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一、可差分毫

每洗一次脚,侍女都得将脚盆仔仔细细洗干净、擦干,再打一盆干净的水,柔软的白绸擦一次就扔掉了,很是浪费。权贵的陋癖千奇百怪,共同点是劳民伤财。

将央白抹排得越来越靠前了,她前面还剩三个将央。

她抬眼看向巫寒惊,巫族这位寒冰般的少族长恰在此时抬起眼眸寒凉地向她看来,那眼神冰冷又带些漫不经心,仿佛站在雪原之上懒散勾着弓弦,抬头选鹰来射的猎人。他射鹰,不为果腹,只是无聊。

将央白抹垂下眼睛,缩回伞内。

巫寒惊执起笔,在面前的将央脚上落下墨彩。将央白抹又忍不住抬头偷偷看他画了什么,好像画了一个碗。

将央白抹心想:为什么会画一个碗,他不会是想拿那个将央做玉足汤吧?

又过了会,第二个将央脚上的画也成了。将央白抹又悄悄探头去看,眼神很是复杂——这位看上去清冷高贵的巫族少族长这次画了一个王八。那个被巫寒惊画上王八的将央表情也很复杂,有些怯懦更多的是委屈,哪个姑娘愿意自己身上被人画个王八。

就在其他人都在好奇第三个将央要被画上什么奇葩时,这位不按牌理出牌的少族长忽然正常了起来,他提笔调色,在第三个将央的脚背上画下一枝蕙兰。

一枝很美的蕙兰,足以见得这位少族长愿意好好作画时,是很有些功底的。

第三个将央松了口气,这朵蕙兰很好看,她很喜欢,她愿意自己的脚背上有这么一朵好看的花儿。将央白抹的心却吊死得透透的,果然,自己暴露了。他就是冲着她来的。这一刻,将央白抹看懂了那只大碗和那只王八的意思——瓮中捉鳖,对,她就是那只倒霉的王八。

呸,你才是王八,你全家都是王八,还是冰窟窿里的王八。将央白抹恨恨想。

当将央白抹的左脚踩上案台时,她撑着的伞将她与巫寒惊暂时的并入同一方狭小的天地。她低头看巫寒惊,巫寒惊没有抬头,正慢条斯理地洗着毛笔。他很白,如果说将央白抹的白带着稚嫩柔软,让人很想摸上一摸,巫寒惊的白就带着雪山的苍凉凛冷,让人望之生寒。

这一次巫寒惊蘸取的是红色的墨汁,殷红如血。他的人寒凉,他握着的毛笔似乎都比别人握着的寒凉五分,将央白抹这才注意到他戴着薄薄的一副手套。

冰冷的毛笔落在将央白抹的脚踝上,落下殷红狰狞的一圈。

旁人都在窥视巫寒惊在将央白抹脚上画了什么,却又都看不懂他到底画了什么。唯有将央白抹知道,他画的是她昨夜的伤口,怪鱼在她脚踝上咬下的伤口。

画成,伞下,巫寒惊抬眸,淡淡望向将央白抹,眼睛里有一丝冷冽的戏谑,似上位者对待蝼蚁的残忍与漫不经心,仿佛在说:可差分毫?

将央白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分毫不差。

巫寒惊是冲着将央白抹来的,可是除了在她脚踝上留下了这一幅别人都看不懂的画,他什么都没做。最后一个将央画成,他起身离开,未有一言。

切末朗声道:“这些画是少族长对你们的庇佑,你们都要好好保存,明日少族长会对你们一一检视。”

他此话一出,其他人还懵懵懂懂,将央白抹心中却已烧起冷怒——巫寒惊是故意的。

杀人诛心。

悬而未决是一种让人异常难受的状态,巫寒惊故意在她脚踝落下一幅画,又故意拖延到明日才来找她清算,就是为了让她好好“享受”今夜的悬而未决。

这个男人坏透了。

哼,不过滴了几滴血在他脸上,就这般小气,她的血很金贵的好不好。

此仇不报非女子。

等她明日脱险,再有机会,她就唾沫星子吐他脸上。将央白抹才刚检讨了自己睚眦必报的冲动是不对的,现在却又睚眦必报上了,可见人的天性,不论优劣,不论善恶,都不是轻易能够改变的。

巫寒惊回到听冬小筑时,原本稍嫌猛烈的正午骄阳已经西挪,此刻阳光温暖得刚刚好,阳光落在院子里一个颜如春花的中年美妇身上,添得她笑容益发温暖。

巫寒惊快步走向妇人,恭敬唤了一声:“母亲。”

巫夫人看了眼身后的女婢挽莲,挽莲冲着巫寒惊福了一福,快步走向后院,不一会儿就端来一碗滚烫的药膳。

巫夫人柔声道:“惊儿,你病了不肯在家让母亲照顾,母亲只得过来了。”

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是不喜欢生病的。

巫寒惊还是一个孩子时,却是渴望生病的。

他的亲生娘亲生下他之后就走了,巫夫人那时候与他父亲关系比寒冰更冷,自然不会照料他。巫世南的精力都放在与巫夫人修好上,一腔父爱尽数给了巫寒悯,极少想起或者刻意遗忘他还有另外一个儿子。他小时候常常觉得自己是一只虫亦或者一条鱼,从卵中化形,自行长大,无父无母。

可他的血终究是温的,终究渴望着温暖,渴望着温柔。

巫夫人虽然不喜他,却是一个满身明朗、心存公理之人,她不会因为他是巫世南的骨血、是巫家未来的继承人而委屈自己讨好他,不会因为他是妾氏所生而苛待他,也不会刻意“漠视”他还是一个稚儿的事实。

当他病了的时候,她会亲自照顾他,在他大病初愈的半个月里,也会接他到她的院子里与巫寒悯一起住,一起玩耍。那时候,他会觉得自己短暂地拥有了家。

他从未抱怨巫夫人对他的冷淡,毕竟那些年,巫夫人自己过得亦很是不易。她没有将对巫世南的不满迁怒于他,反而在他病弱时给予照顾,已然是一个极为高尚温暖的人了。若真有怨恨,他只怨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她的亲生孩子。

素来寒凉地巫族少族长似一个最乖巧的孩子,温顺地走到巫夫人面前坐下,舀着勺子喝药膳。

“小心烫。”巫夫人看着巫寒惊喝药,“惊儿,跟娘回去吧,你这屋子看着精致,却无烟火气,连这炭火都是挽莲方才去库房领的。”

巫寒惊有些犹豫,他到底已经大了,不再是当初那个不懂事的孩童,觊觎不属于自己的温暖,眼前这一碗一直煲在炭火上等他归来的药膳,足以熨烫他今年寒岁。人,不贪心才不会不甘心。

见巫寒惊不说话,巫夫人笑着叹口气:“也罢,你不愿意回去,为娘每日过来也是一样的。”

巫寒惊忙咽下药膳,抬头道:“回,儿子喝完药膳便同母亲回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寒川春漪
连载中重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