全信服我了！连您都亲眼看到了我们两个如胶似漆，做戏只有做到这份上，才能精准要挟苏静深那只老狐狸！”
陆城的眉皱得愈发紧。
死死盯着他，只要他眼神有一丝的闪躲，他就会被当成弃子清洗掉！
但路惟炫当真不惧，他是从地狱里杀出生路的人，无论置身何等绝境都不会放弃积极的自救。
他苟延残喘着呼吸，跟陆城谈判：“您已经付出了两个月的时间，为什么不再等等呢？反正您掐死我比掐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如果我真的骗了您，到时候再拿我问罪也不迟。”
陆城浑浊的双眼里迸发着狐疑的精光。
他犹豫了良久，在路惟炫的呼吸愈发浅薄之际才松开。
狠狠推了他一把，路惟炫狼狈地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同一时间，卫生间外突然响起了苏窈迩的呼唤声：“路惟炫？路惟炫你在里面吧？”
大概是浪费的时间太久了，引起了她的不放心。
陆城冷漠地俯视着他，面无表情道：“她对你倒是一片真心。”
路惟炫顺了顺呼吸，从地上站起来，重新恢复平视陆城的高度。
他看着陆城，目光深处藏着热烈而不易察的阴鸷，语气却放得很轻很柔和，回答着门外的苏窈迩：“窈迩，我没什么事了，马上出去，你别担心！”
“好，我在门口等你！”
她的声音再度响起，路惟炫毕恭毕敬地俯首，对陆城说：“我要走了。”
陆城眯起眼，在放他走之前下了最后通牒：“我最多再给你一个月时间，路惟炫，别挑战我的耐心。”
最多一个月，就是春节前。
陆城气势狰狞，高高扬着头，看不到卑躬屈膝的路惟炫面部表情。
只听见他缓缓应下：“好的，您放心，所有事情，在今年结束前都会有一个了断。”
理了理衣服，出卫生间第一眼就看到了倚在墙边的苏窈迩。
少女双手捧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热拿铁，忧心忡忡地等在一旁，见他出来，便跑上前催他喝：“你快喝点热的，暖暖胃。”
一墙之隔，两个人。里面的人和他有着至亲的血缘关系，却只把他当作一颗灰色棋子；外面的人明明被他利用而不知情，却满心牵挂着他，因他的理想而开心，为他的痛苦而焦虑。
有了陆城的对比，路惟炫才更能感受到苏窈迩难能可贵的爱。
他依她的话，开盖喝了一口热饮，太妃榛果拿铁浓郁的甜与醇厚的苦在舌腔弥漫开，慢慢流进食道，很快就冲刷掉了烦心事，再度回到温馨浪漫的圣诞氛围。
他伸舌头，舔掉沾在嘴角的奶渍，轻笑着安慰她：“很温暖，我肚子没什么事了。”
苏窈迩依然不放心，拉着他的手不由分说就要往回走：“不坐摩天轮了，我们回家休息！”
“窈迩，窈迩！”路惟炫被她拎着走了几步，无奈地笑了笑，好不容易才把她劝停。
时间早已过了他最初估算的八点四十七分，摩天轮前排起的大长队也随夜色渐浓而收短，这时候前面几乎没什么人，他们很快就能体验上。
他替她捋了捋散落在额颊的发丝，引导道：“我真的没什么事了，去坐一个摩天轮也花不了多长时间，错过今年圣诞节就太遗憾了，这样，我们坐完就走，好不好？”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眉骨微微挑着，用惯常的散淡模样给她传递一种“自己现在很健康”的状态。
苏窈迩蹙着眉，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着他方才那句“错过圣诞节就太遗憾了”。
是啊！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单独的约会，又恰逢浪漫的圣诞夜，如果错过真的会有遗憾。
她想了想，问道：“你真的没事了？”
“走啦～公主！”他像刚刚商场推她一样，双手再次抵到她肩膀，推着她买票坐摩天轮。
检票员大叔忙了一天，本来已经相当疲惫，但见最后一班乘客居然是这么一对俊男靓女的年轻小情侣，不禁又提了提兴趣，笑呵呵道：“赶上今晚最后一圈摩天轮了，你们来得真及时！”
路惟炫闻言笑得更加灿烂：“成，您受累再等我们十几分钟，我带我女朋友体验体验！”
苏窈迩跟在他身边，第一次没有特意反驳“女朋友”这个称谓。
摩天轮的制高点，可以俯瞰整座白岛。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天鹅绒垂落，千万缕银色灯线顺着钢铁骨架泛起悬浮星子，发光的轮回建筑像一张定格住难忘圣诞夜的捕梦网。
坐在摩天轮里的男孩与女孩开心了一天，终于显露了累意，苏窈迩放松地瘫在座位上，感慨说：“这真是我度过最梦幻的一个圣诞节！”
路惟炫的心里尽管还压着陆城的威胁，但有苏窈迩在守在身边，万千压力似乎也不值一提，伴随摩天轮的缓慢上升，他们离地越来越远，遥遥望着灯火辉煌的都市霓虹，他扯话题道：“在外面看着那么浪漫的摩天轮，真坐进来却没什么实感。”
苏窈迩高度赞同：“是吧，我中考毕业那个暑假去看喜欢歌手的演唱会，当时一直举着手机拍照、跟唱，明明是三小时的盛大狂欢，后来却感觉对演出进行时的印象很模糊，最记忆犹深的还是抢到票那一刻的激动感，简直要跳起来了！”
对这类现象，路惟炫想起一句话：“人总在接近幸福的时候最幸福。”
就比如此时的他们。
陆城的话突然在耳边作响，犹如一盆悬空猛泼的凉水。
——“我最多再给你一个月时间，路惟炫，别挑战我的耐心。”
命运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敲响了倒计时的鸣钟。
剑落以后，是得到幸福，还是一败涂地呢？
路惟炫没有任何把握，但他知道，不要耽溺在未知的痛苦里，要珍惜当下的幸福。
十三分钟十四秒过了一半，摩天轮升至最高处。
这个距离，他们可以在高空中忘情地接吻，因为能俯瞰整座白岛，所以也相当于得到了全城的祝福。
路惟炫情史泛滥，本不是什么纯良君子，但苏窈迩是他第一个喜欢的女生，他不可以轻率随便地拿走小姑娘初吻。
未来的未知与心动的难抑混合，压缩，搅成一团酸，胡乱抹在少年心间。
如果他逃不出这个冬天的话……
他也依然想给苏窈迩一份未来的承诺！
“窈迩。”离月亮最近的时候，他毫无征兆地开口。
“嗯？”苏窈迩茫然看他。
“明年圣诞夜还来坐摩天轮吧！”
他单膝跪在铁皮上，一只肘拄到她的腿边，歪着头，看着她。
“我们以男女朋友的身份来，在最高点接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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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Lu Weixu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