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凑在一起闲聊。
哥哥问，我叔家怎么样了。
我叔前几年欠了高利贷，搞得全家鸡犬不宁。
甚至闹到了我爸妈要离婚的地步。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闹离婚。
这么多年，我妈每次生气都爱把离婚这两个字挂在嘴边，这么多年却只有那一次是真的到了要离婚的地步。
是我初二那年，我没见过几次的亲叔欠了高利贷，没见过几次的婶从结婚以来一直就不工作，只管伸手要钱。一朝事发，婶才知道叔在外头欠了一两百万。
叔开一家小小的，藏在居民楼下的彩票店，一两百万的高利贷看不到能还的头。
我爸的亲妈说如果不帮我叔还钱，她就喝农药死在我们家门口。
我爹的妈说，你去找你同事啊，用你的名义去借钱啊，你弟以后一定会东山再起的，他会报答你们一家的。
我小时候天真地以为，我们家最惨的事情就是摊上我爹的妈这个恶婆婆/坏奶奶了，我那时和我妈都不知道蠢和坏是会遗传的。
我爸妈给垫了十几万，两个普通的教师省吃俭用的积蓄。
我妈说，你和你弟说先把欠银行的钱还了，银行的更重要，如果银行的不按期还了，会上失信名单的。
我爸有些烦躁，他说知道了，高利贷的人说了再不还钱，就把他弟手给剁了。
这么多年来，我爸都是个好脾气的丈夫和爹，他很少有不耐烦到打断我妈说话的时刻。
从这年起，我爹的脾气没以前好。
我叔把两个家庭都毁了。
他自己省城的房子抵押给了帮他担保现在也火烧眉毛的朋友，那套老得不能再老的房子了，抵押了也换不到一百万。
彩票店早就转让出去。
放高利贷的公司说，不行，不够，赶紧凑钱还，不还就把你儿子绑了，对了你哥是不是还有个女儿？
我婶在家里扯着嗓子大骂，她说你去跳楼吧，别连累所有人了，咱们儿子才多大啊。
我爸的妈闹，她说你不能让你弟没了老婆啊，他老婆现在要和他离婚啊。
我爸趁着我妈不在家的时候去翻信用卡，当时办这张信用卡时，银行那边留的是我妈的电话，银行打电话给余莲。
我妈打车回家，她说也英超，你真的不想要我们的家了是不是？你帮你弟弟还钱我没拦着吧，你现在要一张一张信用卡刷爆了帮他还钱？
从这天起，我们家开始不停歇的吵架。
吃饭吃着吃着就吵起来，收衣服收着收着就吵起来。
我不用闭上眼，就能回想起那段时间。
我爸妈把房门关起来吵，我一个人在客厅玩电脑。那段时间，没有人有多余的精力分出来管我读不读书，玩不玩电脑了。
我的家被毁掉了。
渐渐地，他们不止在房门里吵，在哪都吵，在哪都摔东西。
我第一次看我爸哭，我爸说，你们都想逼死我，你们都想逼死我。
离婚吧，妈妈说。
妈妈哭不出眼泪了。
好啊。
我妈边擦眼泪边坐在老旧的台式电脑前写离婚协议，她写了好久，又改了好久，然后擦干眼泪，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地跟我说，我和你爸离婚了你跟谁？
我说跟你。
我爸没了我能活得下去，而我觉得，我妈没了我真的活不下去。
我妈列了十几页的条文条款，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每年两个人要分别拿出八千块给我买教育基金。
我妈说你看看这个文件，她说你看看有没有你想添加的地方。
文件夹的名字叫离婚协议（4）。
我没看，我扫了一眼，我说如果分开对大家都好，就分开吧。
我妈转过去掉眼泪。
我妈说，也芝，就算我和你爸离婚了，我们还是爱你的，爸还是爸，妈还是妈。
我说好。
最后没离成。
我妈要我爸签字离婚协议的时候，我爸赖皮了，他说我不要离婚，我什么时候说过离婚了。
我妈说你耍赖。
我爸说对啊，我不要离开我老婆孩子。
......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妈跟我说，你知道吗，我当时没和你爸离婚，是怕你以后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了，会被婆家看不起。
我说你放心，我很可能不结婚。
我玩得好的女孩子，初中和我说，你爸爸妈妈真的棒了，很少有人能在一起还那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