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的笑容僵在脸上,三角眼里瞬间涌上被忤逆的怒意。“沈砚!你什么意思?耍我玩呢?!”他猛地提高嗓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沈砚脸上,“人也不交,钱也没有,你真当族规是儿戏?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人,把你们这破院子搜个底朝天,把那小贱人揪出来!”他身后的两个族丁也配合地挺了挺胸膛,上前半步,形成压迫之势。沈王氏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想挡在儿子身前。沈砚却站得笔直,衣袖下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脑中飞速旋转着对策。里屋的门板后,林晚的呼吸几乎停滞,指尖深深掐入门板的木纹之中。
晨光已经彻底驱散了晨雾,将院子里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土墙根下几丛野草挂着露水,反射着细碎的光。空气中飘散着沈大身上那股汗酸与隔夜酒气的混合味道,还有院角鸡笼里传来的、母鸡不安的咕咕声。
“大堂兄稍安勿躁。”沈砚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他强迫自己松开拳头,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苦涩的、示弱的笑容,“并非小弟有意忤逆,实在是……事出有因,情非得已。”
沈大狐疑地眯起眼:“什么因?什么非得已?少给我绕弯子!”
沈砚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沈王氏担忧的脸,又迅速收回,直视沈大:“那女子……并非来路不明。她姓林,乃是我一位故交之女。其父早年曾于我有恩,前些日子家中遭了变故,只余她一人,临危之际托人带信,恳请我代为照料一二。我归家途中恰好遇上,她已病重昏迷,岂能见死不救,辜负故人所托?”他语速平缓,语气恳切,将早已在心中盘桓过的说辞缓缓道出,“带回家中,实为权宜之计,只为治病救命。此事关乎信义,若将她交出,我沈砚日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又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故人?”
这番话半真半假,情义与道理交织,沈大一时被噎住。他盯着沈砚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故人之女?”他嗤了一声,“什么故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有凭证?”
“故人已逝,名讳不便提及,以免惊扰亡灵。”沈砚垂下眼帘,声音低沉,“至于凭证……信物已在途中遗失,唯有口信。大堂兄若不信,可去查问那日我归家时,村口是否有人见我搀扶一病弱女子?她当时气息奄奄,面如金纸,岂是能伪装出来的?”
沈大回想了一下,那日似乎确实有村人议论沈砚带回个快死的女人。他脸色稍缓,但贪婪的本性立刻占了上风。“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族里规矩也不能破!收留外姓女子,不清不楚,就是败坏风气!要么交人,要么交钱,没得商量!”
沈砚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钱,我现在确实没有。但请大堂兄和族长容我一些时日。”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族里往年接济我家的粮食、银钱,我都记在心里。今年秋收之后,我沈砚愿以双倍之数奉还!绝不拖欠分文!”
“双倍?”沈大眼睛一亮,迅速在心里盘算起来。沈家往年从族里得的接济其实不多,多是些陈粮旧物,折算下来也就一两多银子。双倍,也不过三两左右,远不如现在敲诈五两来得痛快。但他转念一想,沈砚如今落魄,秋后能不能拿出双倍还是两说,就算能拿出来,自己现在强行搜人,闹大了对名声也不好,毕竟沈砚还有个生员的功名在身上,虽不值钱,却也是个由头。不如先应下,秋后若拿不出,再拿人问罪不迟,到时候理由更充分,说不定还能榨出更多。
“空口白牙,谁信你?”沈大故作刁难。
“我可立字据为凭!”沈砚立刻道,“若秋后无法偿还,甘受族规处置,届时……人,也任凭族里发落。”他说出最后一句时,喉头有些发紧。
里屋,林晚的心猛地一沉。沈砚这是把她也押上了赌注。但她也明白,这是目前唯一能暂时稳住对方、争取时间的办法。
沈大摸着下巴,三角眼转了转,终于哼了一声:“好!就给你这个面子!字据必须立,秋后双倍偿还族里往年的接济,若还不上,人和债,我们一并收回!到时候可别怪族规无情!”
“多谢大堂兄通融。”沈砚拱手,语气平静无波。
沈大又威胁警告了几句,这才带着两个族丁,大摇大摆地走了。脚步声和嚣张的谈笑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村道尽头。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母鸡从笼子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啄食着地上的草籽,发出轻微的“笃笃”声。阳光暖洋洋地照在沈砚背上,他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寒意。
沈王氏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被沈砚眼疾手快扶住。“娘……”
“砚儿……秋后,秋后我们哪里拿得出双倍的粮食钱啊……”沈王氏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绝望,“还有林姑娘……她,她怎么办?”
沈砚扶母亲在院中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低声道:“娘,别急,总会有办法的。”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里屋紧闭的房门。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轻轻推开。林晚扶着门框,慢慢走了出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坚定。她走到沈砚母子面前,深深施了一礼。
“沈公子,沈大娘,救命之恩,收留之情,林晚没齿难忘。今日之祸,皆因我而起,连累你们至此,林晚……愧不敢当。”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沈砚看着她,摇了摇头:“林姑娘不必如此,方才情形,换做任何人,沈某都不会坐视不理。只是……”他顿了顿,“眼下这局面,姑娘有何打算?沈某虽承诺秋后,但实无把握,届时若……恐怕会牵连姑娘。”
林晚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沈砚审视的眼神:“沈公子,我无处可去。”她开门见山,没有丝毫矫饰,“我的来历,或许离奇,不便细说。但我可以告诉公子,我确实懂得一些……与现今常见的、不太一样的农桑之法。亩产翻倍,并非虚言妄语。”
她走到院中那小块被扫开的泥地旁,指着地上那些炭笔画出的、已经有些模糊的图形:“这曲辕犁,改造并不难,所需铁料木工,公子已备下大半。除此之外,选种、育苗、施肥、除虫、田间管理……乃至轮作套种,我皆知晓其理,亦有具体可行之法。这些,或许在公子看来是‘奇技淫巧’,但若运用得当,确能增产出产,改善生计。”
沈砚沉默着。他想起那些精准的图形,那些闻所未闻却逻辑自洽的术语,还有林晚问及土壤情况时的专业。理智告诉他,这女子身上迷雾重重,她的话不可全信。但另一种更强烈的直觉,或者说,是绝境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本能,让他无法轻易否定。
“即便姑娘所言非虚,”沈砚缓缓道,“农事周期漫长,见效需时。而族里给的期限,只到秋收。时间,未必够。”
“所以,我们需要更紧密的合作,也需要一个名分。”林晚的目光清澈见底,“我不能一直以‘故人之女’这种虚无缥缈的身份留在沈家。这既给了旁人攻讦的借口,也无法让我安心施展所学。”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提议,我们立一份契约。我,林晚,以‘雇工’或‘技术合作者’的身份,受雇于沈家。沈家为我提供栖身之所、一日两餐、基本的安全庇护,以及进行农事试验所需的田地和有限支持。而我,则倾尽所知,协助沈家打理田产,目标是提高产量,增加收益。”
“所得收益如何分配?”沈砚问到了关键。
“秋后收获,扣除田租、税赋、必要的农本投入之后,所得盈余,我们按比例分成。”林晚早已想好,“沈家提供土地、部分初始投入和庇护,占大头,得六成;我出技术、劳力(在我身体恢复后)和后续的部分精细管理,得四成。白纸黑字,立据为凭。如此一来,我留在沈家,便是合情合理的‘雇工’,族里即便不满,只要我们能拿出实实在在的粮食或银钱履行对族里的承诺,他们也难再以‘败坏风气’为由强行驱逐。而这份契约,也是我对沈家的承诺——我会竭尽全力,让田里多打粮食。”
堂屋里,光线昏暗。唯一的一张旧木桌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沈砚科举时用的笔墨——一支秃了毛的笔,一方裂了缝的旧砚台,还有半张微微发黄的纸。沈王氏从箱底找出一个干涸已久的墨锭,沈砚小心地滴上几滴水,慢慢地研磨着。墨香混合着老屋陈旧的木头和尘土气息,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林晚口述,沈砚执笔。他的字端正清瘦,力透纸背。
“立契约人沈砚(甲方)、林晚(乙方)。今甲方愿将自家名下西河沿水田两亩,交由乙方负责日常打理及技术改良,甲方提供居所、饮食及必要庇护。乙方承诺以其所知农法尽力提升该田亩产出。秋收后,扣除朝廷田赋、族中公租及双方认可之农本后,所得盈余,甲方得六,乙方得四。此契有效至本年秋收结算完毕。恐后无凭,立此存照。见证人:沈王氏。”
沈砚写完,又念了一遍。林晚仔细听完,点了点头。沈王氏在一旁紧张地搓着手,听着那些她半懂不懂的条款。
沈砚提笔,在甲方下落款,又按了手印。他将笔递给林晚。
林晚接过笔。笔杆微凉,带着沈砚掌心的温度。她深吸一口气,在乙方处,端端正正写下了“林晚”两个字。她的字迹与沈砚的截然不同,少了些古意风骨,却横平竖直,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然后,她也蘸了印泥,按下指印。
沈王氏作为见证人,也在旁边按了手印。
墨迹渐渐干涸。薄薄一张纸,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它承载着沈家绝境求生的希望,也承载着林晚在这个陌生时代安身立命的开端。
契约立好,小心收妥。三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隔阂与试探,似乎随着这白纸黑字的确立,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基于共同利益的、初步的信任与同盟感。
午后,沈砚便带着改造好的曲辕犁部件,和林晚(她坚持要同去)一起来到了村西头的两亩水田边。田里刚插下秧苗不久,稀稀疏疏,苗色泛黄,在阳光下显得有气无力。田埂边的泥土被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有些软。河风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气拂过,远处传来其他田里农夫模糊的吆喝声。
沈砚按照林晚的指点,将改造后的犁辕安装好。新的铁犁铧闪着暗沉的光,与原本笨重的直辕犁相比,这曲辕犁看起来确实轻巧了许多。
沈砚挽起袖子,下到田里,扶住犁柄。林晚站在田埂上,仔细看着:“试试深浅,先浅一些,把土翻松即可,注意保持行距……”
沈砚深吸一口气,用力向前推去。预想中的沉重阻滞感并未出现,犁铧轻易地破开板结的泥土,沿着微微弯曲的辕杆导向,将土块顺畅地翻向一侧。他只需控制方向,省力了不止一筹!泥土被翻开,露出下面颜色稍深、更湿润的土层,散发出浓郁的、属于大地深处的气息。
他忍不住又试了几步,越用越觉得顺手,额头上渗出细汗,眼中却亮起光芒。这犁,真的有用!
林晚仔细观察着翻出的土壤,又蹲下身,抓了一小把在手里捻了捻,感受其湿度和颗粒。“土质尚可,但肥力不足,板结严重。光靠翻耕还不够。”她指着田边一些刈割下来的杂草和零散的秸秆,“把这些,还有以后清理出来的杂草、落叶、厨余(如果能分开的话),集中到田角那个低洼处,浇上水,用泥封起来沤着。过段时间,就是很好的肥料。”
她又指着田里秧苗的间距:“太密了,通风透光不好,也争肥。但现在不能再动,容易伤根。下次插秧,一定要按我说的行距株距来。另外,我看田边水沟有些淤塞,水流不畅,得找时间清一清,确保灌溉排水……”
她语速平稳,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仿佛眼前不是两亩贫瘠的薄田,而是一个等待精心规划的试验田。沈砚一边听,一边默默记下,心中那点因契约而生的、微妙的雇佣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并肩作战的踏实感。
接下来的几日,沈家西河沿的这两亩田,在不起眼间发生着变化。沈砚按照林晚说的,清理了水沟,将杂草秸秆堆在田角开始沤肥。林晚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已能在沈王氏的陪伴下,每天到田边查看。她让沈砚找了些生石灰,在田边撒了极薄的一层,说是防虫和调节土质。又让他将秧苗中明显孱弱发黄的间掉一些,虽然心疼,但沈砚还是照做了。
变化是悄然发生的。几天后,沈家田里的秧苗,似乎比旁边田里的更挺直了一些,叶片的绿色也更深、更润,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油光。虽然差距还不算巨大,但并排看去,已能看出些许不同。
这细微的不同,没有逃过一个人的眼睛。
王婶家的田,就在沈家田的隔壁。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身材微胖,嗓门洪亮,是村里有名的“包打听”和长舌妇。这几天,她总觉得隔壁沈家那书呆子田里的秧苗,看着有点“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好像更精神?
这天傍晚,夕阳将田埂和水面染成一片暖金色。王婶拎着篮子从田边走过,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沈家的田。这一看,她停下了脚步。只见沈砚正蹲在田埂边,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什么,而那个被他带回来的、病恹恹的孤女林晚,则站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手指还时不时指向田里的不同位置。那神情,那姿态,哪里像是个寄人篱下、惶恐不安的孤女?倒像是个……在指点江山的师傅?
王婶心里“咯噔”一下。再仔细看那秧苗,在夕阳余晖下,那绿意似乎更扎眼了。她想起前几天隐约听人说,沈砚好像在家里捣鼓什么新犁,还从田边弄走不少杂草烂叶,神神秘秘的。
“有古怪……”王婶喃喃自语,三角眼里闪烁着好奇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意。她挎紧篮子,转身加快了脚步,方向正是族长沈三爷家所在的村东头。得赶紧去跟三爷家说道说道,这沈砚收留了来历不明的女人不说,现在田里的庄稼也看着邪门,可别是弄了什么歪门邪道,坏了村里的风水地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