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舟霁觉得头破了个洞,汩汩往外流血。他像个被抽干了气的娃娃,逐渐失去身为人的形态,感官也变得迟钝,声音仿佛来自数十米深的水底,模糊却沉重。但他没有瘫倒在地面,有一双手臂稳稳地托着他,托着一张纸片似的。他转动无神的眼睛,往上看,那张脸似曾相识,触碰到他一块被损坏的记忆,随之而来的烧灼苦楚叫他咽回一声痛吟。
火,火烧到了他身上,为什么没人来扑灭它?难道没人看见着火了吗!
混沌的意识里,他似乎求救了。一点称不上安慰的抚摸拂过脸颊,邱舟霁向它靠近,碰上一面没有心跳的胸膛,他以为是冰冷的石头,不会被火烧化的岩石。
“……他总是在动。”
他隐约听见声音,像在责备他,但他没看见火舌吗?难道说有谁想烧死他?因为他是吸血鬼?邱舟霁挣扎,躲,但身后的岩石化作无可撼动的桎梏,无视他的哭喊,穿过他的胸口,捋直了他的胳膊。
“别怕,扎吧。”
在铺天盖地的烈火下,手臂上那一点微弱的刺痛卷在巨浪里,转瞬没入深红的海洋里。
温暖的液体流入体内,他不觉得烫,也不觉得痛了,漏了气的娃娃再度膨胀起来,迎着风飘荡起伏,没有火,也没有深红的海,天地间涤荡一空,只有春风碧海。
他又活了。他觉得这是最贴切的形容。活着,不是什么渴血痴癫的怪物,是作为头脑清醒,能自主行动的生物。
那片深红的海,消失在了他的深处。
……
小雨扑在脸上,是星星点点的凉,夜里弥漫着一股记不得名字的幽香。夏季还未完全开始,炎热还没有到无处可逃的地步。早一点外出,空气凉丝丝的,还有一点冷意。
他又走在那条路上,但没有无时无刻的饥饿,没有如影随形的渴望,一切都还像原来那样,正常,健全,就连烦恼,也能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只是必须悄悄地来,因为他是幸运的孩子,脸上从无阴霾,他可以自信嚣张,但他没有那个资格烦恼。
他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看着自己,景象模糊,但也因此,所有的东西都显得美好珍贵起来,好的,不好的。
熟悉的路拐了一个弯,视线渐渐清晰起来,浓密的植被从眼前消失,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张脸,如果他选一条别的路……
“早上好。”
他穿着和那天相似的衣服,宽松舒适的毛衣,深色卡其裤,儒雅斯文的脸仿佛就应该戴眼镜。他竟然会以为他是去寻死的中年人。他看了看邱舟霁伸长的手,主动低下头,轻轻碰上去,极淡的气味从他身上钻进邱舟霁的鼻子里。
邱舟霁感觉着手下的触感,不似年轻人的光滑紧致,但是柔软,无比真实。他收回手。
邱舟霁彻底睁开眼,在液体滴落声中渐渐清醒,他转了转眼,看见头顶悬挂的黑红血袋,只剩下小半。房中只书桌上开了一盏台灯,放着听诊器和一小盆松树型的多肉,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就坐在桌前,半侧过身,手里拿着一本书在打发时间。
“你昏迷时收到不少信息,我帮你回复了一条,希望你不会介意,他们看上去很急。”
邱舟霁内心一片冰凉,但愤怒冲动少了,他甚至能调理情绪,把负面的,破灭的消沉放到一边,抬起手腕,处理他消失了一整晚留下的麻烦。他同时也看到一条由他发出,但是不属于他的消息。
告诉余夏几个他暂时不想回去,他脱力似的垂下手腕,盖在脸上。他回顾那一天天,他着了魔般做出许多发狂的举动,都是冷静时无法想象的事情。
他恐惧地想,我到底是怎么了?
“如果那时候我就问你是谁,是不是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邱舟霁没听到回应,只有纸张沙沙声,片刻后他睁开眼,正好看到一张纸被递到面前。邱舟霁接过,一抬眉,字遒劲锋利,竟然是写在一张处方筏上。景望微,他默念上面三个字。
太晚了,他想。
他爬起来,有些暴躁地去扯手背上的留置针,但是手被握紧,一动不能动。
“毕竟是别人的血,别浪费。”景望微平淡道,“只剩一点了,挂完吧。”
邱舟霁与他对视,突然想起什么,用力侧过身,右手遮住半张脸。
“……我遮脸的东西呢?”
景望微帮他重新贴好胶带,松开他的手,“我可以拿三角巾帮你包扎一下。但你不必太过在意。”
“不必在意?我自己看镜子都会被吓到。”邱舟霁偏着头说。
“你的伤,看起来像转变时就有。有个猜想太过荒谬,我本来不太相信——你是不是从转化起,就没有摄入过足量的血?”
邱舟霁遮着脸,看向他,一字一顿:“没有血,我也一样可以活。”
“不,你不可以。”景望微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脸上仿佛说着无容置疑的常理,“除非你想作为嗜血者活着。”
邱舟霁瞳孔一缩。
“我不想吓你,但今晚发现你时,因为大量出血,你已经在危险的临界线上。”景望微沉下脸,“不过就算没有今晚,也是或迟或早。你还记得到这里来时的情形吗?”
邱舟霁捂住额头,脖颈无法支撑头的重量似的。
“有一丁点经验的血族都知道,刚刚转化的人类对血液有极强的渴望,如果得不到满足,他们会逐渐被饥渴逼疯,这不仅仅指对血液的渴望。这些新生者,必须摄入足以充盈身体的血量,才能度过这段敏感期。”
景望微片刻不语,让他自己消化,探身过去,按上他脸上的手,五指收拢轻轻拉开,让邱舟霁的眼睛对向他。
“虽然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但你会渐渐恢复,用不着把脸再遮起来。”他抿起嘴唇,刻下两道笑纹,“那会是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独特美丽的脸。”
邱舟霁差点脸红,往后一撤,才想起嗤笑,“这种脸……不吓到人就不错了。”
景望微摇摇头,“美丽是疲于被观看的,而你注定收获瞩目。”
扣扣扣,敲门的人很急似的,直接打开一条缝,“景先生,你在忙吗?”圆寸脑袋的男人原本压低声音,见邱舟霁醒了,一下直起身,门也开大了点,露出身上穿着的粉色汗衫与五分裤,“哟,你醒了。那个,外面一下子来了五个,早班又还要两个小时才来……”
“知道了。就过去。”
景望微打开诊室墙边的柜子,找出一块三角巾,“要帮你吗?”
邱舟霁神色犹豫,只是接过去,小幅度摇了下头。
景望微拎起挂在椅背上的粉围裙,走到打开的门边,“会拔留置针吗?不会的话,挂完到外面找我。”
邱舟霁坐在诊疗床上,忽然想起来,他都没问自己的名字。
景先生的近乡情怯,就是我的近乡情怯,怯了我三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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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