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滴答。
巫憬憬的右手伤口很深,血水如急雨一般滴滴落下,可一场雨或许可以沥沥不绝,一个人又有多少血可流?
这姑娘的眼睛没有落雨,也没有痛楚,只是空洞着……
暮钦晋在她的眼睛里找了又找,却没有找到愤怒,没有找到后悔,更没有找到恨意——他下了最苦的药,却似乎没有药到病除。他的病人,似乎病得更重了,他的病人,似乎要被他医死了。
滴答,滴答,滴答。
地面上有了一汪血潭,暮钦晋记起巫憬憬的伤口很难愈合,若不及时包扎,血会一直流下去。他匆忙起身,找出金疮药和纱布,握住巫憬憬的手,想为她上药:“巫小姐若想死,别死在孤的东宫,孤惹不起巫相。”
巫憬憬顺着他的动作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掌上还残留着漆黑的药汁——原本该是药丸的,可时间太仓促,来不及制成药丸了。巫憬憬呢喃道:“解药只有一瓶,没了。”
暮钦晋现在的注意力全在巫憬憬的手上,哪里顾得上解药:“无妨。”
“无妨?”暮钦晋这两个字仿佛一柄斧头,砍断了巫憬憬倚靠着的花树,花树倾倒,落英缤纷,极艳、极哀、极无望。花瓣要落尽眼睛里了,巫憬憬甩开暮钦晋的手,双手去捂自己的脸,没舍得用带着瓷片的脸去划伤暮钦晋的脸,对自己却毫不在意。
“憬憬!”暮钦晋上前捉住她的右手,不让她碰自己的脸庞。
“无妨。”巫憬憬痴痴呢喃。
“是啊!无妨的!”巫憬憬大声道,“这是多么容易解决的事情,哪里需要巫府的鬼骨、殇家的雪灵芝、夕诚子的清心丹,呵呵,不过是找个女人的事。我当真是蠢,去求着十三郎连夜为你做解药,你何需这解药,满大街的女人都是你的解药,只有我,只有我!”巫憬憬“只有我”三个字喊得声嘶力竭,像孤雁最后一声哀鸣,随即卸去了所有力气,从天空坠落,留下比羽毛还轻的声音,“原来,你只是不愿意与我而已。”
暮钦晋艰涩道:“方才那位是妓子。”
巫憬憬的眼神开始癫狂,她讽笑道:“比不过郑伊我认了,比不过徐婼瑶我不是很明白,可如今,我连妓子都不如?”她的眼睛赤红,她终是没让落英变成泪水,那些落英在她眼睛里化作一块一块的血团,眼睛里没有泪水,却仿佛要流出血来。
植物在生命尽头会疯狂开花,以求传承;人类在绝望边缘也会暴生出欲念。巫憬憬反握住暮钦晋握着她右手的手,用力一推,将暮钦晋推倒在地,跨坐到他腰间扯他重新穿上没多久的裤子。
暮钦晋半坐起身,推她:“憬憬,别这样。”
啪。
巫憬憬右手一用力,暮钦晋的裤腰带应声而断,鸭青色的断布上是一片一片的红,瓷片刺入更深了。
暮钦晋低喝道:“巫憬憬!”
巫憬憬又扇了他一巴掌。
啪。
两人有片刻的静止,巫憬憬的视线落在了他渐渐肿起来的脸上,她松开了他的裤子,伸出左手勾住暮钦晋的下巴,吻了上去,腥甜的味道在两人唇齿间交缠,不知道是方才那两巴掌让暮钦晋嘴里破了皮,还是巫憬憬气得生了内伤,又或者两者皆有,血水在唇齿间流淌,它们似乎受够了口腔里的燥热,从两人唇瓣相接的缝隙里逃脱了出来。
暮钦晋往后退了退,不让她亲:“巫憬憬,你醒一醒!”
巫憬憬不听,挪上前亲他,用一种木然又讽刺地语气道:“你跟妓女都睡得,我为什么不可以?”
暮钦晋撇开头:“巫小姐,你下贱得要去跟妓女比了?”
“算我下贱。”巫憬憬双手用力,将他压平在地上,她的眼神混合着愤怒、不甘、迷茫和自厌,纠缠在一起形成了癫狂,“我不当巫憬憬了,我可以是女贵,也可以是妓女,你肯跟哪种人睡觉,我就是哪种人。”
暮钦晋没有内力,竟反抗不了,他偏开头,想要与巫憬憬说话,却被巫憬憬强行扳过脸颊,撬开唇齿强吻。
身上的姑娘并非在享受男女间的欢愉,她的疯狂更像是一种对她自己的否定和践踏。暮钦晋不落忍,不敢再看她癫狂的神色,下意识闭上眼睛,只听她冷冷道:“你若嫌我丑,就闭上眼睛。”
暮钦晋听到这句话,立刻睁开眼睛,他的唇齿已是巫憬憬的降军,没有机会说话,只能瞪大着眼睛看她,连眨眼都不敢。她的每一句话都在否定自己,她看似在强势地掠夺他,实际上早已被他伤得千疮百孔、体无完肤,再施一分力,就要碎了。暮钦晋不敢再挣扎,生怕自己的推拒,让她更加自我否定、自我糟践,甚至,自我毁灭。
不能拥抱她,不可回吻她,却也不忍再挣扎……
巫憬憬吻了他很久,暮钦晋身中春药,又被十三郎以淫邪之术“开穴”,这般的亲吻原该让他很舒服,他却觉得痛彻心扉。他无意伤她,却伤她至此,此刻他有意想安抚她,却不知如何是好——他仿佛只有伤害爱他的人的慧根,而没有给她们幸福的禀赋。
哗啦。
巫憬憬撕开他的衣襟。
一切倏然停了下来。
顺着巫憬憬的视线,暮钦晋看到了自己胸口伤口开始渗出血水。
那道伤是三天前他拿匕首当着她的面亲自刺的,为的就是通过自戕来逼退她。
巫憬憬忽然觉得意兴阑珊,全身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连愤怒都没了力气,一滴血红的泪从她眼角溢出,落在暮钦晋的心口。
巫憬憬用力擦去那滴血泪,既然她的人不配在他心上,她的泪又何必落在他胸膛。巫憬憬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木然道:“或许在你这里,我做不了女贵,也做不了妓女,我只能做你不喜欢的巫憬憬。”说完,她从暮钦晋身上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就这样吧,让他去找那些女人吧,妓女也好,徐婼瑶也好,谁都好。她或许,从遥远的生生轮回开始,就一直是没人爱的。她好累,她的灵魂仿佛要逃离这具躯壳,倒走来时路,一轮一轮回溯过去的生生世世,直到最孤寂的最初。
若是她只能做暮钦晋不喜欢的巫憬憬,她连巫憬憬都不想做了。
见巫憬憬松开了对他的挟制,暮钦晋马上起身,上前一步拉住巫憬憬。
巫憬憬已经没有疯癫的力气,木然转身,冷冷看着他。
暮钦晋拉着她往回走,巫憬憬甩开他:“暮钦晋,我放过你了。”
暮钦晋道:“把伤口包扎了,把衣衫穿好,我找人送你回去。”今夜若是他不帮她止血,她一定不会自己止血,那么今夜,就是她的死期。他不能爱她,却也绝不想她死。
巫憬憬不回应他,再次转身。
暮钦晋扣住巫憬憬的手,闭了闭眼睛,睁开眼道:“我不会碰你,但你若是听话,我也不碰床上那个。”
巫憬憬睁大眼睛瞪着暮钦晋,不敢相信他竟然拿这种事情要挟她,他怎能拿这种事情要挟她?巫憬憬瞪着暮钦晋不说话,心中翻涌着难以置信和委屈。暮钦晋却不给她考虑的时间,强势扣着她的手走向盥室,打水给她冲洗手掌,挑去嵌入掌心的瓷片。巫憬憬没有挣扎,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石像,随他挪移。
暮钦晋轻声斥责:“看到我的伤口知道痛,知道收手,自己的伤口不会痛吗?”他尽量让言语轻松,心里却痛得厉害——巫憬憬都快疯了,可在看到他伤口的一瞬间,还是压抑了自己的情绪,以他的感受为先——他知道,她停下来,是怕他再自伤。
他压抑着心里的疼,一点一点挑着巫憬憬手掌心的瓷片,心里却再明白不过,手掌心的瓷片好挑,他刺在眼前姑娘心里的碎片或许会是她一生的心疤魄瑕。
巫憬憬没有回应,她的发疯停止了,情感仿佛也没了,只剩下一具躯壳。她觉得暮钦晋这么做很多余,这具躯壳她不想要了,就让她自然腐烂好了,当肉化作烂水,瓷片不就自己脱落了么?何必多此一举。
暮钦晋将她的手包扎好,又为她整理了衣衫,他将巫憬憬抱起,将她的脸藏入自己怀里,唤若讷进来:“将床上的女人带走,请巫寒惊过来一趟。”
若讷将女人抱走,又火速进来换了被褥,暮钦晋将巫憬憬抱起,放在床榻上。他看了看自己的腰,转身走到那一汪混着药水和血水的小水潭,像条野狗一样趴下,舔舐地上混着巫憬憬血的解药,解药里掺杂着苦和腥甜,也掺杂着瓷器碎片,他将碎片舔舐入嘴里,和血吞下。
吞舐解药后,暮钦晋走回床榻,坐在巫憬憬身边,语气理智而寒凉:“憬憬,我已有钟爱之人,心如磐石,永无更改。”
巫憬憬问道:“我哪里不如她?”
暮钦晋道:“人无完人,你自然会有比她好的地方,可我心已定,自不会将她与任何人比较。若今日我将你与她比较而弃她选你,那日后自然也会将其他人与你比较,弃你而选其他人。你没有哪里不如她,只是伴侣是不能拿来比较的,一旦允诺,此生已付。”
巫憬憬看向暮钦晋:“你对她此生已付,又怎知我能更改?为何你能笃定她在你心中磐石不改,却又觉得我心头之人非我磐石?”巫憬憬哽咽道,“只许你当痴心人,不许人间另有痴心人?”
“不是不许,你与我不同。”暮钦晋抬起巫憬憬右手,轻轻抚摸上面纱布,“你只会伤害你自己,我不同,等到她重回我身边,我会伤害你,以你想象不到的狠厉绝情。”
巫憬憬伸手去触碰暮钦晋的嘴唇,她的手指探入他口腔,取出方才他舔舐解药时故意带入的瓷片,无声看他,仿佛在问:你又何尝不是在伤害自己?
他沉默很久,苦笑道:“我如今对你并无相害之意,你尚未曾见过真正的我,未曾见过我的自私、卑劣与狠心,如今你只是怪我为何不肯爱你,到了那时,你会后悔爱我。”
巫憬憬道:“若我不悔呢?”
暮钦晋叹了口气道:“孤说这些只是为了让巫小姐想明白,至于巫小姐是否能想明白,是你的事。但无论如何,巫小姐与孤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