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疯犬儿

酉时五刻,太子李淇慢慢醒转过来。

他缓慢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榻上。李淇快速起了身,看着自己衣衫整洁,松了一口气。他发觉自己后脑勺有些疼痛,整个人晕晕沉沉。

凌霜站在一旁,看见李淇醒了,往盆子里倒了些热水,将帕子湿润片刻,来到李淇面前,规矩地递上帕子。

“多谢凌霜姑娘。”李淇接过热帕子,认真地擦了脸,说,“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太子殿下,”凌霜微微低着头,温柔地说,“现在是酉时五刻。”

“糟了!”李淇往自己的大腿,快速地拧了一下,“顾随野还邀本宫去丈量田地。”

“雪如此大,路上积水多,殿下策马还需小心为上。”凌霜接过帕子,放在水盆里,转手又递了一碗醒酒汤给李淇,和煦地说,“奴婢没有什么指望,只求殿下身体康健,平安喜乐。”

“凌霜,”李淇喝着醒酒汤,警惕地说,“你是哪里的人?”

“回殿下,”凌霜接过碗,把帕子拧干水,又体贴地递上帕子,娓娓道来,“奴婢是会州阴平郡人,早些年我们郡发了大水,爹娘都没了。村里的一位大哥说,茶州金城有大户人家正在找女工,叔叔婶子干脆打发我走……”

凌霜说着话,眼泪成串地掉下来。

李淇冷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奴婢让殿下见笑了。”凌霜从怀里抽出手帕,擦拭泪水,继续说道,“那位大哥可不是什么好人!他是个人牙子,想把我卖给那户人家做家妓。我求他们发发慈悲,让他们把我放出去,他们不依,还把我打了一顿……”

李淇还是不说话。

他觉得凌霜的话半真半假。

“若不是张公子把我接来万利庄,”凌霜抽着气,慢慢冷静下来,回归平淡,说道,“我今生今世,恐怕很难见到殿下!”

“听说你非常仰慕本宫,”李淇鄙夷地说,“我们素不相识。你一个平民百姓,又能见过多少达官贵人呢?”

“殿下……”凌霜使劲揉着帕子,红着眼睛,嗫嚅半晌,说道,“您是这般想奴婢的吗?你以为奴婢是为了贪慕虚荣,才接近殿下的?”

“本宫听闻,张回让你服侍我,”李淇慢条斯理地穿了鞋,眼神上下扫视凌霜半晌,“你没有乘虚而入,与以往那些家妓做法不同,你是想玩欲擒故纵那一套吧?”

“不过实在是可惜呢,”李淇厌恶地说,“本宫是不会上你的当。”

凌霜听完此话,感觉自己一片痴心付之东流。她紧紧攥着帕子,羞怯万分,不知如何是好。

她看见衣架上挂着李淇的环首刀。

凌霜跑过去,拔出刀,准备狠狠往脖颈一刀。

李淇跳过去,拍掉她的手,捏着她的下巴,观察着她的脖颈。

有些许血丝冒出来。

“你想自证清白吗?”李淇打开药瓶,往她脖颈撒了些金疮药粉,冷静地说,“东宫有的是刑罚等着你。”

说完,他站起来,看向随从,说:“把她带回东宫,先找人看着她。”

屯田校尉孙定正在指挥士兵丈量田地。

大景初期,大量土地向少数人集中,导致自耕农丧失土地,引发一种现象,就是土地兼并。这些少数人都是士族,官僚,地主。他们通过强买、强占农民的土地,拥有大量的田产。田产过多,又出现一种新的现象,叫作庄园经济。庄园经济开始蓬勃发展,自给自足,生产生活合二为一,他们开始豢养部曲。

大景灭亡,光武帝建立大齐。庄园经济和士族门阀结合,豪族因为学习儒家礼法,从豪族转变为士族。高楼连阁,池鱼畜牧,兵弩器械,奴婢成千,集市成群。贫农失去土地,实在是没钱没地,要不就是落草为寇,占山为王;要不就是成为士族的佃客,部曲。庄园经济让大量贫苦百姓和流民成为他们的奴隶,控制百姓户籍,影响国家的税收以及经济。这些部曲,战时为兵,帮助主人夺取势力;平时为奴,帮助主人耕种田地。除了庄园经济,寺庙道观依附门阀士族,引申出一种“寺院经济”。僧侣是从罪犯、官奴转换而成的,不用负担国家赋税。[1]

除了士族,寒门,还有一种叫作‘势族’。势族往往是士族高门或者寒门庶族,掌握权力,特别是在经济、政治以及军事上获得权势,迅速受到帝王重视。

两名士兵把骨尺放在地上,一名士兵拿着本子,用毛笔记录数据,一名士兵再次检查。

“你们按照一亩的算法,”孙定看着一个士兵挠着头,看着地发呆,好像不会算数,便语重心长地说,“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即为二百四十步,就是一亩[2]。”

“十亩等于多少?”顾桓走到士兵面前,打趣道,“你们先度量好田亩,然后再慢慢算,明白吗?”

“中郎将。”一个士兵拿着本子,跑过来,羞愧地说,“田广有五十里,从六十里,我实在不会算有多少亩?”

“这样,你们先丈量。”顾桓语重心长地说,“丈量完,我们再慢慢算吧。”

“随野。”孙定示意顾桓走到一旁,正色说道,“殿下要我们今日要把房家的田亩数字算好,明日就要上交上去。”

“今日肯定不行。”顾桓冷漠地说,“士兵不会算数,我们只有把田地完全丈量完毕,我得找个人帮我算数。”

“陛下把梁轻叫进御史台审问卑弦,”孙定谨慎地说,“或许陛下另有差事要派遣他,我们去哪找一个算账高手呢?”

“我想到一个人,”顾桓抱着手,自信地说,“她算数一定好呢。”

“那太好了。”孙定开心地说,“随野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廷尉署,正堂。

梁轻穿着一袭黑色官服,头戴一梁进贤冠。他进入正堂,廷尉署的官员向他行礼。

“见过梁奉使。”廷尉署官员行礼如仪,异口同声。

“廷尉正。”梁轻走在他面前,皮笑肉不笑,“卑弦在监牢吗?”

“是。”司徒卓微微欠着身子,谨慎地说,“我这就派人,把他押送到正堂去。”

“不用。”梁轻温柔地说,“不用司徒老爷费心,陛下不过是让本官看看卑弦罢了。卑弦是个高大猛烈的汉子,一般的审问,恐怕是入不了卑弦的眼。本官已经派人,把我亲自研制的刑具,都送到廷尉署了。一会儿,麻烦司徒老爷派遣吏员,送入监牢。”

“是。”司徒卓说。

梁轻冲着廷尉署的官员笑了笑,眼神带冷。他脸上还挂着伤,贴了纱布,皮肤苍白,显得整个人格外冷漠。

司徒卓看着梁轻,他打了个冷颤。

牢房。

梁轻走在通往牢房的走廊里,他手里拿着令牌,监牢的牢头和狱卒看见他来,纷纷停下手上的活,向他行礼。

“卑弦。”牢头带着梁轻,来到牢门面前,大声喊道,“这是度田奉使梁轻,奉陛下旨意,特来审问你。”

“哼!”卑弦啐了一口,轻蔑地说,“哪里来的狗腿子,我卑弦堂堂汉子,就是看不过这种低眉睡眼的贱骨头!”

“你放肆!”牢头暗地里嘲笑梁轻,明面上还是一副恭敬的样子,生气地说,“大胆卑弦,你,你竟敢对度使老爷无礼!”

“好了。”梁轻摆摆手,温柔地说,“钥匙给我。我没有吩咐,你们就不要进来——”

“我怕会吓着你们。”

牢头想着,他在廷尉署什么没有见过。梁轻一个卖饼的,能有什么见识?

“是。”牢头从腰带上摘下钥匙,双手奉给梁轻,快速地说,“卑职告退。”

梁轻进入牢房。

卑弦让狱卒用锁链锁着双手双脚,但是他依然张牙舞爪的,想要再次殴打梁轻。

不一会儿,狱卒把刑具搬进牢房。

“卑弦。”梁轻轻蔑地说,“我知道你骨头硬,所以给你来点不一样的刑罚。”

“我想,”梁轻坐在坐垫上,看着卑弦,轻描淡写,“你一定会喜欢的。”

戍时三刻,梁轻从监牢里出来。他来到正堂,双手沾满血迹,黑色的官服上沾满一些污渍残渣。

“梁奉使,”司徒卓与几位廷尉署同僚面面相觑,关怀地说,“这些血迹……”

吏员递了一盆水,梁轻把手放进水里,开始清洗手上的血迹。

“多谢廷尉正关心,”梁轻快速地笑笑,好整以暇地说,“我官服上的血迹,是罪犯卑弦的。”

“那好……”司徒卓想着梁轻想要带走卑弦,这可能是皇帝的意思,冷静地说,“我叫吏员,拿一套干净的官服,给您换上。我先去正堂,要卑弦进正堂,再移交给你。”

“多谢廷尉正。”梁轻微微欠身,跟着吏员走到侧殿。

牢头和狱卒来到卑弦的监牢,就闻到一股异常浓烈的腐烂烧焦的味道,还有强烈的血腥味。

“怎么不见卑弦?”牢头走进监牢,左顾右盼,又吸吸鼻子,“什么味道呢?”

“发霉的味儿,”狱卒拧着镣铐,笑了笑,后又警惕地说,“不会,廷尉署的监牢,每日都有人打扫卫生的。”

他们两个走入内室,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看见卑弦,便目瞪口呆。

他们急忙转过身,然后扶着门框,胃里有一阵翻箱倒海的感觉。

里面那个罪犯,还活着吗?

廷尉署,正堂。

几位廷尉正官员,坐在坐垫上。梁轻已经换好官服,体面地坐在他们旁边。

“司徒老爷,”狱卒来到正堂,惊恐地说,“罪犯卑弦,他……昏迷不醒。”

“泼一下水,不就成了?”司徒卓不明就里,说,“罪犯怎么还不押上来呢?”

“太多的血……”狱卒微微低头,嗫嚅半晌,害怕地说,“人都散了架,我们根本抬不起来,放不上担架。他……”

狱卒看着梁轻,恐惧席卷全身,说不下去。

几位廷尉署官员听闻此话,看了看梁轻,急忙跑进牢房。

“几位老爷,”梁轻跟在他们后面,看着血迹斑斑的牢房,冷漠地说,“卑弦蓄意伤害朝廷命官,对罪行供认不讳。本官已经攥写好供词。陛下让下官,直接回宣室殿复命。至于别的嘛,廷尉署不必参与。”

司徒卓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只道貌岸然的疯犬儿。

疯犬儿,就是疯!

它冷不丁地给你一口,咬得你血肉模糊,咬得你胆战心惊。它按照主人的吩咐,做完坏事,还云淡风轻。

“有劳子温了。”司徒卓转过身来,勉强地挂着笑,“一切按照陛下的旨意来。”

李序让梁轻私自审问卑弦,供词证状自然是呈交御览。他来廷尉署,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皇帝不满意廷尉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做法。

杀鸡儆猴!

“这是自然。”梁轻神情淡然,舒爽地说,“我们这些官儿,是为陛下效劳,为朝廷办事,为百姓说话。”

【1】参考《汉书》第二十四卷食货志 原文:于是罔疏而民富,役财娇溢,或至并兼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师古曰:“恃其饶富,则擅行威罚也。断音丁唤反。”

【2】参考晋朝刘卉《九章算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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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疯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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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赋
连载中若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