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惟炫用力摔上门,将苏窈迩等人担心的目光隔绝,双拳紧紧握着,青筋若隐若现,骨节更是泛白,竭力压抑着对安好好的不耐。
安好好依旧执迷不悟,红着眼眶威胁他:“路惟炫,我是惟杨哥安排回来的,你真的要为了苏窈迩和我们闹?”
听他这么说,路惟炫的眼泛着狭长的血色,不屑地嗤了一声:“一年多没见你倒是有长进啊,知道借陆惟杨的势压我了?”
陆惟杨早就料定路惟炫厌恶安好好至极,这一句句威胁都是他亲口教给她的,路惟炫事先不知道这些,但听见她喊出来后猜也能猜个七八分,安好好就是个缺爱的女疯子,人其实很愚蠢,别人稍微诓骗两句就被当成枪使了。
恐怕他连苏窈迩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安家大概率也不知情,否则就算她敢这样肆无忌惮地闹,她背后家族也不会放由她撒泼。
他当真是厌这女人厌透了,从病娇到刁蛮再到愚蠢,路惟炫一句话都不想跟她多说。
联系任蔚,叫了两个机灵的女生拎走了她。
他一个人站在楼梯转角处,看着安好好像个泼妇一样大喊大闹着被驱逐,楼上,高二1班的班牌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
他懒懒耷着眼皮,整个人的气质越来越阴郁。
陆惟杨三番两次挑衅到他的底线,先是母亲,又是窈迩,次次触他逆鳞,他是平稳解决了两次,但下一次呢?这个丧心病狂的人又会耍什么阴谋诡计?但凡他有一次不留神,都可能失去最爱的人。
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他斗不过陆城,只能假意逢迎徐徐图之;但志大才疏的草包陆惟杨,他早就拟好了一套打得他万劫不复的方案,只是一直没等到合适的时机,然而再等下去,他就反受其乱了。
路惟炫给不在白岛的陈扶光拨去电话:“喂,阿光,我有些事需要你做……”
陈扶光的效率很快,简单告别董信子,当天下午就回了白岛。
彼时苏窈迩刚刚发微信拒绝了路惟炫的鱼汤,她感觉自己腹痛减缓了许多,晚上计划还有张试卷要写,她不想被随便打乱计划。
路惟炫看着她一连串发来的四条消息,第一条解释了原因,第二条补充了两个字,“下次”,又过了两分钟,再次加了一句“谢谢你啊,替我考虑”。
他颇有兴趣地瞧着对话框最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琢磨着刚认识的时候小姑娘拒绝人也挺干脆直白的,现在已经会小心翼翼照顾他的感受了。
这种感觉,爽!
他刚想回,她又传过来一条可爱的小猪发送爱心的表情包。
正在医院陪床的路惟炫看见,忽地笑出了声。
薛静昏迷一场后,身体素质无形中变得更虚弱,有时候路惟炫看着母亲,就像看着一张薄薄的、被时光磨得斑驳的旧报纸,似乎肩身稍微动一动,就要不受控制地离开他,所以他陪她的时间愈渐长,但周身覆盖的忧郁气压也越来越重。
今天他的眉眼,难得有一丝欢愉。
薛静安静注视着他,没说话,不愿打扰他的兴致盎然,内心突然涌起一股莫名而巨大的悲伤。
作为病人,她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最了解。
她从没有跟任何人透露过,每天的指标检查也均显示正常,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可能时日无多了。
奢侈的倒数时光里,她想多看看儿子,用力地记住他每一个表情:开心的、悲伤的、意气风发的、少年莽撞的……
路惟炫陪床久了难免分心,此时心思完全专注地挂在手机上,没察觉到母亲温暖却异样的凝视。
他和苏窈迩聊了几句,直感觉整颗心脏都在慢慢回暖,热流充盈四肢的惬适之中,突然插入了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来自安好好:
——“刚才我还亲眼看到她在手机上网恋着一个暧昧对象,两个人还提到你了!你在学校追她追得跟个舔狗一样,她正眼看你了吗!”
操。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安好好这句挑拨离间的话术确实高明,即便可信度只有1%,但因为苏窈迩是他喜欢的人,所以他很难做到全无疑心。
后面舔狗什么的忽略不计,他一颗被开发到极致的聪明大脑此刻满心围着“网恋”和“暧昧对象”几个字眼反复琢磨。
路惟炫是个绝顶聪明的少年,但聪明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重思多疑。
以前那些女朋友里,也不是没有和他谈恋爱的同时脚踏两条船钓别人的,还是某些女生觉得他不够重视自己特意演戏绿他,但他打心底对她们就是无所谓的态度,爱怎么作怎么作,他不低头哄人,她们要是真找到真爱了,他还挺乐意包个红包送上祝福的!
可是时移世易,动真心的人成了自己,八风不动的变成苏窈迩,路惟炫的心态就没法做到那么淡泊不惊了。
而且,安好好的指控是网恋。
路惟炫由于一些自己种下的孽因,还真思考错了方向。
真爱出现的第一个征兆,男孩是胆怯,女孩是热烈。他真心喜欢苏窈迩,严格意义上来讲,苏窈迩属于他的初恋,所以哪怕是他这样高傲风流的一个人,面对喜欢的女生时其实也没什么底气。
他知道自己有多优秀,但是在潜意识里,苏窈迩一直是比自己要优秀的。
这份爱的不自信让他判断失误了苏窈迩一个点,他以为她是那种在网上随便加个网友都能聊得热火朝天的性格。
毕竟,他自己的网友号【寒木】就是这样一个处境。
和她谈天说地,上至星空浩瀚,下到柴米油盐,她总是那么富有灵气又善良聪颖,和他彻夜聊着天马行空的人世百态,这种密集而同频的社交让他一方面极其开心,既放松又惊艳;但另一方面,又偶尔会多想她和别人是不是也这么热烈健谈。
他最怕的一件事,就是苏窈迩明月高悬不独照他。
他们两个人的关系里,苏窈迩踌躇不前的原因是芥蒂他的风流艳史,而路惟炫犹疑不定的原因是拿不准她对自己是喜欢、还是一如旁人的礼貌温柔。
初相识他是不怕这些的,那时他对她只有三分真心,余下全是算计,可惜天道无情又悲悯众生,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互相吸引了那么多次,他对她早就不再掺杂步步为营的腌臜算计,一颗心心甘情愿地烧在她身上,爱意蔓延超越理智。
正因这份喜欢已经到了情天无涯的地步,他才会迟疑、自卑、敏感。
如果她真的不只【寒木】一个交心网友,甚至真的像安好好所言,在真实身份模糊不定、人人可以披上一层滤镜的手机上将少女真心交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男性……
他该怎么办啊?
猜疑的种子一经种下,他整个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私高,周思栩收到路惟炫的委托,代为隐匿地打听她那网友,正值下课时间,他表示了好奇,苏窈迩便也弯着眉眼讲起了【寒木】。
其实是路惟炫多虑了,换作往常,苏窈迩是不加网友的,隔着一层虚假的互联网,谁都可以伪装出自己想要展现的样子,但她不需要那种虚浮的关注度,初中倒是有几个沉迷网恋的同学,后来还有奔现见面的,绝大多数结果是滤镜破碎、童话幻灭。
“我唯一的网友是个男生,比我们大一岁,他……算是个例外吧。”
她想了想,淡淡抛出这么一句。
最开始只是觉得他好友申请那句话和其他人心浮气躁的一句“cpdd”有很大不同,在同意添加好友前还上网搜了搜,发现果真有“寒木春华”这个成语,那一刻突然觉得两个陌生人的网名颇有高山流水觅知音之意,居然还能在偌大的虚拟世界碰上,实在巧合,她便同意了他的好友。
同意了,接着便是聊天。
【寒木】背后的路惟炫情商何其高,跟苏窈迩畅聊宇宙百科,任何奇思妙想能不落俗地接住,时而幽默风趣,时而见解独到,不一味表达,也不过度取悦,尊重女性,懂得倾听,即便隔着一张液晶屏也能感受到他那坦荡清爽的满怀少年气,实在是个完美的朋友,谁跟他聊天都会很舒服。
自然而然地,他就成为了苏窈迩一个特殊的交心挚友。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过见面,却又像一直陪在身边,总是从三言两语中就能细察到彼此的情绪,也最能找到劝慰对方的开关。
很长时间里,苏窈迩都觉得,他是上天赐给她的一份很特殊的礼物,陪伴她走过一个人的青春期,在年轻的回忆里,总有一个位置留给好友列表里简简单单的两字备注男生:【寒木】。
聊起他,她眼里闪着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亮灿灿的笑意,琥珀色的瞳眸反着光,莹白色的皮肤笼着淡淡的茉莉香味。
周思栩本以为是路惟炫多虑了,安好好可能只是信口胡诌,但见窈迩居然是这样一个愉悦雀跃的反应,心里也七上八下不太敢确定。
他们都没见过她对一个男生这样子过。
难得……那个相谈甚欢的网友,真的和她有些心有灵犀的共振?
也怪周思栩百密一疏,没追问一句她的网友叫什么名字。
只是有些不确定地把窈迩的开心情绪如实转达给路惟炫,路惟炫一看,目光立马沉。
他本来在她这就没什么自信,又得知她提起那个绯闻“网恋男友”时竟然是这样一幅少女怀春的画面,意外又惊慌的情绪瞬间淹过理智。
他也来不及再细想什么,径直将结果代入了自己预想的“苏窈迩除了【寒木】还有其他联系紧密的网友”这一逻辑,以一种非常荒谬的思考方式运行了下去。
不过几分钟时间,他便认定了有个网恋抠脚大汉蒙骗苏窈迩!
他极度不爽地啐一声,迅速从陪床椅上站了起来,自言自语道:“等爷晚上回来查出你是谁,非沿着电线摸到你家门口去!”
他已经决定晚上用IP追踪把互联网上贴着苏窈迩的王八蛋揪出来。
但是当务之急,是先回学校把她的心留在自己这!
“妈,我有点事,回趟学校!”
他动作迅捷,雷厉风行,但母亲笑声的一句话依旧传入耳:“你有时间去给小徐寄点东西吧,我听说他是江南人,一个人在京城上了很多年学,不容易,人家的医术也是真高超,妈妈的病要多亏人家!”
她口中的“小徐”,指的是才离开白岛不久的徐祺。
薛静刚刚苏醒那几天,一直是徐祺耐心陪着她,他是个拎得清是非的男生,路惟炫、陆家的事再怎么诡谲复杂,这些仇恨与算计也不该牵扯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重女人身上,所以他对长辈薛静从一而终的尊敬又体贴,博得了不少好感。
这夸赞放在平时没什么,路惟炫也知道他为人不错,可是偏偏在今天路惟炫听不得这句话!
毕竟他人再彬彬有礼,也是觊觎着他的妞来的!
网恋王八蛋的事迫在眉睫,薛静不经意的一句话,又给路惟炫心里添上一个情敌的堵。
比人小姑娘大八岁,他都不知道这老东西怎么好意思喜欢的!
他没回妈妈,火急火燎赶到私高。
傍晚六点晚餐开饭时间,人海如流,不少人都瞅见了顶着一袭亮眼金发的路惟炫,全校的人对他都眼熟,热络地打着招呼:“路哥!”“路少!”“路会长!”
他一个人都没理,径直往高二1班跑。
下午的时候飘过一场小雨,托这天气的变幻无常,今天日落时分的晚霞是淡淡的粉紫色,伴着时间向后移有逐渐染浓的趋势。
任蔚手里拿着个馒头,他刚刚练了一下午体育,此刻饿得不行,看见路惟炫以后招呼他:“嘿!今天晚霞真漂亮!”
他也没理,眼皮都不带抬一下朝天空看。
“啧,慌慌张张干什么呢?”
任蔚撇撇嘴,不打算管他,但远远瞅见体特班有几个高一的小子突然拦住了他。
他人立马来了兴趣,吹了声口哨,笑道:“嘿,高一这几个师弟怎么挡上他的路了?”
提着苏窈迩的心事、憋着点燥火的路惟炫一路逆着晚风跑,本想着越快见到她越好,结果马上到教学楼口被一群高一的小兔崽子拦住了。
这TM什么情况?
他看着这群二百五一个个鼻孔朝天扬的姿态,心想这两个月学生会没怎么整顿学校,今年新生还真是嘚瑟得不行。
换作平时,他不介意好好调教调教他们。
但今天既没这个时间也没这个心情,他皱眉道:“让让。”
“路惟炫!”
很快,高一体特生圈子便走出一个穿丑得爆炸的红色运动跑鞋的卷毛男生。
路惟炫看清人后都服了,祝南唐一天到晚这么就这么闲?穿双丑爆天的缤纷水果鞋就算了吧,还烫一头low穿地心的卷毛!
就他这个三天两头往自己脸前凑的频率,他真的要怀疑这哥们到底是喜欢苏窈迩,还是剑走偏锋地看上自己了?
他叹一口气:“你又有什么事?”
祝南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往教学楼里面瞥了瞥,语气故作高深道:“要去见苏窈迩啊?”
路惟炫现在算是真服了,今天他是出门没看黄历么,一个两个三个情敌,赶着趟儿往外冒,类型还不带重复的,从网恋王八蛋到老东西到小畜生,简直都能打包开个“苏窈迩追求者展览”了。
苏窈迩啊苏窈迩,你看看你一天惊艳众生不自知、都招惹了多少人?
他认命般摇摇头,也就是他喜欢她,得像打游戏一样把这群人一个个打败踢出去,才能过五关斩六将泡到心爱的姑娘。
他冷冷道:“有事说事,我忙。”
祝南唐听完哼笑了两声,拿手指在他衣服前贴了贴,说:“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别忘了下周运动会我们的比赛!”
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威胁他一句?
路惟炫日天日地的心都有了。
他扔开一帮新生,飞快地朝高二1班走去。
越走,心里那团火烧得就越旺。
网恋、徐祺、祝南唐……一个个跟电影谢幕介绍演员似地挨着往他眼前飘。
本来就是解决一个安好好,谁承想勾出了这么多居心不良的情敌。
也就是阿光收了董信子,不然不仅要担心线上线下、年上年下的问题,还得把同性恋这一群体也考虑进去。
窗外,粉紫色霞光愈渐氤氲。
他终于跑到了高二1班门口,穿校服的学生乌泱乌泱挤楼梯去吃饭,苏窈迩和孟婕停在最后。
见到她的一刻,他嗓子突然痒得不行。
心跳由于一路飞奔过来,起伏剧烈地振荡着。
苏窈迩见到了站在门口的他,漂亮的眸子里萦上淡淡的疑惑。
“你怎么来了?”
想见她,所以不仅见到了她的人,还听到了她的声音,紧随其后也嗅到了她皮肤上的茉莉香。
路惟炫本来准备了一套话术,打算慢慢套出她关于“网恋对象”的事。
但兴许是徐祺和祝南唐一再破坏他的心情,又兴许是有些话早已经在心底积了许久,突然碰上这么一个名正言顺的爆发点顿时喷涌出来,炽烈的爱胜过了少年所有的精心与铺垫。
他阔步迈进班,五指有力地握住她腕。
扭过脸,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便拉着她逆行人潮跑了起来。
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的声音从风里传来,坦荡,轻狂,盈着不由分说的傲气:“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0章 Lu Weixu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