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星辉网吧

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的那一刻,他打了一个哆嗦。

冷。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怎么都挡不住的冷。他穿着单薄的衬衫,十一月的夜晚,温度大概只有五六度。但他宁愿在外面冻着,也不想再回到那个包间里。

他在旋转门外站了两秒钟,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夜晚特有的那种清苦的味道,洗掉了他肺里残留的烟味和酒味。

他开始走。

他沿着街道走,走过一盏又一盏昏黄的路灯。

他走了大概十盏灯,忽然停下来,摸了摸裤兜。

手机没了,不过电话卡还在。可能在打架的时候摔出去了,也可能掉在包间的沙发缝里了,一般这种饭局,他都会出于不知道什么原因把手机卡拔出来。

他又摸了摸另一个裤兜。钱包也没了。

把两个裤兜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右后兜里摸到了几张纸币,好像是去买东西的时候找的。

七块钱。

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在这个深秋的夜晚,他在一条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衬衫上有血,手上有伤,口袋里只有七块钱,和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明天。

他想笑。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诞。

他把这辈子的信任都给了“努力就有回报”这六个字,信了二十八年,然后老天爷用一只手解他扣子的方式来告诉他——你傻不傻啊?

他没笑出来。

城市的夜晚在不同的街区有不同的质地。他走过的那条街正在经历从繁华到荒凉的变化——先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明亮的白光,门口堆着快递箱,店员在柜台后面打哈欠;然后是已经打烊的中介门店,玻璃窗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房源信息,灯光已经熄了,只有“链家”两个字的招牌还亮着;再往前走,店铺越来越稀疏,灯光越来越暗,路面上出现了裂缝,裂缝里长出了杂草。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但他现在不想回那个破出租屋,他只是不想停下来。他怕自己一停下来,那些不该想的事情就会涌上来——比如明天怎么办,比如警察会不会找上门,比如姓刘的老东西会不会真的让他在行业里待不下去。

他走过了两座天桥。第一座天桥下面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在闪,没有车。第二座天桥下面是一个公交站,站牌下坐着一个流浪汉,裹着一床军绿色的被子,头缩在里面,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头顶。

他走过了一条河。河不宽,水是黑的,河面上映着远处高楼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打碎了的镜子。他站在桥上看了几秒钟,风吹过来,河面上的光碎得更厉害了。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或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他的腿开始发酸,右腿破皮的地方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知道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底商越来越少,路灯越来越昏黄,像蒙了一层纱布。

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一处光源。

不是路灯那种惨白的,冷漠的光,是一种带点暖色的、一闪一闪的光,像一颗快要熄灭,但还在顽强地跳动的星星。

他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块霓虹招牌。

“星辉网吧”

就这四个字,还坏了不止一根霓虹管。

“星”字的“生”部只剩下上半截,像个“牛”字;“辉”字的“光”旁整个不亮了,只剩下一个“军”字。所以远远看去这四个字大概可以读作“日牛军巴”之类的什么东西。但就是这么一块破破烂烂、读都读不通的招牌,在这样一条让人想不起任何温暖记忆的街道上,竟然像一个收容所。

唐屿站在网吧门口,犹豫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推门进去了。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一股热浪裹挟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泡面和廉价香烟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有通宵营业的场所才有的气息。

网吧不大,大概四五十台机器,分成两排。这个点只有七八个人在玩,屏幕的荧光映在他们的脸上,忽明忽暗的。

前台在正对面。一个半人高的吧台,深色的人造石台面,边角磨得发白了。上面摆着几台收银设备,一个关东煮机子,里面的汤早就煮干了,海带结和鱼丸像化石标本一样粘在烤焦的铁格子上。

吧台后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窝在一把破旧的转椅里,椅背调到了几乎躺平的角度,整个人陷在里面,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有点长,搭在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他的脸上扣着一本书,遮住了剩下的大半张脸。

唐屿走到吧台前,指节叩了叩台面。

笃笃笃。

那个人没动。

他又叩了两下,这次重了一点。

笃笃。

书被拿开了。

一张脸从书后面露出来。

唐屿看清那张脸的第一反应是——刀疤。

还是两道。

一道在右脸,从右边眉毛的下缘开始,斜着往下走,穿过右眼,一直延伸到下眼睑。另一道在左边,不长,从下颚线延伸到嘴角,像一道被谁用笔轻轻画上去的线。

唐屿看着那两道疤,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说实话,这两道疤放在这张脸上,并不让人觉得凶或者不好惹,它们就是两道疤而已。

真正让他愣住的是这张脸本身,或者说,是这张脸上的眼睛。

这个人的眼神很淡。

不是冷漠,不是凶狠,不是不耐烦,就是淡。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所有东西都沉到了杯底,只剩下透明的、安静的、什么情绪都没有的液体。那两道疤在这种眼神旁边,反而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唐屿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看到他了。

不是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人的那种看到,是那种穿过所有的表面的东西——衬衫上的血,手上的伤,脸上的淤青——直接看到了什么更深处的东西的看到。

但那个人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懒洋洋地靠在那把破椅子里,手里还捏着那本书。

“包夜?”声音有点沙哑,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慵懒,像冬天早上不想出被窝的那种腔调。

唐屿摇了摇头。

他张开嘴,发现自己口干舌燥。

嘴唇上翘起了一层干皮,舌尖舔过去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像含了一口砂纸。

“老板,我不开机子,能在这儿坐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他顿了顿。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的事。

“能不给钱吗?”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一个二十八岁的成年男人,穿着得体的衬衫,虽然现在看起来可能不怎么得体,然后站在一个破网吧的前台,问老板能不能不花钱坐一会儿。

他等着对方翻一个白眼,或者来一句“你当我这儿是救助站啊”,或者干脆不搭理他。

他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应对这些的反应。自尊心这种东西,今晚已经被他自己踩碎得差不多了,再碎一点也无所谓。

但是那个男人没有翻白眼。

他只是看着唐屿。

那双淡得像水一样的眼睛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衬衫领口——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锁骨,上面有一小块青紫。然后往下走,走到他袖口上已经干了的暗褐色痕迹,走到他右手手背上破了皮的、还在往外渗血珠的指节。

那个注视很短。

可能只有两三秒。但在这两三秒里,唐屿觉得这个人把他看透了。看到了他刚从一场混战中逃出来,看到了他没地方可去,看到了他身上那件衬衫原本是体面的,但现在不是了。

没有追问也没有好奇。

那个男人把手里的书放到了吧台上。

唐屿的视线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

标题是烫金的可爱圆体字,写着《小熊和最好的爸爸》。

绘本?

唐屿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秒。

那个男人弯下腰,从吧台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

他把水放到台面上,朝唐屿的方向推过来。

水在台面上滑了一小段距离,瓶身和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嗞”的一声,停在了唐屿的手边。

“坐。”

只有一个字。

那个男人说完就把那本绘本重新拿了起来,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表情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面前这个人已经走了一样。

唐屿站在吧台前面,手里捏着那瓶水。

瓶身是冰的。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和他手背上那些还在隐隐作痛的破皮的伤口形成一种奇怪的反差。他想说谢谢。嘴唇动了动,那两个音却没有发出来。他觉得“谢谢”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走了。

他在吧台前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转身,走向靠墙的那排沙发。

沙发是深棕色的人造革面,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靠背上贴着一张不知道哪一年的海报,一个游戏角色举着剑,下面的字已经褪色了,“热血”两个字还勉强能看清,“传奇”基本上只剩一团模糊的红色。

唐屿在沙发上坐下来,人造革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弹簧陷下去一大截,把他的整个人包裹住了,像一个虽然破旧但还算舒适的怀抱。

他拧开那瓶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胃里那种烧灼感减轻了一些。他把水瓶搁在膝盖上,靠着沙发的靠背,后脑勺抵着墙壁。

网吧里的声音慢慢渗进来。

右边那个人在打射击游戏,耳机漏出来的枪声是“哒哒哒哒哒”的,密集得像有人在敲一面小鼓。左边那个人在打什么角色扮演的游戏,时不时有技能释放的音效,“咻——轰”,像烟花在耳边炸开。再远一点,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人在嗦泡面,那种吸溜吸溜的声音,隔着一整排机器都听得清清楚楚。

键盘声是背景音。有的脆,有的闷,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居然变成了一种白噪音。

唐屿靠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有一盏日光灯在一闪一闪地跳,频率不快不慢,像一颗快要死去的星星。

他看着那盏灯管闪了几下,又闪了几下。

眼皮开始沉了。

不是困,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密的、像潮水一样慢慢涨上来的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今晚才有,是积蓄了很久很久的,像地下河的水位一直在上涨,今晚终于漫过了堤坝。

他闭上眼睛。

网吧里的声音慢慢变得很远。枪声远了,键盘声远了,泡面的味道也远了。所有的东西都退开,退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像退潮。

在他快要沉进那片黑暗里的时候,他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从前台传来的。很轻,是翻书的声音,“哗”一下然后停顿,然后又是“哗”一下。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着一本书,不着急,不赶时间,反正长夜漫漫,有的是时间。

唐屿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本绘本。那只穿背带裤的圆滚滚的小熊和他最好的爸爸。

然后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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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屿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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