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红玫瑰

“多谢陛下。”梁轻恭敬地说,“臣告退。”

“随野。”李序看着顾桓,吩咐道,“子温在家养伤,度田方面的事务,就先交由你。这次房家部曲闹事,你处置得不错。”

“是。”顾桓颔首道,“微臣定当勤勉。”

“晦烟。”李序继续说道,“这几日,你亲自去房家,与随野一道,以及州郡的官儿,把房家的田亩丈量完毕。”

“儿臣遵旨。”李淇说。

李淇与房清,以及顾桓退出殿外。

“随野。”

顾桓转过身来,拱了拱手,说:“太子殿下。”

“你授意宋芷入建章宫献策,”李淇缓慢地说,“弄折东宫许多人,就只剩下你了。”

“殿下,往事不可追。”顾桓坦诚地说,“太子妃家人纵容奴仆打伤奉使,殿下还是想想如何善后此事,才能彻底堵住悠悠之口吧!”

顾桓说完此话,便不再与太子多说什么,径直离开。

郑郡夫人府。

正厅。

沈净和宋芷谈着话。

“夫人。”管家进入正厅,行了礼,“陛下宣夫人入宫谈话,马车已在府中马道停备妥当。”

“知道了。”沈净平和地说,“我这就来。”

管家退出正厅,派婢女招呼宫里的使者。

沈净带宋芷进入房间,宋芷在衣柜里给沈净挑选裙裾。

“时仪,陛下这时候召我入宫,”沈净挑了件雪灰色的直裾,紧张地说,“是为了兄长,还有梁轻的事情吗?”

“嗯。”宋芷快速给她系着腰带,冷静地说,“两者都有吧。”

“陛下找小妹聊天不是更方便吗?他们都是政治高手。”沈净坐在梳妆台前,看着宋芷给她梳着妆发,妩媚地说,“时仪,陛下是想试试沈家的反应,也故意做给太子看的吧?”

“夫人,你以平常之心进宫即可。”宋芷在铜镜里看着沈净,捏着梳子,“你处事公正,也不偏颇。这样会对建章宫和沈家大有裨益。”

未央宫,宣室殿。

申时五刻。郑郡夫人沈净的马车停在皇宫的官道上,沈净就着使者的手,下了马车,进入宣室殿。

“臣妾沈净参见陛下。”沈净行礼如仪,温柔地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沈净站在殿内。

李序目光所及,沈净穿着一袭雪灰色彩绣团花云锦直裾,外披一件姚黄色缠枝葡萄纹披风,梳着十字发髻,戴着珍珠攒花缠枝芍药钗,一对流苏耳环。

一朵妖艳热情的红玫瑰。

宫女进入殿中奉茶,他稍稍移过眼。另外一名婢女帮沈净将披风脱下来,放在熏笼上熏热。

“沈夫人,”李序坐在坐垫上,眼眸平静,“最近为何不在宫中走动?”

“回陛下,臣妾最近在府中修习诗词、策论。”沈净喝着茶,妩媚地笑,“士族开清谈会,我若有幸参加清谈会,就不会给小妹丢人呢。”

“上次清谈会,朕听闻王媛有意刁难顾桓的门客宋芷,”李序坦诚地说,“是你帮忙解围的。”

“举手之劳。”沈净喝着茶,“宋芷因为身份不高,让高门贵女奚落。我实在是看不过去,才出手相助。”

“郑郡夫人公正无私,是否对沈家犯错,”李序捻弄衣袖,冷酷地说,“也是如此啊?”

“陛下。度田的事情,凇哥的确是失察。”沈净诚恳地说,“至于庄子铺子,我都放一些出去。建章宫和沈家,是不会拖陛下后腿的。”

沈凇的敏锐力不足。

他进入尚书省,担任右仆射,只不过因为他是外戚的缘故。皇帝李序敲打他,要他反躬自省。八月初,沈家侵占百姓民田以及欺男霸女的事情。沈家一个远房庶子,仗着沈家是外戚的身份,带着部曲抢占茶州金城的一百亩民田,玷污一个农女。农女的父母把他告到县衙,县令不敢得罪沈家,又上报给郡政府。

半个月后,茶州刺史写信,告知皇帝。沈凇一直在唆使沈家人把这件事妥善处理,不外乎是赔些钱给民户。他是外戚,已经勉强跨入世家行列,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不行就把人给处理了。

这是世家处置危机亘古不变的法则。

他错了。

沈家情况不同。他们是寒门出身,若是因为外戚身份加持,而做出些鱼肉百姓的事情来,只会让寒门子弟厌恶至极。沈冽和沈净商量过后,沈净派人将那个犯错的远房庶子,送入金城郡监狱。沈净不将庶子送入县监狱,是提防县令看重沈家牌面,有意轻拿轻放。金城郡监狱把人移交到茶州监狱,茶州监狱上报给廷尉署。沈净亲自去廷尉署,与廷尉正司徒卓表明态度,强烈要求严办此事。前几日,廷尉署判决,将庶子处死,沈家赔了钱银给农户,归还土地。

建章宫沈贵嫔命建章宫女官,凡是给沈家庶子求情的沈家人,一律不准进入建章宫。沈家明面背地,对沈净和沈冽两姊妹无情无义的做法指桑骂槐。

李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净。沈净不由得心里发慌,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

“陛下。”一个宫女进入殿中,拿着托盘,毕恭毕敬地说,“奴婢把叶子牌拿来了。”

“端上来吧。”

宫女把叶子牌放在漆案上,然后后退几步,离开宣室殿。

“沈夫人,”李序冷漠地说,“与朕玩会儿叶子牌吧。”

“臣妾遵旨。”沈净说。

两人拿着叶子牌。

沈净叠好自己的牌,然后竖起来,不让李序看见。

“茶州刺史写信给朕,说明此事,”李序坐在坐垫上,犹如一条豺狼绷直身体,目光锐利,扔了一张牌,“你兄长还是如此拎不清。”

沈净微微看着自己的牌,不敢直视李序。李序有鹰视狼顾[1]之相,她以前看到沈冽与他说话时,若是说到不妥处,李序并未发怒,只是眼神阴骘贪婪,细细打量。

“兄长自知此事处理欠妥,特让我把辞呈带来。”沈净轻轻地放下牌,从手袖里拿出辞呈,双手递给李序,“兄长想要辞去尚书省尚书右仆射一职。”

“既然沈冽想辞官,”李序接过辞呈,打量辞呈片刻,冷静地说,“那他为什么不直接与朕说,却要托你把辞呈带来呢?”

“陛下圣明烛照,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陛下。”沈净也扔了一张牌,平和地说,“其实是臣妾为兄长攥写辞呈,因为兄长此举,实在有负陛下的信任。”

“南枝用心良苦,为了这件事情,左右周旋。”李序喝着茶,冷静地说,“朕和潇尔,感念你支持度田政策。至于文治的事情,朕已将其停职,希望文治在家反省。至于文治辞去尚书右仆射,看他日后的表现吧。”

“谢陛下。”沈净说。

“梁轻让房家的人揍了,”李序态度波澜不惊,看着手中的牌,然后扔了一张牌在漆案,“太子说要把闹事的人,一律送进廷尉署。”

“房家人自恃身份,家人奴仆,眼高于顶,”沈净添油加醋地说,“此事不干太子的事。小妹与我讲,太子性格温和,或许是身边的人蛊惑呢。”

“太子的身边人,”李序饶有兴趣,“你说的是谁?”

“臣妾不懂朝政之事,”沈净温柔地说,“臣妾说的是太子身边的两个女人,就是太子妃,还有戚良娣。太子妃和戚良娣可谓是姐妹情深啊,但她们就是颇有些善妒。太子进小妹宫中请安,小妹想给太子介绍女子,太子说太子妃不喜,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那么依你之见,”李序试探道,“你会如何处理呢?”

“房家奴打了度田奉使,”沈净自信地说,“那就把闹事的奴,交给官府处理,该打死就打死!太子是千金之贵,定会爱民如子,房家奴做出这等事情,就是要违抗度田令。高亮房家是仗势欺人!”

“陛下,臣妾想着给陛下排忧解难。”沈净放下牌,下了阶梯,跪在地上,妩媚地说,“此等政事,还需陛下裁夺。臣妾若不是攀上小妹,不过就是一个市井民妇,说的也都是浅见,不是什么大道理!还望陛下恕罪。”

“我们都是家人。”李序走下阶梯,搀扶着沈净,“郑郡夫人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不必多礼。”

“谢陛下。”沈净说。

戍时三刻。

雪花蓬松,无声无息,踩在地上,就是踩着棉花。夜晚沉寂,雪水堆积,路上行人少了。顾桓带着一些人丈量田地,只是丈量一小部分,因为雪太大,不得不停止。雪粉飞扬,他们连方向都看不清。

顾桓返回度田办事处。

他把披风挂在衣架上,丝履泡得不像样子,他赶忙把鞋子脱了,正想打发人给他来盆热水泡泡。

一个人掀帘进入正厅。

他抬头,看着那人,笑了笑,说:“这么大的雪,为何不打发个人来送饭?”

宋芷摘了斗篷,放在衣架上。

“今日没什么课,”宋芷拿了一个壶,装了水,放在炭火上,“郑郡夫人让陛下叫去说话,可能今晚留宿在宫里。我闲来无事,就看看你。”

“我说呢,”顾桓恶意地说,“我在松月居,平时三催四请,来都不来。今日反而转了性子……”

“我听说今日的事情,”宋芷毫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拿了个盆子,装了热水,放在地上,“陛下夸你,我为你高兴。”

“陛下革了沈凇的职,不去宠幸沈贵嫔,”顾桓的脚泡在热水里,冷情地说,“沈净帮沈凇写了辞呈,是你的主意吧?”

“嗯……”宋芷在食盒里拿出饭菜。

漆案上摆着麦饭,奶汁炖鸡,黄米糕,白菜豆腐煲,炙肉。

“嗯什么?”顾桓盯着她,拿干净帕子擦了擦,然后穿上袜,跪坐在坐垫上,“你让绿沈通知我,解救梁轻,就是为了让沈净出风头吗?”

“于你于她,这是名利兼收的好事。”宋芷在碗里呈了饭,又夹了些菜,递给顾桓,“你之前在东宫任职,太子身边有无得宠的女子?”

“怎么?”顾桓吃着菜,眯起眼,“你想入东宫吗?”

“瞎猜什么呢?”宋芷坐在他旁边,搁下筷子,害羞地说,“我看不上太子,只不过是好奇问问。”

“我以为你要移情别恋。”顾桓把她的头,搁在他的肩膀上,深情地说,“我总是感觉捉不住你,你太过若即若离了。”

“我又不是一朵云。”宋芷把手递给他,又朝他掌心挠了挠,又把手抽回来,“怎么就抓不住呢?”

顾桓把她纳入怀中。

“你一会儿要回馆舍吗?”顾桓把玩着她的手,温柔地说,“还是回松月居?”

“我得回馆舍。”宋芷微微抬起头,“功课还没完成,我怕夫子明日抽查。”

“什么时候见?”顾桓捏着她的下巴,狡猾地说,“过几日,我去你馆舍?”

“那可不行!”宋芷推开他,谨慎地说,“宫内人多眼杂,会坏事的。我抽空给你送饭,或是去松月居。”

“一言为定。”

【1】鹰视狼顾:成语最早出自明代罗贯中《三国演义》第九十一回,形容司马懿“鹰视狼顾,不可付以兵权”。曹操曾检验司马懿的狼顾相,并警告曹丕“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汝家事”。

鹰视形容目光锐利而贪婪,狼顾指头能180度旋转,相传有此面相者心术不正或具帝王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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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赋
连载中若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