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生长痛

董信子在网吧。

她缩在角落一台电脑前,双脚收在电竞椅上,手臂抱着膝盖,缩着头,身份证随意扔在桌上,戴着头戴式耳机将G-Dragon的一首词意不明的律动歌音量开到最大,一遍遍循环听。

网吧里遍布的烟味、泡面味、脏乱臭味折磨着鼻尖,让她想起那个破败不堪的家。

那个家里她没有自己的房间,夏天渗雨,冬天漏风,不管多晚了,只要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没有看够电视,就永远有声音在吵,可能是电视的噪音,也可能是母亲吃东西吧唧嘴的腻响,还可能是小她十岁的弟弟的哭嚎,伴着时不时吐的一口痰,构成董信子童年全部的声音记忆。

她在这样日复一日的鼓噪里,没有被同化,却患上了感官过载的症状。

越长大,就越觉得那些污言秽语和贫穷的声响难以入耳。

于是她开始戴耳机。

戴耳机,听音乐,用契合的旋律对抗现实的一切痛苦。

童年的生长痛带给她的不只有敏感和伤痕,还有对声音独到的敏锐,她能够听出每个音符之间细微的不同,可以比常人更快记住旋律,可以准确地唱出来,在逃离窒息的原生家庭开始系统学习音乐后,她才知道这是自己的天赋,叫做“绝对音感”。

她的音乐老师不无遗憾地说:“你如果从小开始学音乐,成就一定会比现在还要高,你是罕见的天才。”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天才”背后,代偿的是十几年的煎熬与痛楚。

她生在一个贫瘠而原始的村庄里,父母都是穷山恶水养出来的刁民,他们身上见不到庄稼人的勤劳与务实,但随处可见深入骨髓的穷病:重男轻女、贪小便宜、崇尚暴力、蔑视知识……

最后一点或许偏颇了,他们并不是蔑视知识,不然他们不会花钱托着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把儿子送到县里去上学,他们只是蔑视女人去上学学知识。

苏窈迩第一次听到董信子的名字时,就觉得她的名字很独特。

她不知道这名字是她上小学以后,喜欢她的音乐老师替她改的。

她原来的名字,叫“董贱娃”。

“我**,对面是傻逼吗?顺风盘都他妈都能让玩废,你妈死了啊!”

回忆中断,董信子的耳朵被网吧中央一道摔键盘的巨大骂声刺穿。

她眉眼攒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戾气,当下什么也不管了,拧下脖间音量已经顶满的耳机,狠狠摔在地上!

网吧里其他人被这一下接一下的摔东西声吓得探头探脑。

而中间那个人显然怒气未消,感受到董信子这一下是冲自己刚才的骂声来的,脾气瞬间冲头,手指着她就骂道:“你摔东西给谁听呢?啊!”

董信子踹椅起身,丝毫不怯地和他对峙:“就给你听呢,傻逼!”

“我**!”

那男人一只手掌立马甩过来。

董信子眼疾手快地避开,从桌上能摸到什么就砸什么,像疯了一样和力气根本在同一量级的男人厮打在一起。

她身上挨的打受的伤远比对方重。

但她现在只想用这种方式发泄,她打红了眼,不要命地追着那男人打起来,打不过就上嘴咬,整座网吧乱成一团。

男人被咬急了,把她夹在腋下,胳膊肘不停砸她头。

砸得董信子头痛欲裂,眼泪不断向外溅,模糊了目之所及的一切,渐渐地,什么都看不清了……

再次睁开眼,头皮像被载满货的大车碾了一遍,疼得她发抖。

视线从模糊慢慢变清晰,位置似乎是在医院?

手背上还挂着吊瓶。

操。

居然和一个傻逼打了起来,还被打到医院了。

董信子抽一声冷气,强撑着起了身,她不知道是谁把她送来医院的,但她现在最担心的是医药费的问题。

为了不被电话骚扰,董信子早把手机扔了,她身上什么都没带,连身份证也落在了网吧。

想到这,她突然清醒,赶紧掀被子看自己的衣服,细细感受身上的酸痛处。

衣服还是自己那套,似乎没被解过,下身也没有任何不适……

董信子紧吊的心猛松一口气。

如果真的发生了那些不堪承受的悲剧。

她发誓,她一定会把那些伤害她的人全都杀了,然后自杀。

一套略微剧烈的动作吸引到了病房外的人。

门响,五个少年从走廊上进来。

三个男生,两个女生,其中有一人发显金色。

陈扶光是最后进屋的,他表情难得的凝重而偏执,对着电话那头吩咐完最后一句,挂断电话。

董信子听到那句话了。

他说:“那人怎么欺负的我女朋友,就给我怎么收拾他,废了也不要紧。”

平时被他捧在手心宠惯了,都忘了他是路惟炫手下最得力的副手,离开董信子,也是被校内外年轻圈子尊称一句“小光哥”的存在。

“信子!”

见她苏醒,窈迩和孟婕最先跑过来,苏窈迩脸上一直有泪,抱住董信子细细抚她后背,安慰道:“没有事了,什么事都没有了,信子,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面对,好不好?你别再抛弃我们了。”

董信子的后背感受着苏窈迩担心的温度。

泪顿时流。

她失焦的目光逐渐回神,被苏窈迩搂着,望向陈扶光。

她说:“你别惹事。”

他紧锁着眉头,极少没有顺她的意,想开口说她几句,又舍不得,最后冷声道:“你别管。”

董信子见他不听自己的,急了,但一急头就跟着痛。

她不大不小地“啊”了一句,苏窈迩吓得花容失色。

她先安抚了窈迩一句“我没事”,才跟陈扶光憋着火吵:“冤冤相报何时了?本来就是脑子一热打的一架,你闹什么闹?”

陈扶光见她这样,又心疼又生气,也来了脾气。

平时脾气越好的人,发起火来越不容易消,他嗤道:“脑子一热让人打晕过去了?董信子,你乐意惹事你倒是有本事平啊,别被人打到脑震荡啊!是,我刚好有小兄弟在那及时通知了我们,那我们要是没找到你怎么办?一个年轻漂亮的女高中生,没有手机,在网吧让人打晕了过去,可能发生什么你不知道吗?”

印象中,这好像是陈扶光第一次跟她发脾气。

董信子一时间无法接受这样的他。

她头疼得无以复加,实在是没有发泄的方式,她挣脱窈迩的怀抱,拿起病床上的枕头砸过去,眼泪夺眶而出,烫哑了声音:“那我能怎么办?!”

她看着身边仅有的几个朋友,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爸妈找到白岛来了,我昨天看到他们在学校附近了,他们要带走我!”

旁边的苏窈迩跟着浑身一颤,无法想象信子前十几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早在昨晚,她就从陈扶光口中知晓了她一直以来经历的一切。

董信子生在一个思想落后又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从小受到的不公待遇自然无需赘述。

好不容易熬到年纪稍微大点,终于期盼着可以不再和父母一起睡、可以在每晚关上房门一个人睡个好觉的时候,她弟弟出生了。

她弟弟比她小了整整十岁。

于是她便不配拥有自己的房间。

也不配得到父母任何的关注。

小学毕业,她爸就想过让她辍学,只是如今义务教育保护机制发展得十分完善,她才得以顺利读完初中,但原生家庭的痛苦沉甸甸压在肩上,董信子自然没什么心思读书上学,成绩始终排在垫车尾的位置。

她和陈扶光是很小很小时的玩伴,这个村子没有一户富贵人家,但陈家门风正,虽然出身差了一截,陈扶光父母却知命不惧、日日自新,齐心协力打拼事业,为了给下一代更好的教育环境,在陈扶光读小学时就把他带出了老家,在白岛市扎下了根。

一晃眼,陈扶光很多年不回老家了。

中考结束那个夏天,陈扶光难得喘口气,跑回老家陪了爷爷奶奶一个月,在这无忧无虑的一个月里,他重新联系上了董信子。

不过重逢董信子的第一面,他当真没有认出她。

她和童年记忆里活泼开朗的小姑娘天差地别。

董信子生日小他几个月,在那个夏天还不满十五岁,十年前稚气的婴儿肥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阴郁、骨感的白净脸庞,盯着谁都是阴恻恻的,嘴角没有半分笑意,耳边总是挂着耳机,好像在孤立着全世界,同时也被全世界抛弃了。

冷眼盯着他良久,一字字喊出他的名字时,陈扶光不由被吓了身冷汗。

噤若寒蝉的陌生后,他的视线落到她明显不合身的旧短袖上,因为过于宽大,肩膀处露出雪白而瘦削的锁骨。

他看着那处找不到一丝营养的嶙峋骨架,心底有什么突然开始破碎、塌陷。

她没有半分这个年纪适龄的热烈与明媚。

她的眼底只有恨、反叛,和草木皆兵的不安感。

他还记得她听一首曲子,不超过三遍就能哼出调调。

他总是她的第一个听众,听着她的歌声和笑声一起响彻山川河流、草木人间。

那她这十年又在这穷乡僻壤经历了什么,养成了这样一幅生人勿近、满心满眼都记恨着世界的吊诡性格呢?

重逢董信子的第二天,陈扶光接到了父母的报喜电话。

他们去查了他的录取院校,他初三最后奋发图强半年,考上了全白岛学业水平第二、综合素质第一的私高尖子班。

和他志趣相投结识的大哥路惟炫同一所高中,很快路惟炫也发来祝贺,保他进私高学生会,那是白岛年轻人个个向往的荣誉殿堂。

同样的年龄,同样的年轻,他们的处境犹如天壤之别。

他考上心仪的高中,少年得志意气风发,前途不可限量,他哥们早早预订了最好的酒吧,只等他回来喝到吐;他爸妈不计成本,将他的房间按照他喜欢的电竞房风格重新装修一遍;爷爷奶奶做了一大桌丰盛的菜,在饭桌上塞给他一万块钱的红包。

可董信子呢?

她自知中考成绩必定差劲,但为了逃离这里,她把辛辛苦苦攒的钱孤注一掷砸在来回白岛的路费上,自己报名私高特长生的特招面试,没有接受过一丝系统训练,硬是靠天赋和骨子里不灭的一股心气儿被破格招进了私高。

然而录取通知电话打到家里的那一刻,董父却勃然大怒。

他拒绝了缴纳学费的义务,砸烂了家里的电话,两个响亮的巴掌打到董信子的脸上,最后找出一条从前栓驴的粗麻绳,把她绑在了家门口!

那时的董信子毕竟还小,就算知道父母厚此薄彼,也没想到他们连一丝人性都没有。

她奋力地抗争,声声泣血控诉着自小遭遇的不公。

换来的是董父抽下裤间的腰带,朝她身间、臂上、脸侧狠狠抽去!

他说她是贱人,是赔钱货,是不如一头猪值钱的东西,他说生下她来他就想掐死她,是为了养老才留下了她,他说她如今唯一的价值就是嫁人卖个好价钱,给弟弟买房、娶媳妇。

那一天,董信子没有吃一口饭,没有喝一口水,就被绑在家门口的木柱上,挣扎了半夜。

后半夜,陈扶光奶奶做了香脆好吃的摊片儿,那是一种地方小吃,用面糊糊混着鸡蛋和韭菜在饼铛蒸五分钟就熟了,他还没过长身体的时候,晚上老是饿,胡吃海塞了一顿后突然想到董信子那不见一丝血肉的瘦骨,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嘴里的摊片儿也顿时没了香味。

没犹豫几分钟,他就端了一筐去找她,想把好吃的分享给她。

天无绝人之路,心血来潮的陈扶光恰好遇上了虚弱到极点的董信子。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被绑在木柱上的她,眼前的画面冲击到了他少年时的承受范围,他手足无措地翻出一把锯,定定心神,也不怕惊醒屋内熟睡的董家夫妇,甩足臂割开束缚她的麻绳。

她倒他的怀里,那是她第一次离一个男生这么近,也是他第一次离一个女生这么近。

他慌张道:“我,我去给你倒水!”

董信子摇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握住陈扶光的手。

她已经没有任何支点了,眼前这个因为疼她太瘦所以半夜跑来送吃的少年,是她最后能感受到的善意。

少女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裹着孱弱的气息,她说:“陈扶光,你带我走吧。”

十五岁的陈扶光再早熟,也是个一无所有的孩子。

但在董信子央求出这一句后,他却在心中油然生出了一股独属于她的责任感。

他喂她喝了水,给她吃了食物,带她逃离了原生家庭。

他没有能力扶养一个女高中生,但他有个能力足够强的大哥,叫路惟炫。

他和路惟炫做了这么久的兄弟,只开口求过他这一次。

董信子当时还不知道两人的关系有多铁,她不想他为了自己对着一个大不了两岁的男生卑躬屈膝,咬咬牙,直接下了跪。

她说他只需要出两个月的生活费,她会自己找工作兼职,保证一年以内把欠的钱连本带利还给他。

这份已经穷途末路依然不改铮铮的傲骨让路惟炫高看了她一眼。

他在确认陈扶光说的全都是实话后,供着她在白岛生活下来,读高中,买乐器,玩音乐,用自己的学习观开解绝望又颓废的她,几天前还负担了她去校外学音乐特长的全部费用。

他知道她天赋异禀,想投资一个未来的天后歌手是真的;

心疼她的过去,不愿看明珠蒙尘也是真的。

直到两年后的现在,董信子再次看到那对夫妇恐怖又狰狞的嘴脸。

好不容易稳定下的生活,再次被打破。

“……”

“董信子,我两年前把你带出来,是他妈为了让你动不动玩失踪失联的吗?”

陈扶光红着眼吼道,对面的董信子紧盯着他,眼中噙着相同的泪,明明彼此眼里都是止不住的心疼,偏偏说出的话一个塞一个针锋不让。

她崩溃地递出一句:“所以我就要拖死你吗!”

陈扶光气喘吁吁的神情瞬间变得复杂。

董信子却再也挨不住心里的压力,歇斯底里道:“两年了,两年了他们还没有放过我,他们追我甚至追到白岛了!陈扶光,你还要傻逼兮兮地喜欢我这个累赘多久?你今年多大,十七还是十八?你这个年纪不去上学不去玩,天天担着我的事算怎么回事啊?你还要我欠你多少!”

苏窈迩跑来捂她嘴:“你先冷静,信子!”

陈扶光没再说话。

最先爆发的是路惟炫。

他一直站在门口,手上拿着两份病情报告反复看,眉间的沟壑与心间的烦躁同样重,等董信子和陈扶光的争吵攀至顶峰,狠狠将报告砸在地上,关病门的声音格外大。

——“你们两个他妈的有完没完!”

路惟炫一旦动怒,没人敢触他的霉头。

他喘了好一阵气,在心里反复重复着告诉自己,制怒,制怒……

如此反复了足足五分钟,才沉沉开口,他把所有的情绪消化进自己这里,头脑保持着冷静,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每个人要做的事。

“阿光,你出去,找人收拾昨天欺负信子的人,然后在学校附近多找些人盯着她父母,一旦发现两个老不死的踪迹马上给我控制起来,听话就押在宾馆里,不听话就绑,等我过两天解决。”

“信子,磨难会过去的,你养几天身体,让孟婕和窈迩陪着你,什么都不用焦虑,只需要记住我一句话。”

“有我们在,没人带得走你,我们是你朋友,是你自己选的家人,大不了我再出点钱,把你的意定监护签到阿光名下!”

“老周,我这几天可能没空管这些事,一切你帮我多担待,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讲。”

周思栩点点头,他问:“薛阿姨怎么样了?”

路惟炫抬手抓了一把金发,整个人的气质难得沮丧。

“还没苏醒。”

他说完这句便离开了病房。

董信子没意识到最后一句代表着什么,她蹙着眉望向苏窈迩:“他怎么了?今天状态这么差。”

苏窈迩因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出的意外有些心力交瘁,她闭上眼缓了缓神,劝信子:“他最近压力大,你别怪他语气不好。”

下一句的话响在董信子耳畔,犹如晴天霹雳。

“昨天晚上医院通知,他妈妈病情加重,进ICU了。”

乐意写点救赎文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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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生长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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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木春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