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转机

“所以你就只是为了利用窈迩?哥,这话你自己都不信吧!”

陈扶光听完路惟炫围绕苏窈迩展开的一切计划,倒吸了两口凉气,思考片刻,却说了这么一句。

路惟炫听到他这样讲,狭长的眼睫遭风吹了吹。

一向牙尖嘴利的少年,此刻一言不发,纠结在另一个人身上,心甘情愿地为她掀起一场狂风暴雨。

陈扶光叹口气,拿肩膀撞撞他:“别嘴硬了,你对窈迩早就不是利用的关系了,你只是害怕她知道所有事后会生气。”

他的话可谓一语中的。

无论是利用她,还是决定让她避开这场险象环生的权斗局,这始终都是路惟炫的一厢情愿,苏窈迩对一切都不知情,他知道,她一定会讨厌这种被蒙蔽的感觉,那即便最后尘埃落定了,她会原谅自己吗?

她凭什么原谅自己?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觍着脸求她原谅?

从所有故事的最初论起,就是他先招惹的她。

而他本就居心不良,虚情假意。

后半夜,沉默死寂的医院将这里每一个人的生老病死都放大得格外苍凉。

他垂头丧气地坐在病房座椅上,呼吸只剩绵长。

陈扶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索性开了手机,看群里有没有董信子的行踪消息。

苏窈迩回复了两条。

——没有。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迟迟没有得到回复,苏窈迩关掉手机又打开,心思始终起伏不定。

她坐苏静深的车与徐祺一道回到家里,苏静深热情地邀请徐祺今晚就住在客房,但徐祺婉言拒绝了,他和美国一个项目组有课题合作,中外时差导致他必须在每晚两点跨洋打视频沟通进度,如果住在苏家,太影响他们的休息了。

苏静深听完理解地笑了笑,拍拍他肩宽慰道:“行,你们年轻人有追求,我就不强求了,这几天住在白岛有什么事情随时给叔叔打电话。”

徐祺微微低首,向苏叔叔礼貌地致谢,视线随即转移到一旁的窈迩身上。

苏窈迩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看着手机,陪着两个人也有点儿心不在焉。

他见她注意力分散,便小声问了苏静深一句:“叔叔,今晚来的那个人?”

在坐车回家的途中,苏静深为他讲清楚了全部的弯弯绕绕,包括陆城的身份、他们两个的敌对关系。

徐祺是自家孩子,苏静深不瞒他:“路惟炫给的解释不是说陆城和薛静是旧识吗?他倒未必骗了我们,但陆城大半夜一个人来看薛静也必然事有蹊跷,我明天会让小阗去查查他们之间的关系。”

徐祺点点头,眉宇凝重:“不管怎么说,不能影响到窈迩。”

苏静深和他是一样的想法,他带他稍稍走远,终于问出了那句早就想问的话:“小祺,就你自己的观感,你觉得路惟炫那个孩子怎么样?”

徐祺的眼前快速掠过两个片段,构成了他对那个金发少年全部的印象。

第一个,是他发着烧、红着眼,依旧目光阴戾地望着他,但窈迩转过身的一刻,他眸中明火执仗的警惕与锋芒瞬间收,犹如凿冰取暖,流向窈迩的是脉脉春水柔情。

第二个,是无论见到苏静深时的沉静懂礼,还是见到陆城时的惊骇焦躁,他的肩身始终挺得很直,不因人和情景的转变折身半分,内里蕴含的傲气不可一世。

徐祺回答说:“表里不一,极端傲慢,但风骨很正,对待窈迩也不像虚情假意。”

他这番话说得很客观,连远在城市另一端的路惟炫本人都没想到,他自诩对苏窈迩是虚情假意的相逢,落在敌对的外人眼里居然会是一腔赤诚真心。

苏静深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对他多做评价,心里暗自记住了这个少年。

他送徐祺走远,回到家门口发现女儿还站在那里,漂亮的眉头微微拧着,周身的气氛有些浮躁。

他抬手,轻轻揉平她蹙结的眉,温声道:“女孩子老皱眉可不好,有什么烦心事吗?”

亲人之间的爱与不爱体现在哪里呢?

大概就是路惟炫连一句父亲都不被允许叫,而苏静深抬手的一个安抚,就抹去了苏窈迩心头大半烦忧。

如果不是自小拥有着足够充盈的爱,又怎么会从父亲身边收获一份稳稳的心安呢?

她细细叹气,在群里更新的消息中得知了信子再一次失踪的消息,一双秋水杏眼里盛满了愁思,将手机内容亮给父亲看:“信子一直没有回医院,我们很担心她。”

苏静深了解完董信子的原生家庭后,痛惜这是个可怜的姑娘,沉声道:“窈迩,这样,你今天已经严重缺乏休息了,如果现在去找人身体一定撑不住,你洗个澡踏实睡一觉,我帮你联系公安那边,明天我们一起想办法找你朋友。”

苏窈迩的眉仍在皱着,但有了父亲的安慰与帮助,焦忧的心情顿时安定不少。

苏静深伸出手臂,抱了抱女儿,将她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肩上,一如小时候安慰骑自行车摔倒的孩子那般,一遍又一遍抚着她的后背,给她底气,帮她安心。

苏窈迩吃了一颗褪黑素胶囊,那还是她中考熬夜密集复习时买的,借助这颗胶囊,她得以睡熟一场觉。

但睡眠质量并不好,总有虚恍的梦拉扯着她。

梦里是一片潮湿的灰蓝色,连带身边的几个人也是没有色调的黑白少年,孟婕、周思栩、陈扶光……俱是面无表情的随波逐流,他们同行在一片规整而冰冷的城市街头,车水马龙中,她没有找到路惟炫和董信子。

她拉扯孟婕,对面却始终听不到她的呼唤。

她浑身打了个颤,开始声嘶力竭地喊信子的名字。

约莫是太过用力了,梦境中的世界开始一片片塌陷,高耸入云的建筑也开始颠倒、爆炸,顷刻间化身一片废墟。

天崩地裂的城市里,苏窈迩逆流回头,望到了那一抹披肩的狼尾短发。

她拨开纷扰离乱的人群,音量提得更高,不断往前跑,追逐着她。

“信子!”

手即将触到她的一瞬间,董信子却在眼前幻灭了,像流沙,被风吹得握不住一丝痕迹。

苏窈迩霎那间泪流满面。

而在这时,灰暗单调的梦核世界里,被一个昂扬轻狂的少年一脚踹出一个洞!

一袭金发迎着猎猎风声,成为她瞳孔里唯一的亮色。

他毫不犹豫跳进她的梦境,紧拉住她的手,带她逃离这片逼仄压抑的废墟。

她的脚步被迫跟着她跑起来,长发纷扬,炮火与风声共同擦过她的侧脸。

少年在前紧紧拉着她的手,跑出一场亡命天涯的浪漫。

闹钟在上午八点准时响。

恢复神智之前,她看见那个金发少年回头,闪着一张她熟悉的肆意笑脸,嘴角顽劣的弧度拉得极长。

他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仓皇表情,音量高亢道:“苏窈迩,往前跑,别停!”

往前跑,别停。

苏窈迩蓦然睁眼,呼吸紊乱着,逃离噩梦回到了现实世界。

阳光透过窗帘,溜进被子的缝隙里,烘得人暖融融的。

今日是个晴天。

书桌旁的香水百合,散着淡淡香味。

昭示着万事胜意。

一切的转机是周思栩带来的。

路惟炫和陈扶光将就着在病房休息了半个夜晚,董信子的电子产品全都不在身上,监控也被路惟炫自己破坏掉了,他们查不到她昨晚的任何行迹,但根据苏窈迩的反应可以推断:她并没有去见六人组的任何一人!

那她去哪里了呢?

陈扶光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想到她父母身上,但按道理讲她的父母就算想抓她也肯定是在私高附近徘徊,不该知道她在医院啊!

医院的气压随着降温的天,变得越来越低。

直到熬完疲惫的一夜,天光熹微之际,周思栩带着监控录像风尘仆仆赶来医院!

周思栩的推理能力十分出色,心性也全面完善,早在路惟炫让他远程破坏医院监控时,他就留着心眼拷贝了一份,怕的就是将来路惟炫需要的时候没有证据可用。

他拷贝完以后难免有好奇心,便调取了薛阿姨和董信子病房所在楼层的录像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将萦绕在一众人头顶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

周思栩按时间顺序给路惟炫排了几段,依次放给他看。

第一段是几日前的一段录像,薛静所在病房是VIP病房,平日里除了医生、护士和路惟炫,不会有第四者来到这间病房,但在路惟炫妈妈中毒病发的前一晚深夜,却有一道西装革履的青年身影对着摄像头挑衅般狞笑。

这人周思栩不认识,但他直觉和薛静阿姨的病情有关。

而路惟炫看清人后拳握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牙关被他咬得发痛,眸中怒火瞠目欲裂,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索命一般的字眼:“陆惟杨!”

原来徐祺推测的母亲中毒是真的,而凶手随着监控录像的曝光呼之欲出!

是陆惟杨!

是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是一个靠洗钱和恶意对冲收割暴利的败类!

他浑身都绷着力,理智一遍遍提醒他此时绝不能对陆惟杨轻举妄动,想把陆家这一腌臜门户连根拔起,他必须保持着清醒徐徐图之。

可母亲不省人事、生死未卜,这份恨,不是单凭理性就能消除的。

他压着处于爆发边缘的怒火,吩咐陈扶光:“阿光,你先把老周带出去。”

陈扶光忧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阿光的意思,点点头:“你可以把所有事告诉老周。”

陈扶光带周思栩出了病房,点了根烟,狠狠吸一口,将心间积压的所有烦躁藏进火里,伴着喉咙滚动吐出的一口浓重烟雾,把路惟炫的身世之谜解释给周思栩听……

路惟炫一个人在病房,按捺着满腔怒火,点开第二则视频。

第二则视频,便开始跟董信子有关了。

路惟炫和陆城的一番对峙发生在安全走廊的杂货间,是监控拍不到的死角,但董信子藏在门外,录像里可以清楚看到她从二人最初的对峙开始就一直躲在暗处,听完了他的全部秘密,之后捂住嘴、浑身发颤着跑远,不小心踢到了路边的垃圾桶,引起了陆城的警惕。

和他预想的一致,路惟炫沉沉出了口气,董信子偏偏在那种关头窃听到了他的计划,让他连个解释的时间都没有。

他点手机右上角,将这段视频删除。

继续看第三段。

第三段是董信子先陆城一步躲进了电梯,平安地从高层下降到一楼。

伴随叮咚一声响,门开。

路惟炫死死盯住入门处的三人,一对衣衫褴褛的中年夫妇和一个穿着私高校服的短发少女。

董信子二度失踪的原因一目了然。

他咬着牙、忍着火,看完了董信子被父母拉扯上面包车、绑架回家的全部过程。

当然,其间少不了尤灵的助纣为虐。

他能记住这个女生还是因为她是三姐妹的室友,坐在孟婕旁边,路惟炫去一班偶尔会扫到她,也隐约从苏窈迩口中听过几句她和董信子之间有矛盾的事。

不过即便是深谙人心如路惟炫,也全然没料到女生之间的恨意居然来得如此可怕。

不清楚尤灵怎么会知道董信子在医院,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和董家夫妇一起来的,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只看懂了一件事:尤灵,是冲着毁了董信子来的!

深呼吸一口气,遮蔽在眼前一片片昏昧不清、举棋不定的阴霾终于云开日出,他提枪策马,瞄准了藏在潮灰大雾中的靶心!

他开病房门,陈扶光刚好对周思栩讲完一切缘由。

路惟炫盯住他的眼睛,颇有深意地问:“老周,我所有事都不瞒你,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周思栩表情严肃到了极点,他本是和陆苏党政无关的局外人,但他早已认定了六人组是此生挚友,面对路惟炫的身世与谋划,他其实是持反对意见的:这盘棋下得太危险了,半步差池就可能万劫不复!

但见路惟炫一脸笃定,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反问:“什么事?”

路惟炫眯住眼,朝他走近一步:“这些事,暂时对窈迩保密。”

周思栩皱眉:“你要瞒着她?”

“起码现在,必须瞒着她。”

路惟炫看着他的眼睛,表情凝重而坚定,事已至此,他必须争取周思栩暂时站在自己一边。

周思栩沉默良久。

终于开口,道:“你能保证不伤害到窈迩吗?”

“能!”

路惟炫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带半分迟疑:“我永远不会伤害到她。”

听到想要的答案,周思栩旋即点头:“好,我答应你,路惟炫。”

“一定不要伤害到窈迩,不然我不会帮你。”

闻言,路惟炫如释重负般露出一个笑容,冲他伸出拳,语气淡而笃定:“君子一诺。”

陈扶光紧跟着伸拳,眼里止不住的疲惫,但表情是好的,总算寻到了董信子的确切行踪,他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接她平平安安回来!

周思栩胸膛起伏了几个来回,颇有被逼上梁山的头疼感。

然而,拳伸得并没有什么犹豫:“千金不换。”

晨光下,医院走廊上,三个少年的拳稳稳相撞。

苏窈迩记挂着信子的事,早早睡醒洗漱好,与孟婕追着曙光跑出电梯。

恰好看到这样一幕。

回来了。

久违的那股意气风发,再次蓬勃在路惟炫身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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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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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木春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