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
他说他对她,和对别人是不一样的。
于是苏窈迩驻足了良久,想听听怎么个不一样法。
然而,始终没等到他后面的话。
两人距离不过几米空间,只要他有想表达的意图,不管话音说得多轻多细,她都能精准无虞捕捉到。
她也能察觉出来他有话想说,可她给他留足解释的时间,得到的却依旧是沉默。
这种感觉,就像无论如何努力都打不破他心头那层壁,隔阂感堵得苏窈迩过分窒息。
拧着湿哒哒的赌气,她走了。
走之前留下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路惟炫微颓着发,侧脸余光看到她遗落在洗手台上的护手霜。
护手霜用了一半,表壳被揉得皱皱的,味道是苏窈迩一贯用的茉莉清香。
他疲惫地笑了笑,拈起来,打算等下带给她。
“你还打算这样瞒她多久?”
蓦地,身后响起一道女声。
音色冷,语气热,一听就是董信子。
他掀了掀眼皮,回头的模样看不出什么鲜明的情绪,照旧漫不经心:“怎么每次我丢面子的时候都正好被你看见。”
董信子嘁了句,小声道:“你以为我想看!”
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在回避话题,皱了皱眉,她说:“你别打岔。”
董信子跟他们几个尖子生相处久了,反射弧也开始敏锐了。
心里暗叹一句果然不能低估环境对人的改变,明明以前随意插个科打个诨,她就会被套进自己的节奏里的。
他懒懒抬手,双掌交叉放在脑后,腰部倚着洗手台,语气充满了无可奈何感:“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吧,最好瞒到我把所有事解决完。”
他虽然装得一副没什么心肺的随性,但董信子听得出他语气里掩不住的失落。
毕竟谁被误会都不好受,何况是这种注定要吃哑亏的事情。
他本身性格就傲气,费尽心思把苏窈迩摘出局,又被当事人误会,他再心如止水也难免沮丧。
“不过这事论起来也怪我,毕竟一开始是因为我想利用她,才会把她搅进来,陆城和苏静深在我妈的病房撞上是个无法预判的意外,按这个逻辑顺下来,我现在也算自作自受。”
路惟炫自嘲般笑了笑,在洗手台低温的灯光下透出一种无言的落寞。
董信子看着两个人彼此都那么在意对方,又因为无法解释的真相结下越来越深的误会,心态也跟着怅然。
她大难不死,对很多事都有了新的想法与感悟。
以前总觉得有什么就说什么,把话讲开能理解就理解,不能理解也别留遗憾,这样最好了,但先是暗恋苏窈迩在前、又得知路惟炫的身世与算计在后,她才终于明白有些事不是执着于把话说开就能解决的,心照不宣地沉默,或许是拖延一件既定的悲剧发生的最好方式。
几天前,她不是还和路惟炫一样,小心翼翼地藏匿着自己的真心,不敢把那份世俗不容的喜欢聊表于口吗?
“路惟炫,我……”她不怎么会安慰人,会感同身受他们每个人的委屈,却难表达什么开解的话。
“行了,我没什么事,你也别跟着苦大仇深了。”
路惟炫很了解她,知道她只是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笑着挥了挥手揭过这一话题,把聊天引到她身上:“准备哪天走?”
高二上学期的课已经进行了一半,她也该去校外的艺考机构上课了。
路惟炫对比了很多家机构,最后为她选定的是省会城市一家学风十分优秀、师资极其强悍、价格也相当不菲的封闭式艺考学校。
董信子偷摸翻过合同,看见那学费食宿费辅导费加一起一连串的零,吓得咋舌。
路惟炫知道她看到以后微微一笑,淡淡说了句:“既然你知道我砸在你身上的价格了,就别辜负我,否则我这么唯利是图的一个商人,可是会按高利贷的利率跟你追偿的。”
他总是这样,刚让人有些发自肺腑的感动,就急着把这感性的氛围消下去,生怕出现一点矫情。
不过董信子即便知道他这性格,依旧真心实意地对他说了句:“谢谢你啊,路哥。”
路惟炫耸了耸肩。
她把手机上订的行程调出来,拿给他看:“过来就是想找你说一声,正好时间合适,我打算明天就走,陈扶光陪我过去适应一个周末。”
他没想到她把行程规划得这么紧,接过电子高铁票看了看,望向她的目光里有探究:“这么急?”
董信子两只手插进中间的卫衣兜,仰头看了看低度数的吊灯,颇有些感慨的意味:“最近在白岛经历的事有点多,想尽快换个环境,也换换心情。”
顿了顿,她说:“毕竟也不能一直把行李堆在你家,听说薛姨醒了不是吗?”
提起妈妈,路惟炫表情瞬间柔和。
薛静确实醒了,就在昨天。
得知消息的时候,路惟炫还忙着处理姜喑遇绑事件,接起电话发现说话的人是徐祺后,语气更加不善:“有话快说!”
徐祺平静道:“薛阿姨苏醒了。”
半个月前得知母亲被送进ICU时有多么五雷轰顶,此刻失而复得就有多么欣喜若狂。
他蹦着,跳着,打车堵车后直接扔下钱朝医院跑去,一路撞进薛静的专属病房。
医院私厨按徐祺的要求为她煮了点补充营养的粥,他闯进病房,看到发鬓更显斑白的薛静倚在病床上,小口喝着粥,见儿子慌慌张张出现,露出一丝浅浅淡淡的笑。
少年弯身扶着双膝,贪婪地补充剧烈运动后的氧气,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泪就先于喜悦飙出。
他上前,紧紧抱住母亲,不顾房内还有谁,也不顾狼狈的形象。
一直紧紧地抱着,感受着生气鲜活的母亲,像捧着世间独一无二珍贵的明珠,久久不愿松手。
董信子看着即使过了一天一夜、想起这个消息依旧洋溢着幸福与满足的路惟炫,很难不想起自己的无耻父母。
明明他童年生活过得也清贫艰难,明明他也有一个并不完美的原生家庭。
但他妈妈给予他的无私的爱,足以治愈所有的苦难与不幸,让他永远是个明朗如星子闪亮的少年,相信爱,充满理想主义。
那句早就被不厌其烦说腻了的话是什么?
幸运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低下头,犹如被路惟炫的幸福解锁了应激反应,潮湿的疼痛感毫无征兆袭满董信子。
她一直明白人要向前看的道理,不沉沦低谷,才能走向高光;不执迷痛苦,才能迎来幸福。
但十几年如一日的言语与肢体暴力伤在自己身上,短短几天,她又怎么能做到真正放下?
需要时间。
她在心里默念。
抬头,另一个念头像个突然闯入脑海的小野兽,顷刻间就占据了她的全部想法。
亲眼见到了路惟炫对苏窈迩的真心实意与谨慎考量,有些话,董信子突然迫切地想要宣之于口。
路惟炫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感受出她心里在做着翻江倒海的挣扎,他把手机还给她,柔声叮嘱着:“去那边别担心钱的问题,衣服化妆品都用好的,人际关系你看着来,学业为主的情况下,想交朋友就交朋友,不想交就一个人休息,以我对阿光的了解他最多两周就会去找你两次,有什么需要你尽管提,我们都在白岛呢,永远是你最可靠的支柱。”
他照顾得越面面俱到,董信子就越觉得自己暗恋苏窈迩的事充满负罪感。
既然马上要离开了,这些奇怪又纯粹的心意,是不是也可以诉诸于口了?
她早剖析过,自己对苏窈迩未必是同性之间的喜欢。
但她也确实在十七岁的夏秋天,为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欢喜神伤、倾注所有过。
她不觉得这份向往起源的喜欢是见不得光的。
只是,既然在少女的心动与少年的孤注一掷之间,她选择了陈扶光。
她就一定要及时止损这份青涩微妙的暗恋,既不辜负爱她的人,也绝不会做对不起朋友的事。
这些心理活动,她不说,路惟炫就永远不会知道,他们依旧是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更是她生长阵痛里苦尽甘来的虹光。
可是如果不说,董信子过不去心里那关。
陈扶光、苏窈迩、路惟炫,每个人都真心对她。她要对得起这份真心。
“一开始帮你呢,绝对算不上慈悲心发作,只是没找到合适的理由拒绝阿光,毕竟从初中认了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便宜弟弟后,他就没开口求过我什么。但帮着帮着,慢慢就觉得你挺不容易的,珍惜吧,董歌星,我这么自私自利的一个人,还真把你当亲妹妹看了。”
“所以你努力学习、积极生活,别觉得自己的原生家庭不好有什么拿不出手的,你确实有一对混蛋父母,但你也有一个十分呵护你的大哥。”
路惟炫细细开解着她,说到末了,才开始思考:“所以将来等到你和阿光结婚的时候,我是接着喊他弟弟,还是该改口叫妹夫?”
没等他碎嘴子,董信子就径直打断了他的话:“哥。”
“嗯?”
董信子有一句话,快要压制不住。
“你真的把我当妹妹看的话……那我犯了一个忤逆你的错误,你生完气也是会原谅我的吧?”
路惟炫眨了眨眼,茫然道:“怎么这么说?你忤逆我什么了?”
董信子咬了咬牙,浓墨重彩的心事像酸柠,涩得倒牙齿。
但还是要说。
她艰难地开口,一字一顿道:“我……”
“喜欢过苏窈迩。”
下唇的皮被她轻轻咬破,反复舐着血渍,横下心把话说完:“不是友情的那种喜欢,是……想要和她谈恋爱的那种喜欢。”
路惟炫上一秒的温柔还来不及转换成错愕,就瞥到了怔在董信子身后的少女。
是发觉护手霜丢在了洗手台、折返的苏窈迩。
她听到了她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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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Su Yao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