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离火

后来萧听寒没有再去找萧霁淮,一想到他故意不见自己就有些恼怒,结果过了几日萧霁淮还是没来清和殿找他,这是铁了心不见了。

过了两三日,气渐消了,但萧听寒拉不下脸——萧听寒认为这是彼此的“冷战”,谁先退让谁先输。

幼稚。

正巧还有小半月就该到萧霁淮的生辰了,以前他最期待的就是在生辰收到来自萧听寒的礼物,不如提前去挑件东西。

说干就干,萧听寒虽出不了宫,但皇上平日的奖赏也是很丰厚的,私库中更是各种奇珍异宝。

于是萧听寒带着三三两两前往,命人将箱子都摆好打开,他一个个看下去,足足有一个时辰还未找到心仪的礼物。

萧听寒累得不行,干脆回寝室待着。

“小寒!”

小寒从房顶上跳了下来:“殿下。”

“你去给我搜罗写外边流行的话本儿来。”

“是!”于是乎小寒又飞回房上去了。

大寒小寒最初就是从影卫培养的一群人中脱颖而出的两个,也是为萧听寒生命保障的两人。

但这俩最大的相同点就是特别喜欢为萧听寒做任何事,包括但不限于侍卫的活儿,按理说影卫的身份不为人知,但这俩却明面上是萧听寒的侍卫。

其实大寒小寒没必要藏起来,本来就是当侍卫使用,萧听寒也说过,只不过小寒觉得影卫更帅,更威风,久而久之就习惯了神出鬼没,但又想帮萧听寒做事,十分之矛盾,他干脆不管了。

没多久小寒就带着一摞书回来了:“殿下,这些便是啦!”

萧听寒点点头:“放着吧。”

待小寒走之后,萧听寒才一本本拿起。

《江湖中的那些不为人知》《传闻修仙可助恋爱》《霸道魔尊之美人快跑陛下他狠狠爱》……

什么东西?

黎民百姓素日就看这些个奇怪东西吗?萧听寒头晕。

有一本名字看上去倒是比较正经,叫《日月湖畔》,听上去就很浪漫。

萧听寒随便翻开一页,只见画上有两个小人叠在一起,萧听寒反应过来的时候书已经被扔回去了,露出底下真正的封面:鱼水之欢(九九八十一式)

萧听寒觉得脸上烫得厉害,气得罚小寒去寺庙上了三日香。

直到睡前,他脑海里还是会不时浮现起那两个小人,撩拨起阵阵心动。

萧霁淮的礼物他已经想好了,就送把匕首吧,然后自己亲手在柄上刻字。

虽然剑是很帅,但他还太小,恐会伤到自己,待他过几年后再送也不迟。

忽然想到萧霁淮不由得心里发虚,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虚个什么劲?

第二天一早就马上提要求让大寒去寻来了一把匕首,品相极好,刀柄处还有瑰丽的红宝石,深得萧听寒的心。

然后他又找来了刻刀,端坐在桌案将要刻的字书写工整,练习几遍才上手。

他稳住微微抖动的手,用力将刻刀落下,认真地描绘出一个算不上工整的字,

一个“霁”终于完成,喜悦之余又将其换了个面,刻下一个“寒”。

萧听寒宝贝地捧着手里来回观看,真的算不上工整,线条有些抖,力度控制不好,深浅不一,也不知道萧霁淮会不会喜欢。

今晚的萧听寒依旧睡得很开心。

深夜,冷宫第一次有这么多人,一个接着一个。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救火——”

“来人!水不够了!”

“动作快些!”

……

萧听寒做了个噩梦,猛地坐起来,胸口起伏没缓过劲来,扭头却先看到了窗外远处升起的黑烟,一时竟分不清是不是还在门里。

“快救人!”

这一嗓子直接给萧听寒叫清醒了,那是冷宫!

来不及思考套上外袍就往外冲,气喘吁吁,流下的却是冷汗,在夜的瑟瑟寒风中发凉。

萧听寒从未觉得从清和殿到冷宫的距离如此遥远漫长,大寒先一步赶过去了,小寒背起萧听寒也跟上去。

等萧听寒到的时候冷宫外已经围了个水泄不通,皇上也来了,萧听寒上前行礼,却没看到皇后。

不过没看管这些,萧听寒忙问:“四皇子他们可救出来了?”

一旁的高公公回答:“尚未……这火势凶猛,小的们已经尽力灭火了,不过半个时辰过去了这火舌不仅没收敛,反而愈大……不过淑娘娘和四皇子吉人自有天相,定然无事!”

萧听寒什么也听不到,只知道萧霁淮还在里面:“这怎会突然起火!”

“这……这许是夏季干燥,自燃了。”

“冷宫位置偏僻,近山,本事极阴,柴火又在偏房,可这火明明就是卧房燃起来的。我看就是有人居心而为之!”

一众下人无言以对,低头大气不敢喘,看得萧听寒更是恼火:“愣着做甚?还不快去帮忙!要是四皇死了我就……”

就怎样,把他们杀了陪葬吗?萧听寒咽下一口气。

此时大寒小寒灰头土脸回来,抹了下灰黑的脸,没想到更黑了:“殿下,这火邪得很,包围得严实,靠近便要沾上我们,实在是……”

萧听寒气急攻心后退几步,心里漫上从所未有的恐慌,两眼一黑昏倒过去。

“太子殿下!”

*

萧霁淮静静地坐在床边,今晚是最后的时限。

还是之前那个黑衣人:“少主,我们走吧。”

“好。”萧霁淮留恋着起身,被黑衣人牵着往外走,另一只手里攥着萧听寒赠与他的玉佩,玲珑剔透,汗湿后愈加明亮。

萧霁淮说:“我们要怎么离开?”

黑衣人回答:“冷宫无人在意,离开自是极方便的,但为了不让圣上察觉,只能找来身形差不多的尸体伪造,到时候少主选好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什了吗?交给我吧,晚些时候我再放过去。”

“找到了。”萧听寒说完却没伸出手,而是将玉佩握的更紧,仿佛要将这可爱的东西捏碎。

他不舍地松开手,交给了黑衣人,手上重量减轻的时候,他也跟着轻了。

为了完美离开,他什么也不能带走,他什么都带不走。

直到离开皇宫,他都没再见到江月柔,萧霁淮站在高处的客栈里眺望那一方土地,怅然失神。

没过多久,烟火冲天,红光乍现,整个皇宫都沸腾了。

萧霁淮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场盛大的火,他的母亲还在里面没有出来,有了这个认知萧霁淮无声落下泪。

一旁的青玉也哭了,忍着声音抽噎,原本她想陪着江月柔一起的,但是被拒绝了,所以江月柔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只可惜她不能身归故土,那片地方早已不复存在。

在他离开的前两个时辰,他终于知道了他们的计划。

故意放火,再找来身形相似的尸体替换,到时候面部烧焦,也没有人认得出来是不是真人,而且这火还用了特殊材料,只有燃够一个时辰才会变小,然后熄灭。

江月柔留下来,一能让萧霁淮压制幻月症,二能死前让皇帝看到,增加信服力。

不知道萧听寒知道自己“死”后会不会哭,要是能让他为自己难过一会,死了也值了。

准备十三岁的小少年绷着脸,死死望着那一点红光,看着黑烟席卷,吞没那棵院中的树。

江月柔的背影仿佛就在他眼前,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可能也怕舍不得吧。

“少主,别看了,我们走吧。”青玉难过地唤道。

“再等等……”

再等等,再等等……

终于,他听到有人喊“太子殿下”,也终于等到了那小小一抹白色的身影,看着他倒下去又被送走。

萧霁淮微微攥紧袖口,想,如果真的不见才是最难过的吧。

*

萧听寒醒来时已经平息了,他跑到冷宫,不由得站住,已经没了。

本就荒凉的冷宫,现在更是只剩下一大片黑灰色的痕迹。

葬礼从简,毕竟只是个在冷宫待了几年的妃子和皇子,原本平顺帝只想下葬了事,但萧听寒不愿。

他跪在殿前,挺直了腰,不甘心地瞪着那禁闭的金门,呼出一口气。

夏日的雨毫无头绪地下了,从云层凝成水滴,逐渐变大,宣泄似的砸向每一个角落。

萧听寒迁怒想,为什么这场雨来得不及时些,要是早下一场会不会就不至于到这般?

身下那一小块地面被浸湿,跪久了双腿酸麻,膝盖泛起疼痛,渐渐地又感觉不到痛了。

不知道跪了多久,萧听寒有些力不从心,他不甘心不接受不低头,他的腰直挺挺地,雨水顺着鼻梁划过脖颈,混着那泪水。压抑许久的怒气争先恐后地冲撞着,又化在雨水里,连带着他的躯体一并沉溺。

最后平顺帝退了一步。

于是萧听寒跪了三日,换来了萧霁淮的一块墓碑。

他跪了多久,这场雨就持续了多久,是怒火的宣泄,亦是沉默的悲伤。

萧霁淮的陪葬很少,其中就包括萧听寒挑选了许久的生辰礼物——那柄刻着“霁”和“寒”二字的匕首。

愿它能在世界的另一端守护你,成为你的利刃。

连日的心情剧烈起伏,又淋雨跪了三日,萧听寒大病了一场,双腿毫无知觉,身上烫得厉害,意识模糊,偶尔醒过来一次也不记得自己身处何时。

还是向南违规动用了些法子,往他的经脉里注入了些东西,才护住了他的双腿和一颗脆弱的生命。

萧听寒觉得一切像梦一样。

一场火便什么都没了。

萧听寒也是第一次,对平顺帝起了杀心。

*

萧霁淮被偷偷送出了皇城,然后黑衣人一行人过了关也出了城门,随机马不停蹄往南边赶去。

萧霁淮却是又发病了,黑衣人声称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剧烈的病发症,又时不时怒骂前人。

他告诉萧霁淮,我们是最低等的杂妖,没有去往上修界的权利,我们是被抛弃的那一种族,是最下等的比凡人还不堪的,是不被天道所容忍的。

但是,凭什么就是他们呢?

阴云渐聚,隐隐有不好的征兆。

萧霁淮连忙撩起眼皮,虚弱道:“慎言。”

黑衣人懑懑闭嘴,天道又不高兴了。

若不是妖族祖先抛下他们,他们又怎会受这么多苦?还有这麻烦的幻月症。

萧霁淮很多时间都在闭眼,疼痛使他无法入睡,赶得紧了受不住,若是不赶快又恐有性命之忧,众人不知向北的存在,只知道幻月症有所收敛遂又加快了行程。

一路磕磕绊绊,时不时又停下寻医,差不多两个月后才终于到了南疆之地。

初见给萧霁淮留下的第一印象便是冷。

湿气太重,阴冷。

后来深入腹地,才在一个偏僻的山上找到了村庄,名字很低调,就叫“戏云村”,金乌匿影戏云纱,半轮清晕幻月华。

众人听闻族长已逝,少主归来,千人排在村口,望着那一行人马缓缓驶入,顿时悲喜交加,大哭一场。

萧霁淮被扶着下马车,站在木牌前,朝着众人跪下:“家母及幻月前族长江月柔已逝,她说,没能守住幻月国土是,没能保护她的族人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不甘,所以我来了,我将替她完成!”声泪俱下

萧霁淮看着族人,才有了江月柔已经去世,自己将要担起大任的实感。

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位头发稀白,手握木杖的老翁,将萧霁淮扶了起来,抱在怀里:“你受苦了孩子……你和小月亮都受苦了。”

小月亮便是江月柔了。

“我是大祭司巫伊,来吧孩子。”老人也红了眼。

萧霁淮抹去眼泪,正要跟她走,便双目一黑踉跄着晕了过去,众人惊慌地把他背回村里。

“这孩子不得了,血脉觉得是我几十年了见过最纯的,若是有契机……”老者顿了顿,两眼放光,“这便是那预言中的孩子吧!”

萧霁淮因病发晕了过去,老人是族里医者,专门研究幻月症的。

巫伊杵了杵木杖:“不行,得快人这孩子接受洗礼,不然估计挺不过去这几次病发了。”血脉越纯正的杂妖症状反应越剧烈,因为他们的血脉趋向纯妖类,又卡在人类直间,无法进一步升华。

老医者叹了口气:“才十三,还是太小了……”

二人离开了房间,只留下青玉照顾。

萧霁淮迷糊中总能听到有人在哭,应该没有哭,但很难过,萧霁淮觉得他在哭。

往后在南疆的几年里,萧霁淮日复一日跟着向北修炼,入门,练球,运灵……还找到了赚钱的法子,改善了这戏云村的生活条件……

一切都往好的地方发展,要复国绝非一朝一夕能实现,况且复国不是萧霁淮的目的,他有更大的野心。

只不过每次静下来,他都忍不住想起远在京城的那个人。

思念如狂。

一次次提笔又一次次放下,最后把写好的书信烧掉,又继续写,不知疲倦。

逐渐长大,萧霁淮懂得了克制,却不懂怎么处理心中那挥之不去的幻想。

*- 影卫:暗处、秘密、死士级,只听主人,身份绝对隐秘,多执行暗杀、潜伏、突袭。

- 侍卫:明处、公开、官职/编制,有品级、有制度,负责日常护卫、仪仗、值守 。

*“金乌匿影戏云纱,半轮清晕幻月华。”出自晓乾《鹧鸪天·晨光幻月》

随便看看就好了

下章直接跳到重逢,也就是登基后了,离主时间线又更近一步了

很忙,更新很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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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离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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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万里渡淮州
连载中辞烬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