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天光

商务车飞速驶过林立楼宇、高门大厦,两侧风景逐渐变得草盛人稀,往来的一两个路人年纪见长,肩身也愈发佝偻,苏窈迩在封闭的空间里坐闷了,摇下窗透口气,外界没有想象中的清爽畅通,反而干燥原始,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这就是信子从小生活的地方吗?

生于尘土、长于北风,却养成了那般敢爱敢恨的鲜明性格。

苏窈迩握紧手,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

抱着她,替她轻轻揉开颈窝的瘀痛,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告诉她,你的人生不会止步于此的。

你应该是站在聚光灯下,舞台的中心,接受万人狂热景仰的前卫歌手。

人生前十几年流过的每一滴泪,擦出的每一道伤,都会融进你的旋律里披作勋章,唱到成名在望,唱到万人空巷,唱到再没有人敢欺负你,前方的星路必是璀璨顺利、未来可期。

手心被苏窈迩自己握出了些湿密的汗渍。

坐在她正对面的路惟炫注意到了。

找了个借口和孟婕调位置,他身上清爽干净的皂角香瞬间袭入苏窈迩鼻尖,她嗅了嗅,比窗外陈陋粗糙的沙砾味道好闻太多了,风信子混着雪松飘起淡淡的凉意。

他的手自然落在她的手旁边,两道肤伴着汽车驶过石子路的颠簸,若即若离擦着。

她不躲。

安静片刻,他问她:“紧张吗?”

苏窈迩闻言,睫羽轻巧地闪了闪,摇摇头:“不紧张吧。”

她把视线投向窗外。

唇角微动:“是恐惧。”

恐惧城市之外还存在着这样偏僻而原始的角落,恐惧的不是恶劣的环境,而是世世代代被这种环境生养、也被这种环境耗尽耗竭的原生民,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发展着,他们却充耳不闻时代的新风,依旧死板恪守着旧制的传统过活,不仅自己生于斯死于斯,还困住了原本有希望走出大山的新生。

董信子的生长痛不是个体的悲剧,而是结构性的失衡。

苏窈迩瞳孔上罩着一层挥不散的愁蕴,细眉淡淡拢着,像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江南姑娘,心头有什么痛楚被隐隐触动,她捕捉到了那一层忧伤,但彼时的她还太小了,不能清晰表达出自己为之痛惜感怀的到底是什么,只是刻骨铭心地记住了这份感觉。

或许她后来的职业选择,就是从这一刻,在董信子穷极半生挣扎出的大山里,埋下了伏笔。

……

五个少年下午三点一刻抵达董信子的老家。

陈扶光是本村人,虽然回来的次数不多,但基本的路还记得,根据他的指引一路摸到董家并不算难。

半路上,路惟炫拦住了一个看起来好说话的大娘,她正在村十字路口叫卖着自家煮的茶叶蛋,一大盆里放着二三十个,一元一颗,听陈扶光语气略低地讲道,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没收入,便只能煮些茶叶蛋或玉米维持生计,在村子里叫卖算好的了,村子毗邻高速公路,还有些实在卖不出去的便铤而走险去高速上拦车叫卖,高速上人确实多些,但那么危险的直行公路,稍不留神就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剧,这在村里不是个例。

听他讲完,一行人心情都有些复杂难言。

在村里落魄到这等窘境的老人,大多子女不知所踪,自身既没文化还落着一身病,像芸芸众生里最不引注意的一根贱草,倔强地活着,单薄地死去,一辆疾驰的货车裹起一阵风,便足以把这些草吹得粉身碎骨,勾不起任何人的在乎,一生的价值归到终点,最多是出现在报纸上寥寥两行字的悲剧警示罢了。

路惟炫沉默了一下,很快神情自若地和大娘交流起董家近况,套出了董家那逃家两年的女儿即将在明天嫁到村东头的事。

临走前,他买下了大娘的所有茶叶蛋,从钱包里抽了张一百元的钞票。

大娘吓得摇手:“不值这么多,不值这么多的……”

他并不面善,佯装烦躁地推远她:“给你就拿着,本少爷手里没零钱,也没空等着你找!”

可是苏窈迩分明看到了他钱包里颜色各异的几张纸钞。

她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帮到大娘,这一百元足够农村人家绰绰有余地改善一周的伙食。

她扯扯他的衣角,轻轻问:“我们走吧,好不好?”

人间疾苦,她已经不忍心再多看一眼。

陈扶光带沉默的几人找到董家,隔着一段距离就能望到门两侧和窗棂上贴着几张薄薄的红纸,老土的款式,怪诞的压抑,看不到一分喜气。

苏窈迩怔怔望着那几抹扎眼的红,越看,气得就越厉害:“他们这是要卖了信子!”

下一秒,路惟炫的手稳稳扶住她打颤的双肩。

他说:“别担心,我们来了,信子就不会有任何事。”

这时听到木门咯吱一声响,几人连忙躲在一旁。

走出来的是董信子父亲,他使劲咳了几声,村东头交付他的十八万八被他一晚上输了一半,回来不由分说就冲着妻子一顿打,骂她丢人玩意儿,让自己手气不好,想打董信子的时候被拦住,妻子提醒道:“明天就要出嫁了,这时候身上有伤不好看!”

多么讽刺啊。

董信子暂时安全的原因,居然是为了卖一个好价钱。

董父对着门口一片空地解开裤腰带,不知廉耻地撒起尿来。

心满意足地尿完,又听到屋里骂了起来。

董母见董信子不吃不喝,神态实在憔悴得难看,便强撑开她嘴往里灌水,呛得董信子剧痛,她的双手被拴在木柱上,粗麻绳绑得紧,只有脚下还能挣扎,她踹翻水杯,兼职半月买的一双中意的摇滚乐队联名球鞋在地上被磨得发皱发烂,她不断动着,嘴里骂道:

“我就是死也不会嫁到那傻子床上!”

“狗娘养的玩意儿,你造了反了!”

董父进屋,一巴掌把她半张脸扇出了血迹,他狠狠撇开妻子,骂道:“让你死了那是便宜你,我卖了你,换成大把大把的钱花才回本,我劝你还是老实点儿,等嫁过去以后那傻子变着法地玩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你爹妈的好了!”

“你们也配当我爹妈?你们就是两个畜生!”

董信子保养极好的狼尾已经全然碎了,被绑回来的第一夜,她就被董母咔嚓几剪刀剪成了破破烂烂的发型,那女人边剪边絮叨道:“你瞧瞧你这头发!不给你剪了,传到村子里丢的是我和你爸的人,你今年都十八了,老老实实嫁人不亏,过两年生个孩子,我们当爹妈的也不算对不起你。”

董信子的眼睛干涸而生疼,泪早在被绑架的当天就流尽了,她绝不把脆弱展现给眼前这两个人面兽心的畜生看,所以忍着、憋着、挣扎着,心里早就做好了打算,如果被卖到那傻子家里以后他试图对自己做点什么,那她就算同归于尽也不会被玷污了清白!

她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狠,两只眼淬着直晃晃能杀人的毒,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她看着两个老不死的东西,愤愤道:“你们会遭报应的!”

“报应?哈哈哈哈哈!”

董父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捧着肚子笑起来,笑了好一阵才收敛了表情,恬不知耻道:“你是我的亲生女儿,女儿嫁人,彩礼给老子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遭什么报应?”

董信子左脸被他抽得火辣辣地疼,她抵腮吐出一口血沫,发着最狠毒的咒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董父冷笑一声:“你有这力气,还是留在你男人身上吧!”

董信子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眼前模模糊糊变得极为黑暗。

极为黑暗,像逃离不出的深渊,见不到一丝光亮。

在黑暗中,她可以敏锐地感受身体的一切痛苦、与心脏莫大的哀嚎。

逃离家庭的这两年,她自由肆意地学自己想学的音乐,结识了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意气风发到了极点之时她也不是没想过,有朝一日如果坠回这座魔窟,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真到了一语成谶的时刻,明明她的痛贯彻心扉,但闭上眼,一幕幕如走马灯在眼前浮现的居然尽是些美好的事。

刚交了学费、没来得及去学的小提琴课;夏末阵雨天,望一眼周思栩便脸红一分的孟婕;这个傻姑娘不知道每次自己低下头后他的目光就会望回来;路惟炫虽然正邪莫辨,不是个寻常好人,但董信子愿意相信自己的亲身感受,信他对她是真的托举与帮助;这一切要多亏了陈扶光,可惜,早知道结局是这样,她就应该回应一次陈扶光的热烈告白,身陷绝境的两天,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想念最多的居然是这个整天围在自己身边,扰得她总是烦、但却早已习惯依赖的少年;如果苏窈迩没出现的话,自己就算是个没有心的人,也迟早会被陈扶光焐热吧,可是偏偏苏窈迩出现了,偏偏她的父亲是苏静深,偏偏她窃听到了路惟炫算计她的真相,偏偏……

偏偏自己喜欢她。

苏窈迩,苏窈迩啊。苏窈迩。

黑暗完全代替了她的世界,连她自己都放弃了挣扎。

窈迩,如果有一天你遭到了路惟炫的狠心伤害,崩溃痛苦之际,会不会怪我没能快一步把真相告诉你呢?

鼻尖的酸如江海涨潮、暴雨横流,瞬间沁透董信子的泪腺。

她再也控制不住心头的悔与恨,泣不自抑,海面翻了个浪,她彻底被潮湿的情绪淹没。

门外,路惟炫蓄力、吸气。

他的金发迎着风吹得凌乱,左右各张开一只臂,借着阿光和老周的力,瞄准不堪一击的木门。

“倒数个三二一吧”,他说。

“三——”

“二——”

“一——”

营救董信子大作战——第二关、Start!

斑驳的绝望里,劣质木门被一脚踹烂,一束猛烈的光毫无预兆砸进董信子的世界!

砸得天光大亮,所有的黑暗与腐朽无所遁形。

“谁?”

董父才回头,就被陈扶光低吼着,挟着全身力道拦腰撞去。

一拳,又一拳,他打在这老畜生的脸上,顷刻便将他打得鼻血四溅,似是杀红了眼。

周思栩力挽着他,让他恢复理智,路惟炫控制住了董母,看着屋内董信子被欺负、侮辱的直观模样,气得牙齿都打颤。

“老子烧钱烧人脉投资的第一个歌手,就被你们这么糟蹋!”

苏窈迩和孟婕跑到她身边,抄起剪刀开始割粗绳,眼含的泪不比她少半分。

心疼的液滴簌簌落下一串,洒到董信子手臂上,灼得她浑身颤抖起来。

她不敢去眨眼睛,生怕这是陷入幻觉的一场梦。

破房子还是那间破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渗雨,她也依旧是两年前那幅凄惨境地,乌云蔽日,手足受缚,命运从不曾厚待于她,她是孤寂荒野,半生流浪跌宕,六亲恨之入骨,难以启齿自己的爱,只会推远热烈的人。

世界对她而言,是一场不断失去的在劫难逃。

直至眼里的光被悉数碾碎,她的无双才气与凛凛傲骨被一寸寸轧陷在绝望的黑暗里,摇摇欲坠、将熄未熄之际。

木门裂成粉末,光泄了进来。

五个少年,身披北风艳阳立于门口,彼此共享着一双清澈亮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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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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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木春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