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在京畿发生的那场瘟疫随着盛夏的到来终于消失无痕。
巫族将瘟疫的消退当做自己的功劳向朝廷请赏,今上对巫族素来照顾有佳,既然巫族奏请,今上自然大为嘉奖。这些奖励原本应该进巫族族库的,但神侍以“消除瘟疫是神侍向巫神祈祷的功劳”为由,尽数从族库中领走了。
既是以巫神的名义领走的财物,自然要向巫神祭祀。今上此次给巫族的赏赐有黄金两千两,金器一千两,白银三万两,银器绢帛等合计二十万两,铜钱三十万贯,其他还有玉器珠宝、茶酒糕点、瓷器木雕、美人牛羊等等。
如此多的赏赐,此刻呈现给巫神的却不过是牛头和羊头各一,外加一个巫奴。神侍自己家族的家祭都不只这点供品。听闻虞殡长老最近给虞殡琅寂新修了宅邸,光是奠基,就在地基四角活埋了四个美貌女奴。
巫寒惊新晋神侍,这一场祭祀便由他主持。将央白抹跪在地上,亲眼看着巫寒惊缓缓走上祭台。他今日没有穿白,身着一袭拖地的玄色广袖祭袍,面料厚重垂顺,密布暗纹,暗纹之上是黄金绣线,纹路细密华丽,与玄黑底布形成强烈对比,庄重又不失华贵,在光线下泛着幽微光泽,袖摆极长,行走时如墨云翻涌,尽显祭司威仪。
巫寒惊面无表情地走向浑身**的女奴,接过巫觋递上来的青铜鸾刀,抬手在女奴肩胛骨划下一刀。
看着巫寒惊毫不迟疑地落刀,将央白抹忽然间觉得满心寒凉,进而切切实实明白了她和巫寒惊的差异——他是执刀的贵族,她是待宰的羔羊。若是今日她是那个不幸被选中的女奴,他会不会也这般面无表情地了结她的性命?
将央白抹忽然觉得胃很难受,昨夜吃下的蜂蜜糕仿佛变成了扎人的蜜蜂,一下一下的穿刺着她的胃。将央白抹控制不住自己,吐了出来。筝将姆留意到将央白抹的动静,赶紧走过来,悄悄带着她回了乐器坊。
乐器坊里,筝将姆给将央白抹倒了一碗水,柔声道:“小白抹,你是吓到了吧?”终究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看着同类被活活杀死,哪会不害怕。
将央白抹低头喝着水,没有说话。
筝将姆温柔地给她添水,柔声道:“小白抹,不要怕,那个巫奴是自愿的。巫奴的身份低贱,只有通过这般虔诚的献祭,才能感动巫神,从而陪伴在巫神身畔,为祂做事。”
将央白抹心里一点都不信筝将姆的话,但她并不反驳。她知道她可以不信,筝将姆却必须信——她若是不信巫神,她的心或许要痛死了。
只见筝将姆虔诚跪下,向着巫神境跪拜:“我的渔渊是那么好的孩子,巫神一定会喜欢他的。”
将央白抹低着头,撇撇嘴,那个消家真有本事,不知道废了多少人命,竟然救回了消金卌肆。等她更强大一点,她一定再去杀他一次,为渔渊报仇。不知道那个叫渔延的少年,最终有没有走出千月谷,按着筝将姆的期望,逃离巫族,走出巫奴不一样的人生。
“小白抹。”筝将姆走到门外仔细打量,确定外面没人,转身对将央白抹道,“我知道你常常偷偷出去。”
将央白抹吓了一跳,抬头看向筝将姆。
“别怕,将姆不会说出去的。”筝将姆小声道,“小白抹,跑了之后就别回来了。” 筝将姆看着将央白抹的目光带着怜悯,带着慈爱,“小白抹,跑吧,将姆真的不想看到有一天你也出现在祭台上。”多么矛盾,她一方面虔诚相信巫神,一方面却又鼓励巫奴的背叛。矛盾的到底是她,还是信仰?
“将姆。”将央白抹摇摇头,认真比划道,“这片土地上的粮食都是巫奴种的,这片土地上的房屋都是巫奴盖的,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穿的衣服都是巫奴织的,为什么巫奴想要活下去却只能逃跑?”
她的话让筝将姆怔了怔,筝将姆想了半天,才讷讷道:“因为巫奴是巫奴啊。”
将央白抹比划道:其实权贵与巫奴并无不同,一刀下去,都会死的。
筝将姆吓得伸手捂住自己嘴,她大大吸了几口气,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告诫将央白抹:“小白抹,那样的话不要再说了,对谁都不要说。”
明月高悬,明月无言,明月见证了人世间很多圆满,明月见证了人世间很多决裂。将央白抹再次从乐器坊溜出来,她握紧衣袖里的匕首,前往听冬小筑。
她此行只有一个目的——她要与巫寒惊决裂。
是她错了,她怎么能将巫族的权贵视作朋友。今日祭台之上,他是那么冷酷地刺穿了巫奴的肩胛骨,在他的眼里,巫奴就是最低贱的牲畜。
将央白抹潜入巫寒惊的院子,他不在寝房,亦不在书房,将央白抹又找了盥室,他亦不在。
他去哪了?
院子门在此刻推开,将央白抹正准备走出来,看到巫寒惊身后,她诧异地睁大眼睛,悄悄给自己布下匿阵。
“喝过酒吗?”巫寒惊淡淡道。
若是普通人,听到巫寒惊这么问话或许会吓一跳,因为巫寒惊的院子里除了他空无一人。但将央白抹却看得到,巫寒惊对面站着一条浑身**的女鬼——今日那个被祭祀的巫奴,那个被巫寒惊亲自下刀的女奴。
那条鬼脸色苍白,一脸痛苦之色,她显然很畏惧巫寒惊——这个亲自拿刀肢解了她的巫族少族长。即便十分痛苦,女鬼亦恭敬卑微地摇摇头。
巫寒惊取出一樽早已准备好的酒,用匕首划开自己的手腕,将鲜血滴入酒杯中。他将酒洒在女鬼面前,女鬼面前就出现了一杯酒。巫寒惊淡淡道:“喝了。”
女鬼有些害怕。
巫寒惊道:“普通人死后成鬼,身上痛楚便会消失,获得解脱。你尸上伤口均为鸾刀所伤,其痛楚,即便魂尸相离,亦仍会被魂魄感知。这杯酒,可以解你之痛。”
女鬼将信将疑地喝了,喝下之后,痛楚果然消减了很多。
巫寒惊眉头微微轻皱:“很好。你可知你为何没被巫神选中?”
女鬼露出哀伤的神色,摇了摇头。
巫寒惊道:“你之死,过于平庸。”
女鬼怔了怔,显然不懂,什么叫死之平庸。
巫寒惊淡淡道:“你之死,既无虔诚坚定的殉意,亦无宁死不折的反抗,甚至连痛苦恐怖的悲鸣都不够鲜明,似一道平庸至极的菜肴,巫神自然不会享用。”
女鬼露出一丝惭愧之色。
巫寒惊淡淡道:“你是本尊向巫神献祭的第一个人牲,本尊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愿接住这次机会?”
女鬼立刻跪下,向着巫寒惊频频磕头。
巫寒惊目光一凛,看向将央白抹藏身处,冷声道:“出来。”
当看到将央白抹走出来时,巫寒惊下意识取出一张符纸,就着石桌上的冷茶画了一道符,符纸无火**,女鬼面前多了一件衣服。巫寒惊冷声道:“穿上。”
女鬼乖乖穿上衣服。
巫寒惊站起身,牵起将央白抹,淡淡道:“跟上。”
将央白抹下意识想要甩开巫寒惊的手,却被他更用力的握住,只听巫寒惊冷冷道:“不许挣扎,要是惹出淤血,你自去深潭。”
将央白抹撇撇嘴,老实下来。
巫寒惊牵着将央白抹往前走,女鬼默默飘在他们身后。飘啊飘,飘啊飘,飘到了,女鬼怔了怔,揉了揉眼睛,再次确定,巫寒惊带着她走到的地方是——厨房。
只见身着华丽大祭司袍的这位巫族少主,前一瞬还在冷冷对她说着献祭,下一瞬竟然贤良淑德地开始了淘米。
眼前这情况莫说女鬼迷糊,便是将央白抹也迷糊了。
只见巫寒惊淘完米,将米放入一个瓷瓶,又将瓷瓶放入一个背篓,然后陆陆续续又往背篓里装进了很多东西,这才将背篓背上,一手提起一个小炉子,一手牵着将央白抹,再次往外走。女鬼无奈,只能默默跟在后面继续飘啊飘。
这一次,巫寒惊终于带着女鬼飘对了地方。
听冬小筑后山祭台。
巫族与其他南燕人不同的地方便是巫人不论富裕贫穷家家户户都设有祭台,即便巫寒惊厌恶巫神,他在修建听冬小筑时,仍然在后山建造了祭台。
巫寒惊将小炉子放在地上,低声问将央白抹:“可会生火?”
将央白抹点头。
巫寒惊又问:“可会熬粥?”
将央白抹摇头。
巫寒惊道:“生火。”说完,他从背篓里出去火石、刨花和精煤,交给将央白抹。将央白抹怔了怔,刚想抗议,就见巫寒惊已经转身对女鬼说话。
将央白抹叹了口气,开始生火。
巫寒惊在女鬼面前布了一个阵,又画符**。女鬼的面前多了一把匕首。
巫寒惊冷声道:“你一无所有,唯有此魂,若是你肯削魂献祭,或许能得巫神垂青。”
哐当。
女鬼手里的匕首落地,但这一声“哐当”却是将央白抹发出的。
巫寒惊回头看了将央白抹一眼,转身看向女鬼,冷冷道:“巫女没有轮回,你即便不削魂,亦只余七夜鬼寿,如何取舍,本尊观你,并未蠢极。”说完,他再次烧祭一张符纸,女鬼面前多了一幅画卷,画卷上正是削魂的步骤。
巫寒惊不再理会女鬼,转身走向将央白抹,只见她已经把小炉子烧起来了。
“很好。”巫寒惊摸了摸将央白抹的头。
将央白抹眼睛亮了亮,扇动炉子的手愈发卖力。她扇了两下,忽然想起自己是来找他决裂的,怎么扇起炉子了?
将央白抹刚气呼呼地抛下扇子,就听巫寒惊道:“把锅放上去,烧热。”
将央白抹不满地比划道:你怎么不自己做?
巫寒惊淡淡道:“巫氏信水。”
将央白抹不满地把锅放到煤炉上,看了一眼远处的女奴,站起身躲到巫寒惊身前,用他的身体作为遮挡,小声比划道:她会削魂吗?
巫寒惊笃定道:“会。”
将央白抹摇摇头:我觉得不会,削魂之痛,便是神明亦无法忍耐,她如何受得住。
巫寒惊笃定道:“她可以。”
将央白抹好奇道:为什么?
巫寒惊道:“锅已烧热,该注水了。”
咕噜咕噜,在锅内的水开始沸腾时,女鬼依然站着,毫无动静。巫寒惊并不催促女鬼,慢条斯理地让将央白抹下米:“用勺子搅拌一圈。”
粥慢慢香了出来,那女鬼终于颤抖着举起匕首,从肩胛上削下自己一片魂魄。她发出凄厉的叫声,整个人疼得跪在了地上,匕首摔了出去。
将央白抹的身体亦忍不住开始颤抖。
巫寒惊半蹲在地,将她圈入怀中,轻轻拍抚她,凝眉问道:“你为何害怕?”
将央白抹没有说话,往巫寒惊怀里钻。
巫寒惊索性坐在了地上,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观察着她苍白的脸,他心里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你削过魂?”
将央白抹倏然从他坐了起来,转身去看火炉。
这时,那个女鬼也半跪起来,跪着爬向匕首。她颤抖着双手再次举起匕首削下一片魂魄,再次痛得惨呼,但这一次,她依旧紧紧握着匕首。
将央白抹看着女鬼,有些迷惑不解,有些神色未明,她又悄悄向巫寒惊比划:削魂之痛,似乎也没传说中描绘得那般可怖?
巫寒惊抬头看向将央白抹:“似乎?传说中?”
将央白抹与巫寒惊对视,坐得笔直,脑袋亦笔直,比划道:我又没削魂过,难道你削过?
巫寒惊淡淡道:“熟了。”
将央白抹舀了两碗粥,一碗给巫寒惊,一碗自己端着。她吹着碗里的热气,兴奋得看向巫寒惊,这是她第一次自己熬粥,她舍不得放下,就单手写字道:这是我第一次熬粥。
巫寒惊的额头泌出一些汗珠,仿佛是被粥上的热气熏的,他淡淡道:“味道不错。”
将央白抹歪着头问道:你怎么想起让我熬粥?
巫寒惊微微抬起桃花眼,淡淡看向她,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呢,见惯了那么多死人,今日为何会吐?”
原来他看到了。因为看到她吐了,所以熬粥?虽然那粥还是她自己熬的。
将央白抹讷讷写字道:我在乐器坊用过晚膳了。
巫寒惊淡淡道:“祭台之上并无打发时光之物,左右无事,熬粥亦挺好。”
将央白抹不再说话,低头认真喝粥。
另一边,熬过那一阵剧痛,女鬼再次举起匕首,又削下自己一片魂魄。这一次她仿佛已经能忍下方才的痛苦,即便皱着眉咬着牙,却没有再停下来,发了狠地一下一下削着自己的魂魄。
啪。
巫寒惊手里的青瓷碗裂作碎片,白粥洒在他玄黑的祭祀袍服上。将央白抹忽然就明白了其中玄机,放下手里的碗,扑过来抓住巫寒惊的手,看向他黝黑的眼瞳,无声问道:为什么?
一道闪电无端出现在晴朗的夜空,女鬼凭空消失。
巫寒惊站起身,鲜血从嘴角溢出。将央白抹拦住他,一双大眼睛质问着他:为什么?
巫寒惊不答。
将央白抹跺了跺脚,生气比划道:为什么你对她这么好,甘愿为她承受削魂之痛?
她就知道,削魂之痛哪里是那个女鬼能够承受的!竟然是,竟然是巫寒惊代她承受!他竟然愿意为那个女鬼承受削魂之痛!
将央白抹眼睛酸了,心比眼睛还酸。
巫寒惊握住将央白抹的手,想要带着她往回走,事情终于了解了,他想沐浴。
将央白抹甩开巫寒惊的手,飞快比划道:你这人怎么这样,看见一个姑娘就让人家脱衣服,看见一个姑娘就一会儿想着弄死她,一会儿又对她好?
巫寒惊给将央白抹气笑了,顾不上调理内息,径自逼出原本打算引导回心脏的心口血,直接吐掉,冷声道:“你的衣裙是本尊让脱的,那个女奴的,不是。”他勾住将央白抹的腰,用力收拢,让将央白抹贴在自己胸膛,在她耳边轻声道,“将央白抹,本尊不脱其他人的衣裙。”
巫寒惊贴着将央白抹说话,喷出的气是偏寒的,寒中带着一丝血腥味。他便用这般寒凉血腥的语气,淡淡说着**的话。
将央白抹被巫寒惊困在怀中,无法比划,只能在他胸膛写字:不只衣裙。
巫寒惊松开将央白抹,淡淡道:“其实在本尊眼里,女奴不过都是一些待宰的羔羊,是否穿衣,并无不同。”他转身取过一旁将央白抹未喝完的粥,递到她嘴边,“你人生第一次熬的粥,再喝一口。”
将央白抹冷着脸,一字一字比划道:区区待宰羔羊,只配吃草,不配喝粥。
巫寒惊怔了怔,含了一口粥漱口,他用白粥漱了几次口,含住最后一口粥,堵上将央白抹的唇。
呜。
将央白抹推他,她发现自己又吃了没有舌头的亏,只能由着巫寒惊的舌头长驱直入,迫她咽下那一口粥。
巫寒惊他的双手搂着将央白抹,他的唇亦贴着她的唇,他就这般贴着她的唇,淡淡道:“本尊已许你姬侍之位,是你非要当女奴,这粥,你配得喝,不配也得喝。”
这个男人有一双桃花眼,睫毛很长,此刻这般贴着她,他每一次眨眼她都能感受到他长长睫毛在她脸颊上轻轻刷动,很轻亦很撩,可比睫毛更撩人的是他略显单薄亦略带寒凉的唇,淡淡说着话,淡淡刷动着她的唇,即便他嘴里的话是那么难听。
将央白抹张嘴,两排小白牙咬住巫寒惊的下嘴皮,用力咬了一口,将他的嘴唇咬破——哼,她不仅喝粥,她还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