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救孤

雷声在头顶炸开时,沈砚正狼狈地冲进那座破败的山神庙。

雨水顺着他的蓑衣边缘淌成水帘,青衫下摆早已湿透,紧贴在腿上,每一步都沉重黏腻。他摘下斗笠,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借着庙外闪电的惨白光芒,勉强看清了庙内的景象——神像坍塌了大半,露出泥胎内里的稻草,供桌歪斜,角落里堆着些枯草和不知名的秽物。

一股霉烂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叹了口气,将背上的包袱卸下,那里面装着他仅剩的几件换洗衣物、几本翻烂了的经义注解,以及一个干瘪的钱袋——钱袋里叮当作响的,是回乡路上最后几枚铜钱。

三年了。

离家赴京赶考时,他是沈家村二十年来唯一有望中举的读书种子,族长沈三爷亲自送到村口,母亲含着泪将家里攒了半年的鸡蛋塞进他的行囊。如今归来,却是名落孙山,盘缠耗尽,一身狼狈。

闪电再次撕裂夜空,将庙内照得如同白昼。

就在那一刹那,沈砚的目光凝固在了神像后的阴影里。

不是枯草,也不是秽物。

是两个人,正将一个麻袋往一个瘦小身影上套。麻袋口已经勒住了那人的脖颈,那身影正在微弱地挣扎,像一条离水的鱼。

“什么人?!”沈砚下意识喝道,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竟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那两人动作一滞,猛地回头。

又是闪电,沈砚看清了他们的脸——两个粗壮汉子,满脸横肉,眼中闪着凶光。也看清了麻袋下露出的半张脸。

一张少女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眼紧闭,但睫毛在剧烈颤抖。她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雨水和泥污混在一起。最刺眼的是她露在麻袋外的手腕,上面是几道深紫色的淤痕,像是被粗糙的绳索狠狠勒过。

“少管闲事!”其中一个汉子低吼,声音沙哑,“滚出去!”

沈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认得这手法,乡间偶尔会有传闻,有些人牙子收了钱“办事”,若“货”在半路上病了、伤了、不中用了,为了省事,便会寻个荒僻处“处理掉”。

眼前这少女,显然就是那个要被“处理”的“货”。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沈砚的声音有些发虚,他握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你们这是谋害人命!”

“朗朗乾坤?”另一个汉子嗤笑,指了指庙外泼天的大雨和漆黑的夜,“书生,你看清楚了,这哪儿来的乾坤?识相的就当没看见,赶紧滚!不然……”他往前踏了一步,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截短棍。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沈砚的脊椎。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包袱里最硬的东西大概是那方父亲留下的旧砚台。对面是两个显然惯于此道的凶徒。

他应该转身就跑,趁雨夜逃回村里,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自己尚且前途渺茫,泥菩萨过江,何必……

又是一道闪电。

就在那惨白的光芒中,麻袋下的少女,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水光,瞳孔却异常清明,没有濒死的恐惧,没有哀求的泪意,只有一种近乎灼人的、顽强的求生欲。那目光直直地刺向沈砚,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像暗夜行路者望见天际微光。

不是“救救我”的软弱,而是“我要活”的决绝。

那目光烫得沈砚心头一颤。

三年科场失意,看尽人情冷暖,他以为自己那点可笑的正义感和书生意气早已被磨平了。可此刻,这少女眼中燃烧的生命之火,却猛地将他心底某些沉寂的东西点燃了。

他想起了恩师。那位总是教导他们“读书人当为生民立命”的清瘦老者,最后却不明不白地“急病身亡”于任上。恩师眼中,也曾有过类似的光芒,那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

电光石火间,沈砚脑中念头飞转。他强行压下恐惧,挺直了因为长途跋涉而微驼的背脊,将手中斗笠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乃清河县学生员沈砚!”他提高了声音,尽量让语气显得沉稳甚至带着几分倨傲,“尔等宵小,竟敢在此行凶害命!真当王法不在吗?此女我认得,乃是邻村林氏孤女,前几日被卖与东村张户冲喜。若她今日死在此处,张户追究起来,你们以为能脱得了干系?县衙刑房的差役,可不是吃素的!”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伸进怀里,做出要掏取什么东西的架势,目光锐利地逼视着两人:“我怀中尚有府学开具的路引文书,今日之事,我已看得分明。若你们此刻离去,我可当作未曾相遇。若执迷不悟……”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这荒郊野外,暴雨倾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谁又说得清呢?”

这番话半真半假,虚张声势。他确实有生员身份,但早已因丁忧和屡试不第而边缘化。他也隐约听说过邻村有个孤女被卖去冲喜,但具体细节全然不知。至于怀中的“文书”,不过是几张写废的稿纸。

但他赌对了。

那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眼中凶光闪烁,却明显有了犹豫。他们干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最怕的就是和“官府”、“读书人”扯上关系。眼前这书生虽然落魄,但言谈举止确像是个读书人,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万一他真有什么背景,或者事后去告发……

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庙外漆黑一片,只有风雨呜咽。

“晦气!”先前说话的汉子啐了一口,狠狠瞪了沈砚一眼,又看了看麻袋中气息微弱的少女,终于一挥手,“走!”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松开麻袋,转身冲入了茫茫雨幕之中,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庙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沈砚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腿一软,几乎要坐倒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湿冷的衣衫,一阵阵发凉。刚才那番对峙,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勇气和心力。

定了定神,他急忙上前,费力地解开勒在少女脖颈处的麻袋绳结。

少女滚落出来,浑身湿透,身体烫得吓人,已经彻底昏迷过去。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裙,赤着脚,脚底满是泥污和细小的伤口。手腕和脚踝上的淤痕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触目惊心。

沈砚探了探她的鼻息,微弱但尚存。

不能留在这里。

他咬了咬牙,将身上半湿的蓑衣裹在少女身上,又脱下自己的外衫,将她仔细包好,避免淋雨。然后,他弯下腰,尝试将她背起。

很轻。轻得让他心惊。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本该是有些分量的,可背在背上,却感觉不到多少重量,只有骨头硌人的触感和滚烫的温度。

他一手稳住背上的人,一手抓起自己的包袱和斗笠,深吸一口气,冲入了瓢泼大雨之中。

从山神庙到沈家村,平时走要半个时辰。今夜暴雨,道路泥泞不堪,沈砚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异常艰难。雨水模糊了视线,肩上的重量和心中的焦虑却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自己的家。三间茅屋,一圈篱笆,两亩薄田。父亲早逝,母亲沈王氏含辛茹苦将他养大,供他读书,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可他连续两次乡试落第,不仅耗光了家中微薄的积蓄,也让母亲在族中、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族长沈三爷,早些年对他家还算照拂,毕竟指望他光耀门楣。可自从他第一次落第后,态度便冷淡了许多。这次他狼狈归来,还不知要面对怎样的冷眼和闲话。

如今,他不仅自己前途未卜,还背回一个来历不明、奄奄一息的少女……

母亲会怎么想?族人会怎么说?

可是,他不能把她丢下。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他脑海里灼烧。

不知走了多久,雨势稍歇,天边透出一点蒙蒙的灰白。沈家村黑黢黢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村口的老槐树在晨雾中沉默着。

沈砚绕到村子西头最偏僻处,那里并排着几间低矮的茅屋,他家就是其中最破旧的一间。篱笆歪斜,屋顶的茅草被风雨吹打得凌乱不堪。

他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灶膛里还有一点微弱的余烬红光。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就着那点光摸索着补缀一件旧衣。听到门响,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写满疲惫却依然温婉的脸。

“砚儿?”沈王氏的声音带着惊喜,随即看到他背上的人影,愣住了,“这是……”

“娘,先别问,救人要紧。”沈砚的声音沙哑疲惫,他将少女小心地放在屋内唯一那张木板床上,“去打点热水,再找件干净衣裳。”

沈王氏虽满心疑惑,但见儿子神色凝重,床上那少女脸色潮红、气息微弱,也知情况紧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去灶上烧水。

热水很快端来,沈砚避到屋外,由沈王氏给少女擦洗换衣。他站在屋檐下,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中一片茫然。

屋内传来沈王氏低低的惊呼:“天爷,这孩子身上……怎么这么多伤?这手腕脚腕……是捆出来的吧?”

沈砚沉默。他早已猜到。

“砚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姑娘是谁?”沈王氏换好衣服出来,手里拿着那件湿透破旧的粗布裙,脸上满是忧虑和后怕,“你从哪儿带回来的?她这烧得厉害,怕是……”

“在山神庙遇到的。”沈砚简单将事情经过说了,省略了自己虚张声势的细节,“我认得她,应该是邻村被卖去冲喜的那个孤女,不知怎么落到人贩子手里,差点被……我不能见死不救。”

沈王氏听完,脸色白了又白,手指紧紧攥着那件破裙子,半晌才叹道:“你这孩子……心善是好事,可……可咱们自家都难啊。你刚回来,族长那边还不知道怎么说道。这姑娘来历不明,又惹了这种事,万一那些人找上门来,或者……或者她本身有什么麻烦,咱们可怎么担待得起?”

她看着儿子清瘦疲惫的脸,眼中满是心疼和无奈:“砚儿,娘知道你心里苦,落第了难受,想做好事。可这世道……咱们平头百姓,能顾好自己就不容易了。你读书花了那么多钱,如今……娘不是怪你,只是怕啊。”

沈砚心中酸涩。他知道母亲说得对。他们家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娘,等她醒了,问清楚情况。若……若实在不便,我们再想办法。”他低声道,“总不能真看着她死。”

沈王氏又是一声长叹,转身去灶间,从瓦罐底小心地刮出最后一点粗粝的米糠,混着些野菜叶子,煮了一锅稀薄的糊糊。“家里就剩这点能入口的了,你先吃点。这姑娘病着,得想办法弄点药……”

沈砚看着那清可见底的糊糊,喉头哽住,摇了摇头:“我不饿,娘你吃吧。药……我去想想办法。”他摸了摸怀里干瘪的钱袋。

这一夜折腾,加上心中的重压,沈砚也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他和衣靠在墙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惊醒。

天光已经大亮,从破旧的窗纸透进来,照亮了屋内简陋的陈设。床上,那个少女已经睁开了眼睛,正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沈砚立刻起身,沈王氏也闻声从灶间过来。

少女的目光从斑驳的土墙,移到漏风的窗户,再落到站在床前的母子二人身上。她看起来大约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但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此刻的病容,显得格外瘦削憔悴。然而,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虽然带着高烧后的虚弱和迷茫,却并没有寻常村姑见到陌生环境的惊恐不安。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却打着补丁的旧衣,又看了看手腕上已经被人用布条小心包扎过的淤痕,最后,目光落在沈砚脸上。

“是……你救了我?”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吐字清晰。

沈砚点点头:“昨夜在山神庙。姑娘,你是邻村林家的……?”

少女——林晚,脑海中最后的记忆是冰冷的雨水、窒息的麻袋,和一道突然闯入的、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朗却坚定声音。然后便是漫长的黑暗和灼热。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像是震惊,像是恍然,又像是某种沉重的决断。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是。”她低声道,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哭诉自己的遭遇,只是撑着想坐起来,却因为虚弱和头晕又倒了回去。

“别动,你烧还没退。”沈王氏连忙上前按住她,语气温和中带着担忧,“孩子,你叫什么?怎么落到那步田地?家里……可还有人?”

林晚沉默了片刻。她的“记忆”很混乱,属于这个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和属于另一个时空、另一个灵魂的知识与意识交织碰撞,让她头痛欲裂。但她迅速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生存。

原主林晚,父母双亡,被族叔卖给东村病痨鬼冲喜,途中染病,被人贩子视为累赘欲除之而后快。救她的书生沈砚,家徒四壁,自身难保。

而她自己……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拥有足以改变这个农耕时代的知识。

她需要留下来,需要取得信任,需要找到一个支点,撬动这个陌生的、严酷的世界。

沈王氏见她不语,只当她伤心或害怕,温声道:“别怕,先养好身子。只是……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实在是……”

林晚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间茅屋。土墙裂缝,屋顶漏光,除了一床一桌一灶,几乎别无长物。空气中弥漫着贫穷特有的、混合了潮气、尘灰和廉价食物的味道。沈砚身上的青衫洗得发白,沈王氏的手粗糙干裂,指节变形。

这是最底层的赤贫。

但也是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痒痛和身体的无力感,抬起眼,目光平静而认真地看向沈砚母子,清晰地说道:

“多谢救命之恩。我无家可归,也无处可去。”她顿了顿,在两人复杂的目光中,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茅屋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如果你们愿意收留我,我可以报答。”

沈砚微微蹙眉:“姑娘,我们救你并非图报,只是……”

“我能让你们的田,”林晚打断他,因为虚弱而喘息了一下,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直视着沈砚,“亩产翻倍。”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寒门锦绣
连载中霓虹折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