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信子不知道路惟炫风轻云淡的一句“我认”背后藏着怎样荒谬的过去,也不知道他预想了多少种失控的可能性,做足了多大的勇气。
在尚不了解他的身世全貌之前,她一直以为他是个好命的公子哥。
然而然而,他从来不是个称得上好命的人。
也从来不是个认命的人。
这条本不该活下来的烂命,他从童年走走撞撞到少年,但凡认过一次,今天都不会站在这里。
一切的恩怨是非要从上一辈说起,他的生父生母,陆城和薛静。
薛静年轻时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俏姑娘,千禧年之初不比现在,世道还没彻底安稳下来,她既漂亮又单纯,早早从学校出来入了社会,也倚仗天资潇洒过几年,化个漂漂亮亮的妆,陪着做生意的老板唱唱歌喝喝酒,一晚上哪怕什么过分的事都不做,也能轻松赚到普通人大半个月的薪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赚钱,赚了就吃好的穿好的,青春嘛,肆意几年不算彻底驶偏人生的轨道。
她那几年过得属实无忧无虑,脸上整日挂着明艳艳的笑,吸引了不少来KTV消遣的男人,其中就包括倚仗岳父进了体制单位的浪荡纨绔,陆城。
陆城比薛静大十岁,在薛静还是十字挂头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时,他已经早早娶了妻成了家、借位高权重的岳父谋了一份县城实权公职,在那坐井观天的一亩三分地呼风唤雨起来。
薛静当时哪理得清体制内那些弯弯绕绕,陆城向她隐瞒了自己已婚的事实,她只能看见他走到哪里都有一伙兄弟拥趸着,人长得高大英俊,出手也阔绰,满足了年轻女孩儿心中对“成功男士”的全部想象。
她不知道,陆城虽然表面风光,内心却极度自卑,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过是个吃软饭起势的纨绔,平日在家里根本没有地位可言,那怀着身孕的黄脸婆说什么,他就要百依百顺照做什么,岳父和妻子都看不起他,在家里被打压得越狠,去外面就造孽得越厉害。
尤其是在认识薛静以后,他听着小鸟依人的少女眼里冒着崇拜的光一口一个“陆大哥”喊着,又想起家里颐指气使的女人,陆城在两种矛盾的心态里愈发扭曲,最终走了邪门歪道,不动声色地把药下在薛静酒杯里,得到了她。
薛静第二天醒来后感到□□撕裂般的痛,二十年前的社会风气保守,她虽然爱玩,却守着良知从没有逾越过界。
少女情怀毕竟是诗,十几岁的姑娘,谁心里没有暗自神往着有一个成熟合适的男人出现,和她按正常的流程恋爱、接吻、结婚呢?
然而她关于爱的一切美好幻想,都被不择手段的陆城撕碎了。
她大哭一场,起初当然也是闹过的,但陆城为人花言巧语又心狠手辣,一面好言哄着薛静,另一面又找了伙闲散混混不断去薛静家闹事,她的家人被折磨得走投无路,她亦心力交瘁,百般绝望之际,他再次出现,充当了一个救世主的角色,彻底俘获了薛静的心。
后面两三年,薛静一直与他在一起。
这其间,他与白岛的流氓头子林家勾结,包娼庇赌,奸淫掳掠,权利地位扶摇直上,渐渐压过了岳父一家的风头,身边又陆陆续续玩过不少女人,薛静也慢慢得知了他已有正室、还有个几岁大的孩子的事,甚至暗地收集了一份他违法乱纪的证据。
看清陆城这个人后,薛静悔恨交加,年轻时走错了路,看错了人,居然被设计成了一个最无耻的第三者,然而当她想走的时候却已经走不开了,一次剧烈的腹痛呕吐过后,她被诊断出了身孕!
陆城不爱带保护措施,之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他都是薄凉无情地扔下一沓钞票,让她自己吃避孕药打掉孩子。
但这次出现反应的时间迟了太多,避孕药于事无补了,薛静便想打胎,她本就是一个不光彩的女人,如果再生下一个孩子,那这孩子的路不知会有多难走。
何况陆城早就警告过身边的女人,他不择手段往上爬,染指着无数灰色产业,步步都谨慎,绝不允许出现一个私生子的把柄!
然而,当薛静向医生表达了自己打胎的意图后,医生拿着确诊结果眉头紧皱,警告她,她的身子骨极差,经不起任何的风险,执意打胎的话万一出现什么意外,不仅以后再也无法生育,还可能导致下半身不遂。
薛静听到消息的一刻,心中一直紧紧拧着的一根薄绳彻底断了。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天空落了灰色的雨,转瞬便下得极大,她空洞着双眼漫无目的地走了很远,腹部又开始绞痛,痛得她蹲在城市的陌生一角忍着额头的汗,脸上分不清是被雨打湿的、还是泪打湿的。
她放声嚎啕,后悔到了骨子里。
陆城不仅是个恶人,更是个变态,委曲求全的那几年里,他总是变着法子折磨薛静,拿冰块放过她的□□、往里面掸过烟灰,甚至玩伤过她的骨盆!
她就早已是一支无依无靠的残花败柳,跟在陆城身边这么多年,钱、爱、名分,什么都没有得到,身心还被他伤害得落下了极大病根!
薛静消沉了很久,肚子里的小宝宝活动得日益频繁,等到已经快五个月的时候,她终于下定了决心,生下孩子!
她的人生已经被毁掉了,但她希望有一个新的生命延续起她的生命。
她要把孩子带到身边养大,教他认字、读书、上学、识礼,不让他染上那些腌臜龌龊的事,纵使孩子的出身并不光彩,她也要引领着他自信地长在春风里、活在阳光下,去走那条她没有走过的、充满光明的康庄大道!
下定决心后,薛静找了个借口跟陆城要了一笔钱,离开了白岛。
陆城给钱的时候还瞥了一眼她的肚子,薛静一向苗条,就算显怀了也只是比昔日略丰腴了些,他没想到她敢忤逆自己,那时正值他从县城爬向市.委的关键期,对薛静的离开并不上心。
临走前,薛静鼓起勇气,问起陆城他亲生儿子的名字。
陆城很快说出了名字,可惜那个名字落进薛静耳朵里,却是字字讽刺。
他的亲生儿子叫,陆惟杨。
他貌合神离多年的结发妻子姓杨,陆城势大后,原配杨夫人早已被冷落在外多年。
惟杨,是惟一挚爱杨家小姐的意思吗?
薛静冷笑了一声,不过是衣冠禽兽罢了,连亲生儿子的名字都不肯显露半分真心。
她不要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
最后,她为儿子起的名字是“惟炫”,如果是女儿的话,就叫“惟安”。
这承载了她半生悔恨又无比向往的未来。
如果是儿子,她希望儿子走正道,成就一番事业,活得身心健康又炫目多彩;如果是女儿,她希望姑娘平平安安的,千万别学她,一生顺遂无虞、得遇良人。
2004年12月22日,冬至的第二天,白岛和薛静的老家同时落了一场大雪。
路惟炫干干净净地出生,从小皮肤就比邻家孩子更显白,像窗外的一片飘雪,落到不同人的掌心是不同的解语。
上户口的时候,薛静既没有让他姓薛,也没有让他姓陆城的陆。
登记人员问孩子姓什么的那一秒,薛静突然想到了那个潮热的、灰色的梅雨季,年轻的女人得知自己只有这一次生孩子的机会时,捂着腹痛蹲在人迹罕至的街头,哭得悲痛欲绝的不堪画面。
那条路是不归桥,在那条路上,她悔不当初;
那条路是阳关道,在那条路上,她决定生下孩子,让自己的生命得以延续,迎浩然春风,见莺飞草长。
她说:“姓路,前路灿烂的路。”
寄托着美好希望长大的路惟炫,也确实做到了薛静希望的那般,前路灿烂,身心健康。
他自小就表现出来超越同龄人的早慧,薛静娇俏漂亮,他吸取了她的全部长处,帅气又机灵,问过妈妈几次父亲的事被含糊过去后,小路惟炫心里便隐隐懂了什么,但他从没怨过妈妈,反而闭口不再问这些让妈妈后悔的伤心事。
薛静是自觉亏欠他的。
因为她的身子骨差到了极点,路惟炫从出生起头发就不像其他小孩透亮的黑,反而发着簇黄,她离开陆城后没有了经济供养,自己又身无长处,打零工也给不了路惟炫很好的物质条件,他营养跟不上,小时候的个子一直矮其他小孩一截,越长大,发质的暗黄色就越显。
六年级,学校的微机课老师第一次发现路惟炫有编程上的天赋,特意跑来找薛静商量,让他尝试着报名一个儿童编程大赛,她得知孩子在热门的计算机专业有天赋,自然不遗余力支持。
孰料路惟炫天赋异禀得极其彪悍,仅仅特训了一个月时间就斩获了大赛总冠军,再交三万八千块钱便可以直接去全国青少年编程冬令营系统学习,为将来进一步参加比赛打基础。
可是,三万八千块钱,对清贫度日的路惟炫母子来说是笔不轻的负担。
当晚,薛静的灯在客厅亮了半宿,她陷入了对孩子未来的沉思。
这三万八千块钱不是终点,只是一个开始。
路惟炫才小学,他将来有初中、高中、大学,或许还要读研读博,他从开始上学起便次次年级第一,成绩优异得令同龄人望尘莫及,如今还展露了非凡的编程天赋,他未来求学的路还很长,而往上读书的层次越高,所需的学费、生活费也越多。
靠她打些零工浑浑噩噩度日,一定是不够的。
那晚薛静咬了牙,把能借钱的人借了一遍,借的数目不小,除去给儿子准备的四万块钱,另报名了县城一家会计班,打算学点能稳定就业的技能。
没错,她为小路惟炫准备了四万块钱。
除了三万八千的全额学费,还留给了他两千的生活费,薛静知道能报名那种冬令营的大多是重视教育的富家子弟,她不想让儿子小小年纪就觉得低人一等,她希望儿子吃的穿的都和他们一样好,他这么帅气的一个小伙子,就该自信昂扬地长大。
路惟炫自己也是想去这个冬令营的,他那时候已经进入了青春期,渐渐对自己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了模模糊糊的想法,他喜欢玩游戏,在编程上也有难得的天分,他想做游戏,做出一款牛逼的游戏,如果有可能的话,再成立一家伟大的科技公司。
在薛静的支持下,他如愿以偿登上了去首都的大巴车,和来自天南海北的天之骄子们一道,站到了追逐梦想的起跑线上。
然而,造化弄人。
一如路惟炫终究没有顺利参加完冬令营一样,命运也没有轻易放过苟延残喘活下来的薛静。
为期三周的冬令营刚刚过了一半,路惟炫就接到了母亲重病住院的噩耗!
听和母亲一起上会计班的阿姨说,薛静病发得极为突然,多年累积的病根猛地爆发,大家还在下面上着课,她突然大叫一声,下身渗出越来越多的恐怖血渍,痛得薛静开始挣扎、嚎叫,等120来到现场时,她已经晕死了过去。
到医院,经过一系列急救和检查,判断是早年不洁性行为导致的突发脊髓性梗死,彼时空旷的医院只有路惟炫一个小小少年,联系不到薛静的其他亲人,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专业术语,只是怔怔站在楼道上,耳边反复响起医生让他做好妈妈从此再也站不起来的心理准备。
陆城是在这时重新出现的。
路惟炫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眼神,带着惊讶、嫌恶、愤怒,死死盯着他,他的五官轮廓与他何其相似,不用验血都知道是一脉相承的父子。
陆城的大手很快覆到幼小的路惟炫脖子上,他把他掐得半死,他像发了疯一样骂道:“杂种!贱人!你和你妈一样,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你会给我带来多大麻烦!”
薛静半身不遂后,自觉已是废人,但路惟炫需要有人继续供着他读书、长大,思量之下,身为孩子生父、当时已经就任白岛常务副市长的陆城无疑是最佳人选。
她打通了一直烂熟于心的那通电话号码,平静地说道:“陆城,我和你有一个孩子。”
身世讲到这里,董信子浑身打了个颤,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路惟炫一脸面无表情,像是在叙述着别家的故事。
她哆嗦着嘴唇,艰难地问道:“所以,你真的是……?”
路惟炫低下头,眼里有难以掩藏的落寞。
“是。”
他喉咙一字一动,喉结像被打碎的山峦,翻滚着破碎。
“我是陆城的私生子。”
说完侧头,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咧得越来越大,很快,像失控一般狂笑了起来。
他猛然抬头,盯紧董信子的眼,眼里是压抑多年情难自抑的疯狂:“你说可不可笑?学校里所有人都叫我路少,什么叫‘少’,是少爷!是吃穿不愁游戏人间的富家公子!是放在小说电影里的主角!而私生子是什么?是活在阴沟见不得光的臭虫!但我不是少爷,也不是什么霁月风光的优等生,我是私生子啊,陆惟杨那个违法乱纪的废物才是父母健在家庭美满的婚生子,我特么只是一个流着脏血的私生子!”
董信子起身,想安抚他,却发现说什么都是无力的:“路惟炫,你别这样……”
路惟炫眼里的疯狂依旧未褪,但他知道苏窈迩就在咫尺之外,所以他强压下心中的躁郁,只是轻蔑着继续道:“什么他妈的人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通过后天努力决定自己的未来,都是屁话!我是私生子,就一辈子是个私生子,哪怕我是清北保送生,是天才,也改变不了这一点。现在的我,不过是陆城和陆惟杨父子博弈的一颗棋子。”
他情绪失控道出的,正是接下来要说的,也是董信子最想知道的。
这一切,为什么会和苏窈迩产生联系。
薛静病发后,陆城即便再厌恶他们母子,但念及两人是他的把柄,也必须负责好他们的一切。
他很快办好了转院手续,将薛静转移到自己方便干预的白岛市私立医院VIP病房静养,名为静养,实际上也是监视。
而路惟炫,他起初并没在意,只是扔到了白岛私高初中部任其自生自灭。
唯一没料到的,就是路惟炫从小在老家结识的两个发小:景安之和任蔚,也机缘巧合下来到了私高读书,三兄弟重新联结,凭着不俗的智商和身手,很快在年轻一辈闯出了名堂,路惟炫整个童年都在母亲的呵护下健康长大,相比其他两人性格更随和,智商情商双高,当陆城意识到这引以为污点的私生子当真比陆惟杨那个能力平庸的废物更有培养价值时,路惟炫已经把国内能拿的竞赛冠军拿了个遍,成为白岛闻名遐迩的天之骄子。
有些人,烂泥扶不上墙,拿最好的资源堆,也不过堆成了一个志大才疏的二世祖;
有些人,低谷不掩其光,被生父放逐抛弃,依旧能在既定的逆境里活出灿烂。
这般惊才绝艳的少年,又怎么可能是个认命的俗人。
随着路惟炫横空出世般的迅速崛起,陆城发现,这个不光彩的私生子是可以培养成他手头最锋利的一柄剑的。
而陆惟杨也发现,他上位接管陆家资源的最大威胁不是年富力强的父亲,而是这个异军突起的胞弟。
多智近妖的路惟炫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很早就知道陆城和陆惟杨面和心不和,陆城执掌白岛生杀大权十几年,暗地里早已自诩当之无愧的白岛皇帝,生性多疑又不肯放权,一直觉得陆惟杨不成器,就算将来要把权力交给他,起码也是二三十年之后的事。
可二十多岁的陆惟杨正是最迫切想接管权力与财富的时候,他受够了这种被父亲时时刻刻打压着,哪怕靠洗钱赚得盆满钵满也照样被老子冷嘲热讽的日子!何况,他心中厌恶至极的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还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天才!
老子固守家业,小子迫不及待上位,这放在浩如烟海的中国历史里简直有无数先例,路惟炫分析清这个局面后,马上就意识到了自己进退维谷的处境。
他是夹在陆城和陆惟杨之间的一颗棋子。
随时可以被利用,随时可以被抛弃。
陆城需要他做一块合格的磨刀石,把陆惟杨打磨成他想要的继承人模样。
陆惟杨需要他做一只听话的替罪羊,最后国外那些欺行霸市的行径通通扣到路惟炫头上。
老子借此安享晚年,正统继承人洗白上岸,陨落的天才心理畸形恶意操纵证券市场锒铛殒命,还解决干净了私生子的隐患。多好。
无论最后陆家父子谁赢了,他都是被第一个清算的对象。
路惟炫不愿一辈子被利用着,更不想最后背着一身骂名死在异国他乡。
所以,他开始筹划自己的退路。
恰好这时,他得知了白岛市新上任的市.委.书.记家里有个适龄女儿的事。
又恰好,他是个人尽皆知的情场老手。
纵情声色不是本心,路惟炫谈过的“女朋友”数不胜数,但细究起来,这些人却连他的吻都没有得到过一个,众少年眼中招蜂引蝶最厉害的轻浮浪子,不过是他防备陆城的一种自污手段。
谁都会忌惮一个完美无缺的天才新秀。
但谁都会看轻一个恃才滥情的纨绔子弟。
来到白岛后,路惟炫个子和五官都开始长,他本就生得清秀斯文,营养跟上来后很快就收女生情书收到手软。
他是陆城过往风流的一个私生子,佯装一介浪子,一脉相承生父玩弄女人的恣睢轻薄,基因上说得通,几年下来陆城也当真坚信不疑。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显骄矜轻狂,又为了掩盖少年心底那点轻微的自卑作祟,路惟炫去了白岛最好的一家造型店,漂了足足三次,漂得发根挣着头皮痛,染出一头剔透闪耀的金发!
彻底遮住了头顶暗黄丑陋的不良发质,也遮住了那清贫不堪的过去。
循规蹈矩的黑里,他偏要做那抹张扬炫目的金。
正如死水微澜的命运里,唯有他知命不认命,满手烂牌也要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为自己杀出一个光明的未来!
很快,他凭自己高超的编程水平找到了苏窈迩社交平台的联系方式。
很惊讶,她的社交账号是继承妈妈的,名字有些清新复古,叫作【春华】。
而他一贯用的网名是【寒木】。
点击好友申请,路惟炫上来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叫春华,我叫寒木,正好可以组成一个成语:寒木春华。挺有缘,要不要交个朋友?”
——寒木春华,不凋的松柏,艳丽的春华,既比喻内秀外丽兼而有之,又比喻各有所长、平分秋色。
苏窈迩觉得这个好友申请十分有趣,很快便点了通过。
从此,她的社交软件里多了一个素未谋面却无话不谈的网友。
大半年后,她跟随父亲职位调动来到了白岛。
路惟炫抢占网友的先机,早对她的性格有了把握,他承认,最开始对苏窈迩是利用目的。
正如董信子听到的,他确实打算通过谈恋爱的方式和苏窈迩绑定在一起,他详细查过苏静深的资料,知晓他挚爱妻女,本就是铤而走险的局,他索性横下心来,赌苏静深会对女儿心软,为自己庇出一条生路。
当然,他最明白利益交换的道理,所以只要借苏窈迩拜入了苏静深的门户,他自然会双手奉上陆家父子违法乱纪、官商勾结的证据,有了这份投名状,他不信苏静深不会保自己。
从头到尾,路惟炫只是想活着,为自己谋一条阳光下的坦途。
但如果可以更进一步,连根剔除作恶多端的陆家父子,他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路惟炫没想到,意外出现在了苏窈迩身上。
董信子沉默听着,听到窈迩的名字,她抬起头,眉心夹着很深的情绪看他。
木门被拆得稀碎,路惟炫毫不费力就能听到屋外苏窈迩清脆如铃的笑声。
是了,就是这笑声。
就是这笑声,如缕缕轻柔夏风,从操场相见的第一面,他眼睛还没望过去时就传入了耳中,接着,落在心底,吹起涟漪,渐趋澎湃,大风吹灭了他心底机关算尽的邪火燎原,也吹得少年心动兵荒马乱,不仅没有抓住发笑的女孩儿,反而自己跌进了那声声清脆中,跌得溃不成军又甘之如饴。
不择手段的计划稳步推进,道路虽有曲折跌宕,但他感受得出苏窈迩卸下的防备与靠近的依赖,路惟炫是什么性格?极度自信,追名、逐利、泡妞、求生,哪样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算无遗策的纵情青春里,本不该有什么成为他的意外,尤其是感情。
可是偏偏在感情真的不受控制,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犹豫怀疑自己所作所为是不是选错了的时候。
这个环围莺燕、却情窍初开的少年才幡然醒悟:原来,喜欢是无法用理性逻辑控制的,棋盘两方各执一子不是心动,势如破竹占尽上风也不是喜欢,摔了棋盘,弃了子,认了栽,那TM才叫爱。
忽尔间,他就理解了那些被自己随意勾来又弃之敝屣的女孩子。
他对她们每一个都是利用的目的,或像彭默那般为了利益,或是为了在某一个时刻藏锋给陆城和陆惟杨看,他认为自己是清醒的,每次恋爱开始前都会敞开天窗说亮话,各取所需,再一拍两散,所以他极度不理解为什么其中会有一些人交易着交易着就把心也交易了进去,等到分手的时候拖泥带水不干脆,大吵大闹,卑微乞怜。
直到身份转换,他也设身处地成为了那个由利用开始、却在日渐升温的相处中被吸引去一颗心的人。
他才刻骨铭心地体会到那种滋味。
因为起始的不纯粹,所以时常自觉不是个良人,屡屡想靠近她、呵护她,却又隔着一层不敢越界吓到她,看似嘴上风流肆意百无禁忌,其实藏在轻浮表象下的是一颗越来越不受控制的、灼热又敏感的真心啊。
所以他纵使无法光明正大地喜欢她,但再也不能去利用、伤害她。
苏窈迩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谁和她相处久了都会喜欢她。
那些腌臜勾当与阴谋算计不能沾上她半分,他要全心全力护着她,保护她的纯粹,保护她的少年气,保护她永远做个正直爱人、善良幸福的小公主。
就算,放弃她的代价可能是自己万劫不复。
反正他也不是什么未来可期的人,追溯到生命的最初,他的出生就是一段荒谬的苟且。
死就死了,他战胜了命运那么多次,这一次,他认。
……
董信子从桌上拿了一根董父惯抽的老式卷烟点燃,烟味极重,呛得她咳不停,眼泪都被辣了出来。
路惟炫的身世、路惟炫的绝境、路惟炫对苏窈迩的真心,她悉数听完,每一句话敲在心上,都比上一句更加沉重,她光是听一遍都快承受不住,无法想象他阳光开朗的外表下是怎样熬过这十几年的。
“你记得我帮她辅导月考那段时间,总借着整理错题的名义给她送奶茶,她后来还过我一次吗?”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抬头看董信子,不像她眼里浓重的心悸与惆怅,或许是这些事压在路惟炫的心里太久了,这两天时间讲给阿光、讲给老周、再到讲给信子听,他自己也抒发了很多压力。
彼时的路惟炫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悄然改变。
来到白岛五年多了,除去发小景安之和任蔚,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些事的全貌。
但在认识苏窈迩以后,他逐渐开始学着她,一点点剖露自己的真心。
苏窈迩最大的武器在于她的真心,不是路惟炫那般的无利不起早与套路似海深,苏窈迩善于以真心相待每一个对她好的人。
路惟炫常常给她送奶茶那段时间,她觉得受了他太多好处,便抽了一个周末从购物软件上买了一堆零部件,照着教学视频亲自为他拼装制作了一台颈部按摩仪,又凭借小时候跟妈妈学的非遗苏绣基本功,在按摩仪外绣了层清凉润肤的丝绸外套。
她注意到他很爱玩游戏,用电脑编代码的时候也多,经常扎着头鼓捣笔记本电脑,每隔十几分钟就要抬手按按发酸的后颈,对脊椎的伤害极大,便一直存着想法送他一台按摩仪。
他清楚记得那是个入秋的夜晚,和蔚子、景爷去吃了一家新开的餐厅,吃完饭溜达回学校,他插着兜,一边优哉游哉地逛着一边哼着曲儿,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下课,穿着校服的年轻男女三三两两聊着习题或玩笑,秋风凉丝丝的,吹得他清醒又舒服,后背突然被轻轻点了一下。
回过头,就看到少女高马尾微微晃着,似乎是一路跑下来的,还喘着微微热的汽。
她双手将亲自制作的礼物捧起来,花纹做工精致,按摩仪用的全都是精细部件,耗费的心思与时间不言而喻,她笑眯眯地看着他,眉眼清浅生丽,嘴角扬着明晃晃的弧度,细细说着这是送给他的礼物,让他追逐理想的同时也别忘记身体健康,让他试试她独家制作的全世界绝无仅有的这款苏绣按摩仪用起来怎么样。
路惟炫其实没怎么在苏窈迩面前提过自己的理想与爱好。
但她察觉到了。
不仅察觉到了,还将这些事放在了心上,浇灌出了一朵精妙的礼物。
那时候的路惟炫是什么反应呢?
他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怎么做,应该表示惊讶,然后眼睛湿湿亮亮地感动,当着她的面试试这款按摩仪,趁机靠近她一两步,在缱绻习习的凉风中说几句暧昧的话。
可是他没有这么做。
他的脸上没有一贯自信的笑容与戏谑,微微怔着,任夜风在两人之间如水般流过,路灯的暖色调晕在他脸上,晕得他有些无措,转瞬即逝的情绪像加了旧滤镜的流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但路惟炫对那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感受记忆犹新。
轻薄流水逐桃花的意气浪子,也会被一颗真心烫得惶惶然无以复加啊!
那一刻,其实路惟炫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把苏窈迩排除在计划之外。
如果命运眷顾,他和她可以有一个将来……
也一定要是柳暗花明、干净灿烂的未来。
路惟炫回忆完了全部。
他的状态恢复平静,讲话的语气开始变淡,但每一个轻轻的字音落在董信子的耳朵里,又显得鲜明而憧动。
“窈迩是个爱意满盈的女孩儿,她天生就有爱人的能力,她跟谁在一起,做朋友,做恋人,都会很好。”
“现在的我,配不上她。”
是有多喜欢她,才能让傲慢如路惟炫说这句配不上。
但董信子比任何人都知道,窈迩是个多好的女孩子。
“你那晚在楼道里听到的,是我应付陆城的说辞,今天在我这听到的,是我全部的想法。”
路惟炫抬起头,嘴角压得很平,笑笑,补充了几个字。
“还真挺喜欢她的。”
他表达完自己的意思,把决定权交给了董信子:“所以要不要把这些事告诉窈迩,我不影响你,跟你讲清楚这些也没有卖惨的意思,我从头到尾想解释的只有一点,我路惟炫虽然是个烂人,但没想过真的伤害窈迩。”
说罢,他心里掐了个时间。
还有十个月。
最晚明年九月大学开学前,有关他和陆家两代人的恩怨,必然会有个了断。
最坏的结局,无非是他以身入局,拖着陆城和陆惟杨一起下地狱!
屋内,董信子抽完了那支粗制滥造的卷烟,咳得胃部发酸,但长时间的不进食让她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了。
路惟炫看得直皱眉:“你悠着点,跟你说这些是为了解释,不是为了吓着你,真把你吓出什么事了陈扶光能跟我拼命。”
董信子难受了好一阵,在地上蹲了半晌。
良久,她抬头,问出路惟炫那个周思栩曾经问过的问题:
“所以,你能保证不伤害到窈迩吗?”
路惟炫的回答也和当时一样,清晰、坚定、果决。
“只要我还活着,就没人能动我的妞。”
董信子皱了皱眉,强压着不适感站起身,相比老周的无条件坚信,她因为曾经被苏窈迩吸引过,又因为是女生,所以她需要他拿出更值得托付的证明。
她说:“空口无凭,路惟炫,你得给我点实质性的保证。”
路惟炫眼露惊讶,没想到她会为了窈迩做到这一步。
不过细想起来,挺好,有这么重视窈迩的朋友,即便哪天他真的离开了,她也会被身边的朋友治愈吧。
路惟炫想了想,最后掏出钱包,从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巧的U盘。
他交给董信子,语气严肃:“这是我的创业U盘,里面是我这些年为了做游戏准备的全部资料,但是——”
他顿了顿,紧盯住她的眼睛:“我会再发给你一条密钥,那是我专门设计的只供我一人使用的加密保护,通过密钥破解保护,你会看到一份名单。”
名单上,记载着这些年陆城贪污勾结的政、商、军、黑等三教九流的人员名单,包括具体操作手段以及敛财金额。
如果这份名单暴露出去,那改变的是整座白岛的高层格局,甚至再严重一点,这会是一桩震惊全国的丑闻!
路惟炫把这U盘给了她,这是他能拿出的最有诚意的证据。
董信子深吸一口气,依旧忍不住身体微微地颤抖,她说:“路惟炫,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有多危险吗?”
屋外,天际渐渐洒下夕阳,刺目的光照得阳面愈亮,背光的少年却被染上了更深的一层黑。
他自嘲笑笑,语气不加犹豫半分:“正因如此,由我一个出身卑贱的私生子来做,不正合适吗?”
他被生下来就是一个错误,死了,也不足惋惜。
董信子掂了掂分量其实很轻的U盘,顿时觉得掌心千钧重。
她最终收下了它,握合手心,也选择暂时对苏窈迩隐瞒路惟炫的谋划。
但她对他说:“不要死,路惟炫,一定要活着。”
“你不是无人惋惜生死的,我们都很在意你。”
他听完,已经一只脚迈出了屋。
半身洒着漫溢的金粉,半身留在潮湿的黑暗,光与暗顺着他侧脸流畅的弧线分割,脚下的身影被分割出很长很长的轮廓。
沉默,思考。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屋外的人,屋内的人,拢共六个少年均听到了。
他说:“我们去追落日吧!”
于是世俗的喧嚣在这一天傍晚被尽数抛到了脑后。
少年们坐上加长的越野车,迎着西向的旷野放声呐喊。
这一天,孟婕勇敢断绝了一段不健康的友谊;
这一天,董信子绝处逢生、得幸救赎,此后前路漫漫,尽是星光锦簇;
这一天,路惟炫完完整整地剖露了一颗真心,关于他不堪的身世,关于他年少的爱人,过往十八年的经历如胶片电影一幕幕流转眼前,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
车窗外,落日将天幕熔得殷红滚烫。
苏窈迩悄悄凑到前座副驾的路惟炫耳边,好奇道:“你和信子都说了什么啊?”
路惟炫闭着眼,惬意享受着这落日,跑山,朋友的美好时刻。
闻言,唇边勾了抹笑,说道:“秘密。”
“嘁,小气!”
晚风肆意穿掠旷野,卷走年轻的沉郁与疼痛,晚霞红极生紫,很快变为将夜未夜的浓稠暮色。
紫霞揉碎流云,一路洒向无限延展的远方,黄昏的边界摇摇欲坠,天地与少年,都浸泡在易碎又盛大的暮色之中,迎着极致的浪漫追逐、流浪。
年轻的身体,风生水起过,遍体鳞伤过,共同颠簸在崎岖不平的途中,时光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永远是初心盛年,但无论怎么变,他们都仍有鲜衣怒马奔赴一场落日的铿锵意气。
这一年,他们十七八岁,恰同学少年。
没有人比他们更年轻,没有人比他们更意气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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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朱敦儒《鹧鸪天·西都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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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私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