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严厉的训斥,比之前无数个“重来”更让苏含芷难堪。
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委屈,羞愧,还有被说中心事的慌乱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她确实是心神不宁。
她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学琴,那些噩梦压的她喘不上气来,每日让她胆战心惊。
而她无路可走,只能想着如何俘获他的心,让他娶她。
只有他能救自己,救她们苏家。
可是这些话她怎么可能直接说出来?
“夫子,我……”她想辩解。
“不用解释,”
姬玄凌打断她,语气没有一丝松动,“业精于勤荒于嬉,心若不静,便练到心静为止。”
说完,继续低头看手中的卷谱。
苏含芷两手已经疼到麻木,她看着眼前的焦尾琴,忽然,置气的用力往下一拨!
“铮”的一声,琴弦断了。
“嘶……”
苏含芷低呼出声,慌忙缩回手去。
她低头看去,右手食指莹白的指腹被划破,沁出了血珠,殷红得刺目。
火辣辣的锐痛从指尖直窜心尖,苏含芷疼得倒抽气,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下意识地将受伤的食指含入口中,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更添了几分委屈。
“小姐!”
守在屏风外的流烟闻声,一声惊呼跑了进来,见状心都揪紧了,连忙从怀里掏出帕子为她包扎伤口。
“这弦怎么这般锋利,奴婢去拿药膏。”说着急急跑去外间。
转眼间,流烟拿着一个檀木药盒回来,她打开药盒盖子,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点淡绿色的膏体,刚要去拉苏含芷的手——
“不要,”
苏含芷将手背到身后,避开了流烟的动作。
她抬起湿漉漉的眸子,一副楚楚可怜的扁了扁嘴,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夫子刚刚说了,‘业精于勤荒于嬉,’,我得继续练。”
她吸了吸鼻子,用控诉的目光直直投向琴室另一端那抹冷硬的青影。
这话语里的指向性再清晰不过。
琴室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流烟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惊胆战地偷眼觑向姬玄凌。
姬玄凌终于从那卷琴谱上抬起了头。
他深邃的眼眸如同墨玉,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一双目光从她泪痕狼藉的脸颊,滑到她受伤的手指,最后定格在那一点刺目的鲜红上。
只一瞬,便又移开,重新落回书卷。
按照姬玄凌的要求,弦断亦不可停。
可是……
太娇气了。
“先上药,等手好了再练。”他轻启薄唇,表情淡淡地吐出这么一句。
苏含芷忽然从琴凳上站了起来,朝着那片冰冷的青色走了过去。
就在流烟以为小姐要发大脾气时,只见她走到姬玄凌面前,不知从哪来的勇气,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皱着鼻尖,娇气又委屈地道:“夫子帮我上药,这伤是因为夫子才有的。”
说着将那只受伤的手,直接伸到了他低垂的视线下方。
小姑娘身上淡淡的馨香混合着泪水的咸涩气息,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而那根递到眼前的,染着血的玉白手指,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瓷器。
姬玄凌似乎没料到她会有此动作,翻阅书卷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胡闹。”
他不假思索的沉声斥了一句,口吻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然而,苏含芷像是根本没听见这声训斥。
她浸满泪水的眼眸紧紧锁着他紧抿的薄唇:“您帮我上药,我保证以后都好好练琴,再也不弹错音了。”
说到这里,非但没有将手缩回,反而又往前递了半分。
他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态,翻阅书卷的手指甚至没有停顿。
下一刻,薄唇微动,依旧是那副冰封般的腔调:“于礼不合。”
他没说“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只说“于礼不合”。
苏含芷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激得心火直冒,那点委屈和疼痛瞬间被放大,泪珠再也挂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忽然想到了爹爹和两个哥哥,若是换做他们,早就抢着帮她上药了。
“夫子,”
似是真的委屈极了,她眼里蒙着一层水盈盈的薄雾,带着可怜又委屈的哭腔,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手指好疼~”
近乎撒娇一样的依赖,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
她眼巴巴地望着他,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那双总是带着无辜和怯生生的眸子,此刻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映着他紧绷的面容。
姬玄凌翻阅书卷的手指僵住不动了。
接着,不知沉默了多久,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怎么,”
他周身那层拒人千里的寒意,竟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声音依旧是低沉的,带着惯有的清冷质地,只不过奇异地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一丝沙哑与无奈。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又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最终,那声音如同被春水浸润过的冷玉,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喟叹,清晰地流淌出来:“怎么像个孩子一样。”
她惊惶地抬起被泪水糊住的眼睛。
轻飘飘的几个字,里面蕴含的不是斥责,不是厌烦,而是一种近乎包容的无奈。一种被逼到墙角后,面对无理取闹却又无法真正狠心的妥协。
苏含芷彻底呆住了,连抽噎都忘了,只是怔怔地望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冷面严师的面容。
她发现,那冰雕玉琢般的脸上,原来不全然只有冷淡严肃,也有一丝极其浅淡,几乎无法捕捉的……温柔?
姬玄凌的目光在她稚嫩的脸上停留了一息,随即移开,仿佛那短暂泄露的情绪只是错觉。
他让流烟把药膏拿过来。
屏风旁,流烟早已被眼前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眼睛瞪得溜圆,听到声音反应过来,连忙递了过去。
姬玄凌往药盒里探进一根食指,轻轻拈起一点。
他的指节修长,肤色冷白,指尖轻柔的掠过她锐痛的指尖时,激起苏含芷一阵细微的战栗。
药膏清凉,很快缓解了指尖的刺痛。
“下不为例。”
为她上完药,他又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语气。
“谢谢夫子。”
苏含芷脸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已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姬玄凌不再看她,霍然起身。
他步履沉稳,从容地走出了琴室。
琴室内安静下来,檀香的余韵袅袅。
苏含芷指腹的伤口依旧存在,不过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却早已被心里的愉悦淹没。
她正暗暗窃喜着,转而忽然想起了什么,很快这喜悦又被另一种心情替代。
像个孩子一样?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逐渐消失。
她可不想被他看作是幼稚的孩子,那样的话,还如何能够勾引到他?
见人走了,流烟这才敢大口喘气,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挪到苏含芷身边:“小姐,您可吓死奴婢了。您怎么会……”
她看着苏含芷失魂落魄的样子,话音一止,转而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还是不开心吗?沈先生已经帮您上完药了。”
苏含芷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声音闷闷的:“可是他说我像个孩子一样。”
不就大她十来岁吗,怎么在他眼里就成了孩子了?
她分明十五岁了,已经及笄了。
流烟柔声哄道:“沈先生毕竟是您的老师,又比您大那么多,您不用因为这句而生气。”
“嗯,”苏含芷也没钻牛角尖。
她现在其实有点小庆幸,本来刚才上完药时,还想趁此机会让他再给自己吹一吹的。
奈何他跑得快。
也多亏他跑得快。
否则自己的行为在他眼中,想必会认为更幼稚吧。
***
自受伤后,苏含芷在闺房里休养了两日,虽说指腹的伤口早就已经结痂不疼了,可那琴她是暂时不敢碰了。
而她休息的这两日也没闲着,努力背琴谱,研究他教自己的指法,心想着等再次上课时,定要让他眼前一亮。
期间,苏呈听说女儿手指划破了,特意买了她爱吃的点心来看她,只是退婚的事只字未提。
苏含芷不用问也知道,定是没有进展了。
她也不怪爹爹,毕竟律法严明,这种事情换做是谁都没有办法能解决。
休息了两日,到了第三日早上,晨光透过窗纱时,苏含芷被院里的说话声吵醒。
她拥被坐起,发现床边矮几上多了个油纸包,打开来看,是李记铺子的杏脯。
窗根下,二哥哥的声音清晰传来:“备辆轻便马车,不要家里那辆朱轮的。”
苏含芷穿上绣鞋跑到窗前,推开条缝。
苏兴文正在吩咐小厮,似乎察觉到视线,他抬头冲窗户一笑:“懒猫醒了?”
“二哥哥要去哪儿?”苏含芷扒着窗棂问。
“带你出去玩,”苏兴文走近几步,“赶紧梳洗,我在二门等你。”
苏含芷眼睛一亮,转身时差点撞到桌角。
绿绮闻声进来,手里捧着套翠色衫裙:“小姐,大少爷方才来过,见您没起,放下新衣裳走了。走时让奴婢转告您仔细伤口,切忌碰水。”
大哥哥在爹爹手底下任职,与爹爹接触多,苏含芷心想应是爹爹告诉他的,也难为他这么忙还亲自过来一趟。
“知道了,”苏含芷道,“等我洗漱过后,帮我穿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